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铁骑为了抢夺战利品和军功,争先恐后地高举弯刀向前冲。
风车还在飞快地转动,奚州士兵们操作着吊篮以最快的速度倒草木灰,一个个都灰头土脸,也没有丝毫停滞。
风起云涌,一阵大风卷起吊篮倾倒下的草木灰和半途掉落在地面的草木灰,并着枯草黄叶一齐打着旋儿袭向契丹的先锋铁骑,蒙了他们满头满脸,遮了他们的眼。
战马的冲速不减,冲进了奚州的陷阱区,马蹄骤然踏空,猛地踩进陷阱,土面轰然陷落,深坑里露出密密麻麻的地刺。
“噗嗤--”
“噗嗤--”
“啊--”
“啊--”
尖锐锋利的木刺穿透马腿马腹,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地甩动挣扎,背上的契丹兵被甩飞出去,摔进地刺,地刺穿透他们的胸膛四肢脖颈……
似乎风都在助奚州一臂之力,一阵阵旋风卷起的灰尘遮天蔽日,也挡住了陷阱。
后续骑兵只能听见混乱的声音,却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收势不及,接二连三地冲进了灰幕之中,接力似的撞进了陷阱中,又给了还没死的契丹骑兵来自己方的痛击。
后方的骑兵察觉有异,想要扼制冲势,狠狠地勒紧缰绳,却又被他们身后收不住的同伴顶了进去。
同样的一幕再一次上演。
灰幕之中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灰幕外,后方契丹大军靠着借前方同伴之力将将停下,犹豫不敢向前。
而奚州这一方将陷阱区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军心振奋——
“太好了!”
“契丹掉进陷阱了!”
彭狼、阿勇等将领们压制着喜悦,提醒他们稳住军心,别得意忘形。
风渐渐停歇,灰幕缓缓落下,契丹大军的视线重新清晰。
地刺陷阱中布满了横七竖八、形状惨烈的马尸人尸,鲜血顺着地刺流淌进深坑,还有一息残存的契丹兵痛苦地呻吟、求救……
“杀过去!这点陷阱怎么能挡住最勇猛的契丹勇士!”
阵后,泽木厉声命令。
契丹大军缓缓后退,留出空间,新的契丹先锋们纵马疾驰,飞跃过地刺陷阱,却被第二道拒马阵挡住,跳得远的砸在拒马上,跳得不够远的被拒马反撞回地刺中,成为了后续军通过的垫脚尸。
还没正面厮杀,契丹大军便又折损了一小波人,连续两次受挫于奚州的阴险手段,契丹兵们愤怒的血涌上头顶,怒吼着,前赴后继地踩着同伴向前冲。
奚州的号角声变幻,激昂的战鼓也响起。
驻扎地各处皆听到了号角声的变化,铺都站高望远,紧盯着契丹大军和战势。
驻扎地所在的这片区域很是平坦宽阔,整体是西高东低,东部除了刻意堆放的干草垛,连树都没有,视野上,利于奚州。
木勒发现了契丹大将所在的区域,指给铺都,铺都立即派人传给魏堇和厉蒙。
驻扎地内,校场上,巨大的篝火点燃,新杀的羊献祭天神,大祭司踏出的鼓声和战鼓声应和,激烈昂扬,催动心跳急促地跳动。
工帐又赶工出一批木球,紧急送往战场。
东北部,陈燕娘、泼皮、白越一行同样能看见契丹大军的进攻态势。
战事带来的焦灼影响到了每一个人,大家沉默地行动,全都憋着一口气。
濡水河上,一群男人散落在各处,用冰凿凿出一个又一个冰洞。
岸边的冰面上,牛拉着两架凿冰车从东部防线的位置开始不断地向西移动,十来个健壮的男人合力操作凿冰车,用力凿破冰面。
岸上,人们从濡水中打捞冰水,装车运往东侧的防线。
所有人都累及了,胳膊发软,双手冻得通红,也在咬牙坚持。
云力气不够,就和另一个女人一起使劲儿,打捞一桶水,抬上板车。
少年们也几近力竭,动作磕磕绊绊。
斡泰累得恍惚,战场上的鼓声一传过来,他一分神,脚下打滑,装满的水桶当即脱手。
“我的桶!”
斡泰下意识伸手去抢救,却控制不了身体平衡,直接栽向河面。
这时节,人落到冰冷的河水里,就算爬上来,怕是也不容易活……
斡泰神色惊恐,紧闭双眼。
突然,一双半大少年的手从他后方伸出来,紧紧揪住他的毛皮袄,死死向后拽。
斡泰腾在半空中,察觉到后方的力量,且没有坠进河里,惊诧地睁开了眼,呆呆地看着河面一瞬,才缓缓扭头试图看向身后。
“快来帮忙拉人!”
他身后,莫森手上没力气,招呼同伴。
“啊,好。”
一个胡人少年赶忙跑过来,一起拉回斡泰。
不远处,白越发现了这里的情况,语气极重地呵斥:“没长眼吗!不要命了!”
斡泰脸色惨白,心有余悸地软在地面上,听到吼声,才回过神来,羞愧地满脸通红。而他这才注意到,方才救了他的人是莫森和莫贺部另一个少年。
莫森已经冷着脸走开。
几个匆匆赶过来的木昆部少年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
片刻后,斡泰沉默地爬起来,说他没事,继续干活。
经他这一惊吓,众人更是紧张,彼此不断叮嘱:“小心点儿,别掉进去!”
……
前线,投石车和弹丸准备就绪,掀开了“面纱”——
二十架投石车同时拉开投石阵,需要一人环抱的石丸冰球装填入袋,士兵也在杠杆另一侧就位。
“投石车听令!”厉蒙再次举起令旗,“瞄准契丹大军密集处射!”
“一、二、三!射!”
几个士兵中一人喊号,其他人合力压下,撬动杠杆。
二十个弹丸几乎同时腾空而起,带着破风声呼啸着砸向契丹骑兵。
“咚!”
“嘭!”
一个石丸落下,直接砸塌砸伤一两匹战马,另一个石丸重重落地,掀起一大片灰尘,带动周遭两三个契丹骑兵甚至更多骑兵出现混乱。
“咚!”
“啪!”
一个冻实的冰球落下,威力丝毫不亚于石丸,被击中的契丹骑兵和战马瞬间头破血流;
一个没冻实的冰球砸下,被砸中的人或马同样没有任何意外地轰然倒地,而冰球炸裂,冰冷的水四溅开来,结结实实地崩在一圈契丹骑兵身上,冻得他们在寒风中直打寒颤。
投石车同样奏效,奚州士兵们更加振奋。
一个弹丸投出去,就迅速装填新的弹丸,然后投射!
几乎没有技巧,全靠力气,有人力气尽了,立即就换新的人补上,接连不断。
奚州的投石阵给契丹大军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刚开始弹丸还有落空,后续奚州的士兵似乎熟练了,基本上每一个弹丸落下,都不落空。密集成阵的契丹兵想要躲避,也常常会受到身边其他人的妨碍,战马受惊也会四处冲撞,阵不成阵。
而相比于直接被砸死的痛快,半冻的冰球炸裂让契丹骑兵们更痛苦,冷风吹得他们身体急速失温,脸色青白,动作也逐渐僵硬。
契丹大军的冲锋接连受挫,大将泽木火气有些失控,拍马冲出,大声喝骂:“慌什么!分散进攻!冲过去!冲毁他们的投石阵!”
命令不太顺畅地传达到混乱的阵前。
胡人之间作战,都是谁强谁一股脑地碾压劫掠,甚少有这种天降之兵,契丹骑兵们应对起来很是生疏,一边承受着不断坠落的石丸冰球的攻击,控制受惊的战马,一边乱七八糟地分散、互撞,好像一团团混乱的线,越想解开缠得越紧。
好不容易团团乱麻有所松散,又有骑兵接连掉入陷阱。
太大的工程耗时耗力,奚州根本来不及,魏堇就主张挖一些大小不一深浅不一的坑,没有规律地分布,有的还没来得及布地刺,有的还没来得及伪装,甚至有一些极明显的路障,挖出的土堆积的土包、碎石、树根……
契丹骑兵慌乱之中根本无暇分辨,即便一个骑兵躲过去,还有下一个骑兵中招,或死或伤,战力飞快地损失。
还未正式交战,契丹一方死伤已有两三千先锋精锐。
而两军之间尤有距离,不知道还有多少陷阱等着……许多契丹骑兵忌惮,进攻的冲势都变得犹豫不决,畏畏缩缩。
阵后,泽木脸色铁青,耶律图珲脸色也没了先前的兴奋。
奚州士兵们大喜过望,战鼓声越发激昂,透着喜气。
厉蒙趁士兵们士气蓬勃,又下一令:“盾牌!弓箭手!准备!”
“是!”
他身后,手持盾牌挡在胸前的士兵们鱼贯而出,跑到了最前方,一字拉开,紧密相连,摆成了盾牌阵。
随后,弓箭手们在盾后就位,训练有素,整齐划一地拉满弓,紧盯前方,目光中杀意凛凛,似乎在宣告:不怕死就过来。
两射之地外,契丹兵的冲势彻底停下来。
天色渐晚,风渐渐停了,烟尘沉积于地面。
厉蒙和和契丹大将泽木遥遥相望,视线“交汇”,无声地较量。
契丹大军虽然只是折损一小部分兵力,可他们还没直面奚州兵力……着实打击到了契丹士气,也打击了泽木的气焰。
即便奚王厉长瑛不在奚州,他们依然不能轻易攻下奚州。
泽木怒目圆瞪,牙齿咬得太阳穴凸起,浑身散发着熊熊怒火。
旁边,耶律图珲像是被攥住了声带,脸色涨得通红。
这一刻,奚州和厉长瑛带来的阴影重新笼罩了他,耶律图珲一句话都不敢说,也不敢再鼓动泽木进攻来达到报复奚州的目的。
半晌,泽木咬着牙吐出一个字,“撤!” 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