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堇远远便听见靡靡之乐,走近些又瞧见灯火通明,有轻纱曼影,婆娑起舞。
“大公子,二公子和客人到了。”
两人一进到堂中,秦行便看到席上其中一人,眼神顿时有异。
王家行五的老爷,名为王进,为人荒唐,好南风。
魏堇也瞧清楚了堂中起舞之人,哪里是舞姬,竟是身形纤瘦的少年男子做着妖娆之姿。
而那被恭敬称作“五老爷”的酒囊饭袋,竟是对着魏堇露出了淫邪之色,痴迷地望着他。
魏堇面色冷沉,厌恶至极。
他在东都时,自然见过听过不少贵族狎玩美貌男子,也不乏真心相待的,但魏堇模样再如何好,身形只是瘦,个头并不矮,也没有任何妖态,冷面寒霜时,气势凌人,绝对无人敢对他有任何亵渎不敬。
王五老爷见他冷脸,也醒了神,明晃晃地露出挑剔不喜。
他更喜欢妖娆的男子,但又喜魏堇的相貌。
魏堇根本不与他们虚与委蛇,转身便走。
再是如何认清现实,有些风骨绝对不能丢,有些委屈他也不会去吞,况且……他们也不配他俯首取悦。
他这一干脆转身,毫不客气的动作,五老爷骤然沉下脸。
秦升也极不满地喝止:“厉堇!”
魏堇听到这个假名字,下意识地住脚,回身,直视秦升,“大公子,在下为太守办事,您这般,将您父亲的脸面置于何地!”
二公子秦行皱紧眉头,亦是有几分严肃。
他们来之前,众人已经喝至酒酣,王五老爷夷然不屑道:“不过是个太守,我们王家给他面子,他是太守,不给面子,他就不是太守。”
他打了个酒嗝,“你不给我面子,明日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
这一言,是明目张胆地瞧不上秦家,秦升和秦行脸色皆变。
魏堇正色敢言:“秦太守乃是陛下任命的太守,在下是否可以认为,王家势大,藐视陛下!”
门阀再是独大,也不可能敢明面上藐视皇权,王五老爷霎时打了个激灵,酒醒否认。
其他宾客,也都变了脸色。
其中有一人,打量着魏堇,似有些熟悉,又不敢确认似的。
魏堇已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秦行也无法继续待下去,同样转身离开。
王五老爷看向离去人的身影,眼神阴森,极为不满,“侄女婿,你这太守长公子也太没有威严了。”
秦升勉强一笑。
另一头,秦行向魏堇道歉。
魏堇心下尚算冷静,面上却表现出些许义愤,尤其为秦太守抱不平,暗示这些豪族狂妄,轻慢秦家。
秦行压着怒,亲送魏堇回去。
魏家宅子——
大夫人梁静娴的身体自打入郡城,或者说,自打她对魏堇之欺瞒揭开来,便急转直下。
他们从太守府搬到新宅的一路上,她全程都昏着,直到天色见黑才勉强清醒些许时间。
楚茹、魏璇和两个孩子全都一刻不离地守在她床前侍疾。
大夫人眼睛动了动,视线转动,搜寻着什么。
她在找魏堇。
魏璇声音沙哑:“阿堇去为秦太守做事了。”
大夫人便半垂眼皮,神色颓败。
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生机衰败,皮肉贴骨,面颊眼窝凹陷,面无人色,气若游丝……
魏璇每时每刻盯着母亲,亲眼看着她一点点变得更虚弱,痛苦到心脏和身体皆麻木无力,宛若游魂。
楚茹母子三人也是满心的惶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阿堇……说的……你们……如何想?”
大夫人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魏璇低语:“阿堇一人周旋,何其辛苦,魏家的担子怎能落在他一人肩上……”
楚茹沉默。
大夫人虚弱至极,苦涩道:“你一个女子,能如何帮……”
“一家人合该守望相助,相互扶持,不是帮他……”魏璇眼中水光潋滟,却初露坚韧,“我也是魏家子,我也想活着,日后我是自力更生也好,要借婚事得倚靠助力也罢,我不能再这样等着阿堇去为我做所有的决定……”
“我想要自个儿去作选择,我想……做我自己的主。”
大夫人眼角一滴泪滑落,痛苦愧疚欣慰挣扎……
小姑娘魏雯望着姑姑,眼睛里泛起光亮。
楚茹垂着头,似是在走神。
大夫人缓缓转头,看向大儿媳,“你呢?”
楚茹勉强地露出一个诚心诚意的表情,“我自是要侍奉母亲……”
大夫人眼神洞明,安静地看着她。
楚茹目光躲闪,死死地抠紧手,到底无法再口是心非,垂下了头。
犹豫不决,反受其乱。
她怕了,坚持不下去了,想要安稳,又怕得不到,想逃避,又怕良心受谴责……怕这怕那,早就没了曾经浑身的气度和从容。
大夫人懂得她,对女儿费力地抬手,“扶我起来。”
楚茹立即和魏璇一齐上前,小心地扶起她。
大夫人身体瘫软,半靠而坐,望着虚空,幽叹道:“老二家的……”
她顿了顿,又改了口,不再以儿子的附属称呼,而是叫了名字,“笠筠和阿霖……如今不知身在何处……不知是否还活着……”
其他人听她提起詹笠筠母子,也都难过起来。
“阿茹,我的身体我知道,我活不久了……”
屋内霎时哭出声来。
楚茹哽咽求道:“母亲,您莫要说这样的丧气话,您好好养着……”
大夫人慈和地望着她:“你们都是魏家的好媳妇儿,这一路上,你日日侍奉在我跟前,功劳苦劳我都看得见……”
她连着说了一长句,便不得不气喘吁吁地停下。
楚茹哭得更厉害,“母亲~”
这样仿佛交代遗言一般的场景,他们才经历过。
魏璇和两个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夫人缓了缓,“你若是想走,便走吧……”
楚茹泪流满面,摇头,“没有……没有……”
大夫人看向哭泣的孙女和孙子,口中的话仍旧是对楚茹说:“我最后……再自私一次,替他们做主……留下他们……”
“他们是儿媳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啊~”
楚茹紧紧抱住两个孩子,痛彻心扉,“母亲,求您……”
魏雯和魏霆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一遍一遍地叫着“祖母”,似是也在祈求,又似乎是舍不得、伤心。
魏璇也叫了一声“娘”,极为不忍。
大夫人也是做娘的,如何不知道当娘的心,狠心断绝道:“阿茹,你一个人回娘家,你父母亲人顾念血脉亲情,尚且能够安置你,他们是魏家的孩子,会拖累你,也会教你娘家为难。”
魏雯一听,哭得极大声,“我不跟娘走,我要留下呜呜呜……”
小魏霆也抽噎得厉害,“我、我也不跟、不跟娘走……”
楚茹不断地摇头,“不、不……”
“我做错了,我伤了阿堇的心,可阿堇还是心软,他愿意照料教养两个孩子,必定不会食言,他们如今大了,比你我心性更出色,日后能帮着阿堇做事,会过得很好。”
大夫人紧紧攥着她的手,强撑着说下去,“你不同,你过不了这种日子,你留下也会后悔的,不如狠下心……以你的教养手段,有娘家庇护,答应我,就当他们都死了,好好过。”
如果不彻底抛弃犹豫,孤注一掷,她就是回去,也无法过好。
大夫人手上越发用力,死死地盯着她,似是她不答应便不能瞑目,逼迫着她。
楚茹呜呜哀鸣,无法斩断。
魏雯这时选择抱紧了她,抽泣着说:“娘,我们知道外祖父家在哪儿,你要是过好了,以后我和弟弟去找你,你就能照顾我们了,是不是……”
如此一说,分开便是好事。
魏雯使劲儿擦脸上的泪,偏偏越擦越多,努力挤出个难看的笑容,“娘到时候不会嫌弃我们打秋风吧?”
“怎么会……”
楚茹回完,一愣,哭得越加汹涌。
其实潜意识里,她就是想回到娘家。
婆婆说得对,她确实心性还不如女儿,她甚至还需要女儿来为她的逃避找理由……越发显得她极没出息。
大夫人心力交瘁,已是坚持不住,昏昏沉沉仍是抓着大儿媳的手,要她的话,“阿茹……阿茹……”
楚茹大哭,“我答应!我答应……我好好过……呜呜呜……”
大夫人心劲儿一松,彻底昏了过去。
楚茹和魏璇一起悲切地喊:“娘——”
屋里哭得凄惨,屋外,魏堇站在檐下的阴影中,没有进去。
如今,魏家落魄了,什么样儿的人都能对他们踩上一脚,何其可笑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