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久久未动。
她脸上并没有多大的神色波动,动作也很平静,可就连立场相悖的契丹人都看得出,她身上溢出的巨大悲伤,更何况乌檀和奚州的骑兵们。
厉长瑛是真正爱重部下的首领,所以她的部下也甘愿随她奔赴万难,百死不悔。
乌檀安静地站了片刻,才走上来劝说她去止血包扎。
厉长瑛没有应答,起身后又走到下一个死去的部下面前,她亲手擦掉他们脸上的血污,整理他们的遗容,记住他们的面孔……
骑兵们默哀。
在场的契丹人看着他们的举动,沉默无比,不理解有之,麻木有之,触动有之……
厉长瑛整理完最后一个人,又默哀片刻,才带着一个女骑兵进入王帐中止血包扎。
乌檀留在王帐外主持局面。
有骑兵走近,汇报:“大人,契丹的大王子耶律佛狸还活着……”
活着是活着,但四肢均折断,身上亦有重伤,根据王庭亲卫所说,是遭受了契丹大王的非人折磨。
乌檀看向王帐一侧的耶律佛狸,想起耶律佛狸求婚厉长瑛的举动,没有一丝同情。
“大人,要杀了他吗?”
乌檀冷笑,“杀了他倒是给了他痛快,弄醒他。”
骑兵照做,一盆冷水浇在耶律佛狸头上,激醒人。
耶律佛狸疼得打颤,等到迷迷糊糊地看清眼前的场景,眼睛瞬间睁大,口中发出“嗬嗬”的急喘声,便再次晕了过去。
他将会生不如死地活着,然后痛苦地死去。
无人再理会他。
……
契丹八部实力不弱,若他们得知奚州突袭王庭,联合攻来,厉长瑛难以应对,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决定,完成突袭目标,打完就走,留下无首的契丹让各部去争斗,消耗。
厉长瑛只给了众人一个时辰的时间。
除了看管契丹人的一批骑兵,所有人脚下如风,抓紧时间准备撤离。
一个时辰将至,厉长瑛走出契丹王帐。
苏雅回来,不甘地禀报:“王,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拿,不如套一些马车,马牛羊也……”
“不要贪,只要我们活着,什么都会有。”厉长瑛看向那些死去的同伴,轻声道,“我们得带他们回去。”
苏雅一默,应道:“是。”
她匆匆离去,快速整兵。
一个时辰整,剩余的两千多骑兵完毕。
他们只带了贵重、轻便且容易交易的金银珠宝和一批上等战马,另外,绑了一些身份不同一般,牵连广的人物作为俘虏,以换取利益。
至于剩下的契丹人……
“天地有道,人各有命,心怀不仁必遭万民所弃,厉长瑛受命于天,身怀重任起于奚州,今日在此宣告,两部相争,不祸及平民,日后但有诚心归顺,皆一视同仁。”
厉长瑛既有雷霆之力,亦有仁德之心。
她带不走所有的财物、牲畜和人,没有选择毁灭和屠杀,由这些人自行选择是否归顺奚州,愿意归顺,他们自会跟随,不愿意归顺……对她的恐惧也会深刻进身体里,连听到她的名字都惊魂不定。
厉长瑛翻身上马,没有重伤的那一只手拿起契丹大王的斩|马刀,最后看了一眼契丹王庭,便头也不回地飞驰而去。
奚州骑兵们紧随其后,带着战利品和荣耀,从王庭出去,原路返回,穿越王城。
契丹平民惊慌未定,远远地望着他们离去。
各部商队仰望厉长瑛和她的部下们,眼中忌惮,而再看向契丹王城,眼中是贪婪和狠意。
很多契丹人还没意识到厉长瑛离开后他们会面临什么,有察觉到危机的,迅速做出抉择,赶紧收拾行囊牵马挂车……
老巫医藏匿在一处掩体后,充满恨意地看着厉长瑛策马行近,快要到他前方时,举起了弓箭……
突然,一把刀从身后穿透他的胸膛。
“噗、哧——”
弓还未拉满,箭便离弦,虚弱无力地落地。
老巫医低头,茫然地看着胸前鲜红的刀尖。
“原来您的灾祸应在我这里……”
他身后,一道男声响起,老巫医顿时如同见了鬼,毛发悚然,惊惧地瞪大眼睛。
刀猛力抽出。
老巫医试图转身,却在中途栽倒,重重落地。
刀尖滴血,苏和不无遗憾道:“我告诉过您,不要随意走动的,您为何不听呢?”
枯树被抽走了最后的生机,老巫医瞳孔溃散,已无法回应。
“哒哒哒……”
苏和抬头。
马蹄疾驰,厉长瑛来如电,去如风。
苏和的目光追随着厉长瑛远去的背影,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不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慕,是对强者的崇敬,是彻底的臣服。
……
奚州——
后半夜,两方人马开始正面激烈地厮杀。
战争到白热阶段时,魏堇传令,各战场的将领向入侵的契丹兵喊出一个动摇军心的消息:“我王率精锐突袭契丹王庭,契丹必败!”
奚州兵边杀边大声呼喊这一句话,声浪一直传至契丹大军后方。
大将泽木听清后亦是大惊失色,耶律图珲险些跌落下马。
他们无法分辨真假,可奚州女首领阴险狡诈,强大无匹,万一是真的呢?
耶律图珲慌张地询问泽木“怎么办”。
泽木游移不定,无法决断。
大将慌神,不能稳定军心,契丹大军彻底乱了。
军心一散,溃如决堤。
奚州一鼓作气,打得契丹大军落花流水,落荒败逃。
大胜在望,厉蒙、陈燕娘当即下令乘胜追击。
金鼓齐鸣,喊杀震天,奚州士兵个个都赤红着眼,策马狂追。
契丹大军丢盔弃甲,望风逃窜,却撞进了另一张绝望的网。
等候多时的薛家军立时迎头而上,做最后的收割。
天际微白,奚州的战事彻底结束。
薛家军共计俘虏六千余契丹兵,而薛培亲手斩杀契丹大将泽木,生擒耶律图珲。
奚州众人亢奋过后,彻底筋疲力尽,连打扫战场的精神都没有。
魏堇纵然心急厉长瑛,也按捺下来,一面邀请薛培会面,一面让厉蒙继续警戒,不要在此时放松警惕。
奚州和薛家军并肩作战过几次,已有不低的默契和信任,薛培命薛家骑兵主要兵力都留在几里外,看管俘虏,便单独带领一行亲卫进入驻扎地。
双方对战后分利早有商谈,薛家带走俘虏,充入军中,增加一支强悍的兵力,已是大赚,自然没有什么疑议,因而魏堇和薛培见面,就是寒暄,问候,也谈及厉长瑛和东胡的局势。
“虽然契丹大王名声已久,但我相信厉长瑛会顺利归来。”
薛培语气极为肯定。
魏堇也相信厉长瑛,可只要她一日没回来,他就一日不能彻底心安。
一日后,薛家骑兵又追捕回近千契丹兵,奚州暂时无忧,他们便准备收兵回关内。
魏堇、厉蒙、林秀平三人亲自送行。
“厉长瑛回来,第一时间给我消息。”薛培叮嘱,微顿后欲盖弥彰地补充道,“阿璇挂念你们,她有孕在身,莫要让她担心。”
魏堇颔首,“若奚州无事,我会抽些时间去探望阿姐。”
两人说好,薛培便打马带人离去。
魏堇等不及薛家军走远,便和厉蒙提出要去接应厉长瑛。
厉蒙同样急,“不如我带兵去……”
林秀平在一旁赞同地点头,却没有随意插言。
魏堇坚持道:“厉叔坐镇更稳妥,而我……我实在等不及……”
他的心始终挂在厉长瑛身上,压抑到现在,恨不得飞过去找厉长瑛,哪里还待得住?
“厉叔,莫要与我争了……”
魏堇语气带着一丝祈求。
厉蒙和林秀平对视,到底不忍看他牵肠挂肚。
林秀平叮嘱他注意安全,“阿瑛还没回来,你不能再有什么意外。”
魏堇满口答应,回到驻扎地便立即点人。
铺都派人去接孩子们的时候,魏堇迫不及待地带着数百人北上契丹,去寻厉长瑛。
……
契丹王庭的突袭和奚州的战事都停歇,習部和契丹的作战还在进行。
習部不惜赌上了两部的未来,决定一致对抗契丹,自然极尽所能。
契丹人多势众,習部既是主动,也是迫不得已,被逼进入山中,以游击战为主,带着契丹军在山林中且打且退,牵制契丹兵力。
正值寒冬,山中作战环境恶劣,不知时日,習部的死伤多是冻饿病,而非实际打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