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思考后,以为是遭遇不同,造成的。
却不知道,她杀了鄂那之后,周身便散发着极外放的强势气息,加之情绪略低沉,便透出几分自己没察觉的生人勿进来。
高进才他们都只是普通百姓,哪里敢靠近,甚至她要是问话,他们都诚惶诚恐。
傍晚,陈燕娘和其他汉人一起编好了一个长长的草席,用树枝支起来,围在厉长瑛和泼皮周围。
彭狼帮泼皮全身擦药。
厉长瑛换药也能有围挡。
一群汉人们在胡人手里许久,活得像牲畜,冷不丁看到他们这么讲究,才想起来点儿礼义廉耻,颇不自在。
彭狼正在擦药时,泼皮缓缓睁眼,脑子还没清醒,第一反应便是护住自己,发现腰上有东西,才放松下来。
“泼皮哥,你醒了!”
彭狼惊喜。
一帘之隔,厉长瑛睁开眼,叮嘱道:“给他检查一下骨头。”
彭狼不知道怎么检查,只能陈燕娘来。
陈燕娘也只懂个皮毛,捏捏按按,感觉不太出来,还得问泼皮的感觉。
泼皮疼得冒汗,表现得异常稳重——
“还好。”
“只是肉疼。”
“那里没事儿……”
皆是诸如此类的回复。
陈燕娘怪异地瞥他,良久后,猜到点儿缘由,便左顾右盼地小声道:“放心,老大和小狼没看见,天黑,我也没看清楚……”
她其实看清楚了,头一次见,心里头自然是尴尬的。
陈燕娘故意没好气道:“一个男人,扭捏什么!又没少块儿肉!”
泼皮嘟囔:“那是老子的名节。”
陈燕娘:“……”
手上一时没注意,在他肿起来的地方按得重了。
泼皮恢复正常,龇牙咧嘴,“啊啊啊——疼疼疼——”
陈燕娘忙收手。
泼皮到底厚脸皮,知道厉长瑛没看见,就自欺欺人地相信了陈燕娘的说辞。
他们就四个人,其他三个人都没看见,看见的外人没机会再见,不就就约等于没人知道他丢人的经历吗。
泼皮完全自在地躺在地上。
他上完药,厉长瑛还得上药,陈燕娘手动挪开草帘,围向厉长瑛。
泼皮周围空了,视野没有遮挡,便看见了不远处的一群人。
双方对视。
“……”
泼皮闭眼又睁眼,人还在,不禁悲从中来,愤愤,“他们为什么在!”
一群不太敢说话的人忐忑地看着他。
草帘里,厉长瑛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一声不吭。
陈燕娘看着难受,动作更轻地包扎,不耐烦地随口应付泼皮:“他们为什么不能在?逃跑的时候他们跟上来,就一起跑了。”
泼皮又咬着牙关问了一句:“他们要跟着咱们吗?”
高进才等人以为他排斥他们,惶恐。
陈燕娘没回他。
泼皮木了。
第64章
泼皮知道了厉长瑛为了救他而受伤, 也知道了厉长瑛受伤还背着他一路奔驰。
两人之间的草席撤了,彼此能清楚地看清对方的状态。
泼皮当场就哭了出来,“我怎么配?我凭什么啊?我就是个下三滥的泼皮无赖, 偷鸡摸狗,坑蒙拐骗,有娘生没爹养……”
厉长瑛受不了一点煽情, 警告他:“你敢说出那个称呼,你看我削不削你。”
泼皮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表情丑得极生动, “不说就不说,但是我知道生恩没有养恩大……”
厉长瑛无语地深呼吸,纠正他:“你可以说‘再造之恩’, 我没养过你。”
泼皮一脸“你说什么是什么”的神情,实际极认死理儿,“老大你不懂。”
他早就对厉长瑛这个老大一心一意了,现在更是恨不得肝脑涂地, 感情比他那没印象的爹娘还要深似海。
厉长瑛:“……”
彭狼忍不住笑。
厉长瑛抽了抽嘴角,“不知道你们在活泼什么。”
为什么活泼?
陈燕娘沉默着。
她在牲畜圈里见到泼皮的时候, 他只是受伤,身上没有一丝的死气沉沉。
他还知道羞耻。
因为没有绝望和麻木, 因为相信厉长瑛。
她极能理解泼皮的心情, 父母生我养我, 情有可原,厉长瑛未生未养,又凭什么如此待他们呢?
她也常常有一种不配之感,他们卑贱如草芥,凭什么是他们这样幸运遇到厉长瑛?
陈燕娘甚至感到愧疚, 原本信誓旦旦地说不会拖后腿,可若不是因为他们,她可能不会受伤。
他们好像“吸”走了厉长瑛身上的血。
“你闭嘴吧。”
厉长瑛喝止泼皮吵人的哭嚎。
泼皮汹涌澎湃的感情不受控,好一会儿才收了腔,转而骚扰陈燕娘,“我也算是救你一回,你不得报答我?”
陈燕娘嫌弃地白他一眼。
“以后对我态度好些,听见了吗?”泼皮理直气壮地挟恩图报,“你先给我多编两身草衣,这玩意儿不结实,再齐整点儿,别剌我肉。”
“你皮糙肉厚的,有的穿挑什么挑!”
陈燕娘话是不客气,手却勤快地伸向剩下的草。
泼皮嘚瑟,表情贱兮兮的。
一群汉人死静死静地坐在不远处,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活人”气息,既羡慕地想靠近,又觉得刺眼。
一行人休整一夜,第二日一早,厉长瑛便吩咐陈燕娘做个担架,准备抬着泼皮慢慢赶路。
陈燕娘不放心,劝厉长瑛:“您这伤口还未结痂,再养养吧。”
厉长瑛道:“我们还没有彻底安全,得警惕些。”
小菊以为他们怎么都得停留几日,听到她们的对话,神色焦急。
陈燕娘和彭狼带着那些汉人砍木头制作,汉人们殷勤讨好地抢着干活,都不用他们二人动手。
泼皮没法儿无视他们,便对他们颐指气使,想要让他们明白眉眼高低,别胡乱说话。
泼皮就在旁边儿动嘴皮子:木头有缝隙不行,硌得慌,木头粗细不一样儿不行,硌得慌,木头上不光滑不行,硌得慌……
陈燕娘嫌他屁事儿多,又不好总当着外人不给他留面子,便眼不见为净。
彭狼处在最是崇拜仗义之人的年纪,完全忽视这些小瑕疵,得等过劲儿了才能稍微冷静。
厉长瑛看他不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进才等人在胡人手底下不人不鬼地活着,动辄要命,完全不觉得泼皮刁难,尽善尽美地完成。
他们做好担架,还用草铺了厚厚一层,塞满铺平。
泼皮都没法儿再挑刺儿了。
当天中午,众人便重新上路。
小菊走在中间,心绪不宁,再忍不住,走向了陈燕娘。
她不敢直接找厉长瑛。
陈燕娘听完她的话,便走向厉长瑛,“老大,她说她知道一个汉人的聚居地,愿意带咱们去。”
……
乌檀等人救回了苏雅,将她带回了部落。
他们的部落很小,只有百来人,势弱且十分穷困,难得出了乌檀这个强大的勇士,稍稍护住了部落。
部落里的老老少少见到苏雅平安回来,全都欢欣雀跃——
“苏雅,你回来了!”
“你没事儿真是太好了!”
“苏雅,那个明琨没伤害你吧?”
他们不太讲求贞操观念,有些部落还有收继婚的制度,是以只是关心,并没有人去纠结清白、名节这类事。
苏雅回到部落,在族人们面前,忍不住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