箩筐里有装盐的空布袋,厉长瑛叫泼皮拿出来,将蛇扔进去。
“老大,你绑紧了,别跑了。”
“不放心你自个儿绑。”
“哪能不放心,就是叮嘱。”
泼皮纯使嘴皮子,一抬头见江子异常的安静,露出个坏心眼儿的表情,“箩筐你背一段儿路啊,不重,轻飘飘的。”
江子光是听到都后背发麻,怎么可能接,硬邦邦地拒绝。
泼皮重新背起箩筐,脚步都在嘚瑟。
·
厉长瑛所谓的放饵,换到军事活动中,也可以解读为斥候、探子。
他们这一只队伍的组成,每到一个地方都人生地不熟,贸然进入,就仿佛在头顶上吊着几个硕大的字:有点儿东西,速来劫。
越往北,越地广人稀,民风也越剽悍,自然就得更小心。
小心方能使得万年船,先放人去前面钓一钓,踩踩路,增强保障队伍的安全。
燕乐县的临时驻扎地,是从一条荒废的小道进去,还要走半个时辰左右才能到。
厉长瑛在山里不太会迷失方向,很多东西几乎都已经融进血液里,抓到蛇后,带着三人在山里行了一阵儿,便下了山,又回到了他们进燕乐县时走得原路。
傍晚,四人返回到驻扎地。
他们每次钓到人,为了防止暴露队伍太多的信息,都不会带入驻扎地内。这一次的五个男人,全都捆在了驻扎地不远处的几棵树上……露天捆绑。
五个男人本来就挨了打,下午日头西斜,他们昏昏沉沉地暴晒在日头下许久,也没人管他们,汗如雨注,两眼无神,嘴唇干白,泥汗和血混在青肿交加的脸上,颇为精彩。
厉长瑛路过,顺口来了一句,“这还新鲜呢。”
五个男人本来听见有人来,眼神亮了一瞬,费力睁开眼,就听到这一声嘲讽,“……”
不新鲜还咋地?要给他们晒成人干吗?
要杀要剐,好歹给个痛快。
五个为非作歹的男人看着厉长瑛的眼神,满是幽怨。
他们眼缝儿太小,厉长瑛没看见,径直略过五人。
魏堇三人也对他们视若无睹,直接越过。
五个男人嘶哑着嗓子喊:“你们别走!”
厉长瑛急着见她娘,充耳不闻。
驻扎地——
“娘!”
厉长瑛人还没到,先扯着嗓子喊娘。
泼皮也喊:“我们回来了!”
有人等,有地方回,那是心安。
江子有样儿学样儿,兴高采烈地喊:“我们回来了!”
林秀平站起身,迎过去,“可算回来了,怎么晚了些?”
魏璇和一串儿糖葫芦似的四个孩子也迎上来,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地起身。
她从厉长瑛开始,上下打量着四人,瞧见魏堇长袍刮破了一点,心疼道:“白瞎了衣裳,骑驴多好。”
厉长瑛接话:“哪家神秘的贵公子骑驴?多影响形象。”
魏堇张开的嘴闭上,随即又道:“带驴恐会有损失。”
泼皮和江子一人一句噼里啪啦地说起他们遭遇的事儿,说书似的,各种渲染危险和紧急,泼皮尤其夸张他与人单打独斗时的英勇表现。
众人听得满脸的后怕担心。
厉长瑛直接掏出盐袋子,打开口,表情明亮地献宝:“娘!你看这是啥!”
林秀平认真地瞧下去,立马惊喜:“诶呀~你抓到蛇了!”
她说完水灵灵地伸手进去,抽出了一条蛇。
周遭,众人都没心思听泼皮和江子讲故事了,全目瞪口呆地看着林秀平。
他们不是没遭遇过蛇,每每吓一跳,蛇已经敏捷地钻没影儿了。
他们也知道林秀平表里不一,异常凶猛,但她平时的温柔样子太迷惑人,人便会起忘性,此时看着她顶着这样一张脸抓蛇的模样……
死去的记忆,再次回来了。
不愧是老大娘,跟老大爹一样,令人尊敬。
翁植则是第一次见到林秀平的反差,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直接忌惮地绕着她走了。
林秀平拎着蛇脚步轻快地去找常老大夫。
四个孩子直接对她崇拜了,又怕又想看地跟在她身后。
常老大夫听说过她的“英勇事迹”,但是耳闻不如眼见,亲眼看到她这么拎过来,脸上的褶子不由地抽动。
款冬更破灭,表情都空白了。
林秀平走到两人跟前,常老大夫不禁评价:“你确实是学医的好苗子。”
面和心狠手还辣。
林秀平高兴地笑弯了眼。
厉蒙方才稍稍离开,一回来,就见妻子手里的玩意儿,没有大惊小怪,而是赶忙走过来去接,“这长虫别咬着你,给我给我……”
林秀平顺势松手。
常老大夫见此,更是感慨,“医女甚少,难得你有家中支持,日后需得努力,或可在女科一道有所成就。”
林秀平一开始学医,是为了父女俩的外伤,后来有了春晓她们,便一直想要专研女科,多帮些女子医治那些妇人隐疾,如今一听常老大夫的话,眼神中满是光彩。
厉蒙一个高大的汉子,眼神温情地望着妻子,感觉到手中蛇似乎在动,捏紧手低头。
小月小小的手一下一下地揪着蛇尾巴尖,抬起头,冲他甜甜一笑。
而其他三个孩子正惊恐地看着她。
厉蒙:“……”
第51章
夏日天长, 黄昏已至,还有白日的余热。
厉长瑛拿了把蒲扇,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下, 手肘支着膝盖,扇子呼呼扇,力气多到没处使, 仿若扇出残影。
她要分享她打探到的消息了。
魏堇默默走到厉长瑛左侧,撩起后摆,坐下后又捋正前裾, 位置正好借到厉长瑛的扇风。
随着厉长瑛的扇动,他的发带不断地飘上飘下。
翁植坐在了两人对面儿。
其他人跟谁像谁,有一学一, 也都凑过来,分散着坐在周围听。
他们这支队伍,整体来看,自然是弱的, 厉家父女俩再强悍,拖着一个长长重重的尾巴, 行动肯定不那么爽利了。
但父女俩完全没有抱怨。
魏堇教厉长瑛兵法时,着重说过与人合作的利害关系。
强者与强者之间,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 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要么一方被另一方蚕食殆尽,要么一方臣服于另一方,所谓的惺惺相惜是不基于利益因素。
更强者为何要助力于她,相比于弱者,他们所求利益只会更多更大, 而弱者的成长需要时间,人人都知道春耕秋收,静待花开,花才有可能因她而开,因她而盛。
厉长瑛不介意等候。
他们这一路行来,钓到了人,要进行盘问,要进城换东西搜集信息,要跨越不同的地域见识不同的风俗民情……也算是比较另类的增长见识。
而魏堇和翁植自不必多说。
一个家学渊源,读过的书多且杂,其中为数不少是被权贵世家垄断的知识,且能获取的信息,也是普通人终其一生无从了解的;翁植,既入过东都,考过进士,又混迹市井多年,见识广博,十分了解底层,手段层出不穷,极其灵活。
魏璇呢,一个千金小姐的完成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当家理事,会女红甚至还会做几样精致的糕点……她只是被家族的败落一下子击溃,怎么可能是一无是处?
常老大夫的医术且不说,他的见识阅历是真正时间的积累,且也更有纯粹的理想和追求,他的一些见解带着医者和长辈独有的悲悯包容。
其他人,哪怕只是在底层为了一口饭食摸爬滚打地挣扎,也都有各自的闪光点。
既然有机会成长,厉长瑛便要求大伙儿一起听,后来他们无需要求,便会自行过来听。
凑热闹也好,好奇心也罢,原来苦哈哈、麻木非常的一群难民,或多或少都对其他事物有了新触觉。
关于安乐郡,最初的了解,来自于魏堇和翁植。
多民族混居,形成的局面有其共性:有仍保持着各自民族的特性的,或是壁垒分明,敝帚自珍,较为激进,或是保持中立,相对平和;有经久融合的,被前两排排斥,也可大致分为受待见和不受待见的。
安乐郡追溯历史,曾经是外族之地,曾经有胡人建立政权,成为晋朝国土后,便是汉胡混居,曾经上报朝廷的人口约在万余。
曾经的安乐郡明面上是晋朝官府管辖,实际上地头蛇林立,各族摩擦不断,还有外族侵扰。
他们盘问那五个人后,得知时至今日,官府形同虚设,地方官府对本地的掌控微乎其微,究竟是汉人多一些还是胡人多一些,已不可考,黑户遍地,盗匪横行,各种争斗不需要有任何顾忌,粗暴又直接。
关于燕乐县,厉长瑛打听到了几件事。
一个是县衙无官,戍边的薛将军命人代掌,河间王符兆另外派了人前来,还未到。
一个是本地人口约莫两三千,但是有多个势力。
其一是与戍边将军薛朝义及其部众有亲有旧的,如今代管燕乐县的便是薛将军一个小妾的哥哥,叫高娄;
其二是以段姓胡人家族为首的胡人势力;
其三是本地抱团在一起的汉人,原本势弱,备受欺压,讨好亲近背靠薛将军的人后,稍稍好转;
其四是贼匪,时常出没劫掠,据说薛将军派人在周遭剿过匪,并未发现踪迹,怀疑是关外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