泼皮厚脸皮道:“你现在是不是愧疚极了?那你把死也不嫁给我的话收回去……”
“你出现在那儿我就猜到了,我知道你不会背叛老大。”陈燕娘面无表情,“我骗过你了吧?”
泼皮不正经的神色缓缓收起,喉咙哽了一下,“你、你相信我啊……”
陈燕娘抬抬下巴,指向他身后的翁植,“翁先生应该也相信你。”
随即转身离开。
泼皮只听出她相信他的话,脸红扭捏地追上去,“燕娘……燕娘……你还没收回去呢……”
还被捆着的翁植,瞪眼,“唔!”
倒是给他解开啊……
翁植没办法,只能挪到魏堇身边,求救。
魏堇让人给他解开麻绳,便吩咐他安排一一提审这些叛乱的胡人。
翁植刚得了自由,就马不停蹄去干活。
魏堇在王帐亲自审问了几个较为重要的叛乱胡人,其中就包括阿布高的亲信罗。
押送罗的卫兵一退出去,罗便握拳抵胸,恭敬地俯身,“大人。”
魏堇面不改色,“你做得很好,你会得到奖赏。”
罗谢赏后,多说了一些剩下的胡人贵族们的事,待了好一会儿,才离开王帐。
魏堇独自立在王帐中,垂眸遮住锋芒。
如果不是有意放纵,阿布高根本不足为患。
以中原历朝历代改制为鉴,再温和的改制都会触及一部分人的利益,流血必然会发生,要用最小的代价完成过渡,手段就要干脆狠辣。
那些不光明的事,有损厉长瑛奚王的光辉,所以魏堇会亲自替她扫除障碍,让他们再不能阻挡厉长瑛前进的脚步。
魏堇缓缓抬手,轻触王座。
阿布高和这一批胡人贵族打下去了,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敢再犯,她什么时候回来?
而其他还醒着的人心头都有一个疑问:王没去習部,也没出现,她去哪了?
第183章
这一晚折腾了很久, 许多人都彻夜未眠。
天际泛起鱼肚白,昨夜“昏睡无力”的普通民众们陆陆续续“醒”过来,药性没完全散去, 一个个晕头转向,互相搀扶着走出毡帐。
大家都脸色极差。
他们很多人对昨夜发生的事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只是药性所致, 心惊肉跳也爬不起来。
目之所及,驻扎地一片打斗后的混乱痕迹,破的毡帐, 折断的旗杆,碎裂的板车,以及地面上还残存未清理的血迹……全都表明他们昨夜真的发生了一场叛乱。
真正参与其中才会更有感触, 众人站在那儿许久都恍然如梦。
魏堇为了减少伤亡,降低意外,使叛乱在掌握之中,并没有让他们真正参与到这场叛乱中。不过他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让亲历者们不要对民众有所隐瞒。
亲历的卫兵们以及那些被挟持的人忍不住排解昨夜惊慌和后怕的欲望,从各自的视角一遍一遍地对有求知欲的民众们描述昨夜发生的“大事”。
他们每个人的视角里, 昨夜的一切都惊心动魄。
好多人都说,他们差点以为驻扎地要完了, 他们要死了……没想到魏堇出现后, 局面会陡然转弯。
有人亲眼所见, 有人没亲眼看见,但是大家都像是目睹了全过程一样,将魏堇的料事如神和魏堇的箭术说得神乎其神。
一群没真正参与到叛乱的民众心有余悸,有人听着他们的讲述,再看着脚下一滩血迹里隐约的模糊的血肉, 站不稳,一拖二,二拖三……站不稳软在地上。
他们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只想求生。
阿布高和那些旧胡人贵族差点取代厉长瑛占领驻扎地……
许多人真踩在这个边缘上,后怕得冷汗涔涔,才意识到他们有多怕厉长瑛不再是他们的首领……
但这种意识,还不够具象。
魏堇下令召集民众,准备对昨夜的事进行正式的回复。
天亮之后,王帐前的校场上陆续来人,逐渐站满。
厉蒙目光如隼,立在前方,布置卫兵们提前在此警卫,防止生乱。
只要秩序不乱,没人阻拦他们交流,于是人群上方,呼出的热气蒸腾盘旋。
明明每个人的精神都很差,却依旧在询问、议论、庆幸……
西侧的契丹俘虏们气氛异于奚州民众。
他们站在一起,却泾渭分明,一部分契丹俘虏垂头丧气,另一部分契丹俘虏精神更好些,但依旧透着些对未来的惶然不安。
几个和阿布高合作,甚至想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大头目昨夜便被卫兵处决了,只剩下一些没有威慑力的小人物,已经成不了气候。
小头目暗含恨意地望向豆干陀,他们恨豆干陀背叛,更恨豆干陀不“知会”他们,让他们陷入到这种境地。
而豆干陀始终面无表情。
力过于人时,穷追猛打,肆意劫掠;力不如人,卑辞祈求,投降归附;一旦稍有势力,就异心再起,反咬一口,如此往复。
游牧的胡人很难有农耕的汉人那样的归属感,环境艰难,他们比谁都知道怎么样更容易活下来。
他们早就成为了俘虏,都是为了活着,只是选择不同,所以豆干陀毫无愧意。
没多久,叛乱的胡人们也被带到了校场上,和“选择”叛乱的一部分契丹俘虏一样,甚至比他们更加颓丧。
奚州的民众一直没有接纳契丹俘虏,对他们的恨意和排斥一直在,对他们的叛乱没多大背叛感。
曾经的同伴们则不同……
民众尖锐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他们各自部落的人,目光几乎要刺穿他们。
叛乱的胡人们一路从前方走过,如被凌迟,却无处可逃。
看管他们的卫兵们将他们围在中间,视线稍有遮挡,叛乱的胡人们才有些许喘息。
官员们先后到达校场。
常老大夫受伤,款冬留在毡帐照顾他,林秀平和其他几个巫医彻夜未眠,一直在医帐治疗伤患,满脸疲惫也抽出些许时间过来。
昨夜,叛乱平息后,莫森告知春晓一行的去向,魏堇派人将他们带了回来。
小月和魏霖还睡得极沉,魏霆、魏雯和小山从毡帐出来,来到前面校场。
人群前方,那兰冲着魏雯使劲儿招手,“在这儿,阿雯!”
她想冲过去,她阿娘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愿意她离了眼前。
魏雯快步走向那兰,魏霆和小山跟在后面。
三人一到母女跟前,魏家姐弟带头,小山稍慢,规规矩矩地向那兰的阿娘行胡礼,很是客气尊重。
胡人没这么多礼,只有这五个孩子这样每次都会认真行礼拜见,但他们这样尊重,讲道理的长辈也不会讨厌。
那兰阿娘是个爽利阳光的胡女,能拉弓打猎,保卫奚州的时候也上了战场杀敌,唯独很紧张那兰这个小女儿。
她对三个孩子笑笑回应后,才在皮猴子一样的女儿不满的抵抗下松开了她。
那兰对魏雯激动道:“昨夜我娘突然将我塞到了木箱里,只能听到打斗声,再出来什么都结束了,你们离得近,是不是全都听到了?快跟我说说!”
小孩子不知道恐惧后怕,一夜过去只觉得刺激,没意识到昨晚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他们未来的命运都会变得无法想象。
而那兰阿娘和周边一些人闻听她的问话,皆关注地侧头望过来。
魏雯摇头,“我们昨夜去看母羊下崽,我小叔让我们去的。”
那兰没听到过程,也不失望,还更兴奋,“大家都在说,右相大人很神,什么都知道,一下子就镇压了叛乱,那些人都反应不过来!”
魏雯、魏霆和小山互相对视,无奈。
他们还想知道呢,可惜,只是从春晓口中知道,魏堇早有准备,但没人告诉他们细节。
那兰追问:“右相大人还会射箭?我们还以为他这样的中原书生都很文弱呢。”
这个问题,魏雯能回答:“君子六艺,射礼也在其中,我小叔天赋卓绝,自然学得好。”
那兰不知道“君子六艺”是什么。
魏雯向她解释一番,顿了顿,“阿霆和阿霖启蒙后都要学。”
魏霆启蒙后就开始学,后来魏家入狱,流放,中间耽误了快一年,从太原郡离开,魏堇才重新开始教授。
以前魏雯不用学,但现在,魏雯的教育几乎和魏霆魏霖没有差别。
魏雯嘴角微扬,“我也在学。”
那兰张嘴“哇”了一声,“你们中原人学文又学武,为什么其他人都那么弱?”
魏雯沉默片刻,尴尬道:“这些是大户人家的教养,普通百姓只能谋生。”
魏霆听懂了她的沉默,亦是默然。
那兰不明白,“可是我们都会骑马射箭。”
魏家两个孩子无法回答,即便魏家是清流,他们的祖父一生都为国为民,可魏家依旧是阶级的受益者。
“汉人耕种,就世世代代都是农民,胡人打猎放牧,当然也世世代代都学打猎,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小山撇嘴,“你也是贵族,你们能学汉字汉话,能享受好东西,普通胡人孩子能吗?”
那兰没生气,反而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这时,魏雯看到了后面的莫森他们,示意魏霆去看。
魏霆对上莫森的视线后,抬步走过去。
姐弟俩都穿过了两个人,小山才注意到,边追边喊:“你们怎么不叫我,是不是兄弟……”
那兰也看到了莫森,怕他们又打架,立即跟上,以防万一好给她的朋友撑腰。
四个人挤到了莫森和几个少年对面。
莫森绷着脸,他身后少年中有几个脸上苍白,眼底泛青,还没从昨夜的惊吓中缓过来。
他们昨夜也被阿布高当做人质拿刀架着脖子推到了人前,不过有更好用的人质在前,他们不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