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茶中美人,白毫银针啊。
茶叶形貌过关,丁柔也不客气,端起来放到鼻尖闻了闻——哦,这就是镇子上的茶香,真是极清鲜的香气,像新花初绽,初春融雪时, 掠过山野的柔柔微风。
丁柔跟老板去谈生意也喝过不少好茶,在街边小摊上喝还是第一回, 也不知是环境不同带来的心境不同, 感觉这摊上的茶水比起大老板的收藏竟然不落下风。
加上之前羽霄和织女打的样,丁柔不得不多看了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茶铺一眼。
难道全是隐世高人?
茶铺老板在里面带着两个年轻人忙忙碌碌地炒茶,街上叫卖四起,对街的蒸糕铺子揭开笼屉,白茫茫的水汽涌出, 在茶香之外这条街又飘起了稻米的甜香, 隔壁染坊的伙计正将一匹新染的靛蓝布匹高高晾起,布料色彩古拙又鲜艳。
再怎么看, 也是最寻常不过的街坊景象,不过是千百年前清明上河图的式样。
朱敏然已经见怪不怪了,她朝老板点头道谢, 摸出两锭银子放桌上。
这茶可不便宜,丁柔是会找地方歇脚的。
看下属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她主动解释道:“这条街所有店铺都是npc。”
“这个镇是买断的整体运营,所有土地商铺民宿都是一个老板管理,这种模式就是极致的集权,极致的效率。”
在管理方面还算科班出身的朱敏然抿了口茶,道出这几日自己的观察,“虽然我没有和他们的管理层聊上,但你看很明显——镇子里的所有店铺都是一店一品,无论是生意最好的包子铺,还是冷清的面人铺,这是不符合发展规律的。”
正常的“清明上河图”这样的早市,生意好的包子铺大饼铺会密集一些,散户趋利,但若是统一开发又不一样了,确保每种特色体验都能让游客感受到。
“我听摇橹工说,这里的河流水位都是电脑控制的,开闸放水潮起潮落。”
说到这里朱敏然忍不住有些幽怨,刚来小镇时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跟着玩剧本杀要开闸淹镇,被吓得够呛,结果全是剧本,给游客开的几个闸位是景区自洁引水冲街的,boss战是组织个集体大扫除,搞得有气氛得不得了。
知道真相后只感觉她奶奶刷牙都比这燃。
朱敏然说着说着还纳闷起来,“他们在开发npc这块也是奇了,你看这些镇上的居民,在镇边洗衣服的奶奶,在摊子前唱戏的老头,都是员工。”
“最恐怖是开副本迷雾封镇的时候,他们会放一批人外npc进来,巨可怕,他们眼神让人毛骨悚然,有的眼睛是竖瞳,或者脑袋能180度扭到脖子后面.......”
一个合格的打工人,老板和你吹水的时候自然要立刻盛赞老板英明。
丁柔立刻马屁跟上,赞老板洞若观火:“这倒是很新奇的运营方式,好处也很多,能标准化价格和服务,所有产品都能统一采购检测质量,竞争力很强。”
“如果没有仿冒者,以后肯定会火。”
朱敏然笑了:“哪有这么能仿。”
“这种整体产权开发的运营模式太吓人了,在山上开发可能便宜一点,你让那些古街老镇试试看呢?谁有这么多持股权乱来,这个模式竞争壁垒太大了。”
“如果是我的话,就挑着容易学的呗,搞整体开发难,搞几个包子铺茶叶店和剧本杀不难吧?”
“也是,估计开发要九位数去了,就为了一点氛围感。”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蹲街边茶摊上谈着几个亿的生意,很有一些挥斥方遒、吹水把自己吹美了的滑稽感。
和老板侃侃而谈完,丁柔终于把端凉了的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入口鲜甜。
白毫银针本来就是“小甜水”类好入口的茶,这茶水是绵柔的甜,清鲜醇和,并无半分苦涩,像将花蜜滴入山泉,甜得若有若无,但又绵长不觉回味悠长。
茶汤咽下后,还有清冽的甘润从喉底缓缓回升,呼吸都是甜润润的。
太好喝了,再喝一口!
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
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
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
丁柔竟品得痴了......
朱敏然也端着茶:“怎么说。”
从太虚境中回过神,丁柔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拿不出手啊......我那大红袍,实在拿不出手啊!!
班门弄斧!贻笑大方!相形见绌!自惭形秽!
便是武夷山上吸晨风玉露长大的大红袍和这样的仙茶一比竟也落了下风,如果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以茶会武的世界,这样一杯茶绝对助人突破筑基小成金丹的神物!
再想想平时工位上放的碎银子,也是图个甜滋滋的口,但和这仙茶比起来和喝潲水有什么区别!
“我,我实在有失准备。”丁柔欲哭无泪,“早知道有这么好的茶,就不备茶啦。”
“如果你喝了他们的酒,就知道酒也不该备了。”朱敏然背着手作大师状,深沉道,“我们的上门姑爷几件套没有一套是送对了的。”
“你在这里住几天就知道了,这个景区有点说法,苗言心想在这里直接住到年关,说磁场对她比较好。”
丁柔有些惊讶,她是知道苗言心状况的:“苗小姐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人来照顾?”
“她可开心了,天天跟她太奶一起岁月静好,乐不思京啊。”
“之前她妹妹还冲我打听呢,问你们玩得开不开心......对了小姐,那几个香港的道士不大满意,说是他们做了法事老夫人才逢凶化吉。”
“哈?不要脸的东西。”朱敏然呵呵冷笑一声,“我预约的时候和那劳什子大师话都没说上,就登记了一下我姓甚名谁——知道我姓什么还不卖面子就算了,这会知道摘桃子了?”
“要不是医院送得及时,等着排号登记见到真人的时候我奶都翘辫子了,装什么大瓣蒜呢。”
“羽大师不收就算了,我就是给哈蟆谷希望小学、给天坛医院的医生送礼!给钱!封礼金也不给他们拿!没把定金要回来就给面子了,我一天天地在西海受鸟气是一回事,他们这些假道士骑我头上又是另一回事。”
丁柔吞吞吐吐地道:“但是那群大师人脉不浅......”
“让他们滚,有种来西海给我下蛊。”朱敏然喝着茶,腰杆子挺得笔直,一副大小姐与生俱来的威严模样,掷地有声
“我朱敏然就不是迷信的人!”
—— —— ——
向榆正在那头刚接待完新员工。
是的,又发人了。
怎么形容这段时间的业绩呢。
大爆特爆,春风得意。
打开手机官号底下一看,全是溢美之词,剧本杀更有后劲,但参与人数有限,大部分都集中在食堂部分。
华国人没法不聊吃的。
“米妃返场,有多少人喝到粥那刻哭出来了。”
“都在说野菌炒饭白月光未回宫,但只有我知道,米妃你虽然换了身素白青衣,但我的舌头仍然能从芸芸众生中一口认出你。”
“根本没有人能一边吃一边保持苹果肌扁平。”
“我从在门口喝那个花生露就开始笑。”
“我真的要摁着掌门亲两口了,我就知道她不会弃我们意见于不顾,之前炒饭打破头不供应了,原来是为了在有食堂后继续给我们上。”
“哈蟆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家食堂这么大,肯定要修得久一点啊,就你们催催催,小哈蟆乖啊咱们不哭,不看这些。”
“楼上之前闹没饭吃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嘴脸。”
“太好吃了,我靠,我真的朝哪个方向磕头能吃到这么好吃的,我老公说一边扇他耳光他一边吃也愿意。”
“别提了,我儿又闹着要去了,你妈我也很想去,但是要上课啊孩子。”
"太顶级了,而且基本不限量,爽吃啊爽吃,想着想着口水又流出来了......"
“限量的哥,十二点去就只剩套餐了,一点半去都在洗锅了......”
“农场里种了南瓜的姐妹们不要忘了,就算去不了谷里吃南瓜烤蛋奶,我在家用景区南瓜复刻了一次,有个七八分的像。”
“南瓜烤蛋奶真的是神物,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绵密香甜的东西,暖呼呼甜滋滋的。”
“楼上这话说的,酸笋鸡皮汤不好喝?炸鸡肉质不紧实?素菜这么好是意料之中,荤菜也是超大杯。”
“我也用农场的哈蟆菜学着做了拍黄瓜和蚝油生菜,有几分姿色吧哈哈哈哈哈。”
“其实很多人都没夸,不止食材好,师傅技术也相当好啊,各方面都很牛了。”
“我听说他们师傅是五星级的大厨哦。”
“确实,我爱人也是厨师,我就是把他脑袋拧下来也做不出来这么好吃的。”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贵吧,但贵不是景区的缺点,是我的。”
“别叫了别叫了,小哈蟆千万不要听那些叫贵的,一定一定要保持质量,求你了。”
“对对对对,别降价,求你们了,没有一点代餐,一定要保质保量做下去啊。”
“我想着以哈蟆谷腥风血雨的体质会不会有上热搜说西海xx景区高价饭套餐200.......”
“我感觉对家肯定买黑热搜啊,我感觉西部大峡谷一直盯着哈蟆谷,他们景区也有秋千写真这些东西了。”
“那完了,你谷众所周知的玻璃心,一冲就下架,包撂挑子的。”
“哪来的烂沟子,关我屁事,要是骂哈蟆谷那我不得不当一回自来水了。”
“写好评的时候顺手给西部大峡谷刷了个一星,狗东西上次去坐地起价,一个烤红薯收我50。”
“没有哈蟆命得了哈蟆病。”
“大家学习一下话术哈,谷民们守护一下。”
“我先来,两百多的日料牛排不嫌贵,山猪吃不来细糠的东西。”
......
看,谷民们已经被调好了。
小圈子会员制是最容易形成“排外”、“凝聚力”的地方,在西海这样没有某姆超市的贫困省,哈蟆生活好像成为了中产的一种迷之替代品。
向榆稍微有些在意那个“西部大峡谷”。
——老实说,她忘记这玩意很久了,上次出现应该是有个诡异的探店博主找茬,开业初期风波不断,她都没放在心上。
只是之后西海警方把人铐走后,纪刚副局长给她打了个电话,说那博主身后有人指使,他不过是一枚探路的石子,投石问路者藏在幕后。
做生意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之前范玉梅也提点过她,不少人盯着哈蟆谷的变化,向榆一没有拜山头,二没有背景,完全就是闷头发展的愣头青,独树一帜的奇葩。
但.......但有什么关系呢.
她苦心孤诣燃烧阳寿搞出来的小镇和食堂,就是为了让游客的脚会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