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瓦低头看了一眼:“你踩羊粪了。”
说完长叹一口气,在风雪里忧郁地抬头看天。
大概在心里想钱难挣屎难吃吧。
自从李强切换到勤学好问且诚,原本就聒噪的人更是烦得没完没了,让这位在高山里自由自在的妹子头一次体会到了上班族面对甲方折磨的绝望。
“老大,我左边太阳穴有点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个小锤子在敲,这是不是正常的?”
“你少说几句,呼吸慢一点就不缺氧了。”
李强赶紧做了个把嘴拉上拉链的动作,队伍终于清静一会了。
翻过陡峭的冰碛,在相对平缓的石滩上他们还看见了贴地生长的雪莲花,和玄幻小说里怒放的冰莲不同,现实生活中的雪莲花是一株灰绿色的植物,叶片厚厚的,花上布满了白色绒毛。
尽管其貌不扬,但在这样无人绝境的乱石堆里看见活的植物,让人不由得感叹生命的顽强。
这朵莲花长在登山队设置的必经之路上,是像信标一样的东西,路过它的人没有不惊叹的,已经累得跟丧尸一样手脚并用往上爬,还不忘掏出手机留影。
雪莲花也是可怜,已经长到这么高的地方了,还要一大群人吵得耳朵疼。
天稍微亮一点,他们还看见了圆滚滚、灰褐色、耳朵圆圆的小动物,长得像毛栗子,珞塔说是兔鼠,在山里挖洞吃草。
徐霄的眼睛追着兔鼠跑,直到那个小小身影消失在石缝中才不舍地收回视线:“比老鼠可爱多了。”
风景是好,这趟不白来。
“就是太累了,这不是适合人类生活的地方。”
李强都没空看风景,越往上爬越出气多进气少,奄奄一息地杵着雪杖:“老徐,你还不错嘛,我感觉我要死了。”
达瓦在前面步履如飞,回头催他们:“走快点,中午前要登顶,下午会变天。”
“我,我好像,我好像.......”
达瓦又叹了口气:“你要歇吗?现在歇了没法登顶了。”
出师不利,她是不想被影响登顶率的。
当初牛皮吹得震天响,李强脸上流下两行宽面条泪,想不到最强壮的自己成了最拖后腿的一个.......
他顾不得形象了,四肢着地跪趴在地上,把脑袋深深埋进地里:“我马上,我马上就好了,我可能,需要补充,一点能量。”
达瓦拿出她包里的肉干,没有直接递给李强,放在他面前晃了晃。
李强登时就恢复了一点力气!连滚带爬往前爬了好一截。
“对,就这样。”
达瓦拉着安全绳,在前面诱导似的晃着肉干,李强追着肉干手脚并用,在雪坡上爬得比走得快。
徐霄目瞪口呆地在后面看着这幅雪山遛狗图,下意识去摸包里的拾便袋。
遛家里的狗习惯了,总感觉再走一会儿就要给李强找厕所了......
而李强一趴下来顿时觉得好多了,竟有几分小小的窃喜。
爬比走快一些,他体重太大了,站着要用两条腿带动全身近两百斤的肌肉,走得歪歪扭扭,四肢着地瞬间压强就小了,重心也低了,还降低了滑坠风险。
在高山攀登里,的确有在陡峭或者不稳定地形,及时切换姿态保平安的说法......
要知道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小小的心脏要把血液泵这么高是很不容易的,负荷分散到上肢,心肺和腿部的压力骤减,
心率低了,耗氧量也减少了,体能都能平均了呢!
二驱变四驱,这还不好!
“我可不可以、就这么上山啊!”
“可以,走,来。”
达瓦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拉了拉手里安全绳,李强爬一截就给他一根肉干。
她在家帮忙干活不少,牧羊放狗是很娴熟的,一边放还能一边用眼神示意后面的徐霄跟上。
徐霄觉得这个画面诡异得跟AI一样。
一个牵着绳,一个跪在地上往前爬,走着走着还奖励根肉干。
这合乎周礼吗?
见徐霄愣住了,达瓦还问他:“你还走得动吗?爬完这段就快了。”
然后拉了拉手里的安全绳,示意自己两条狗也拉得动哦。
她就站在那里,一手挎着旧书包,一手拉着狗绳,松弛感拉满。
唯一不松弛的地方是她还要看表掐时间,觉得来不及了扯着安全绳拽两把,就这样一路溜着游客上山了。
幸好,不光是他们,爬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许多游客都受不了了,在路上不要面子了连滚带爬,全靠向导在前面拉安全绳拽着走。
开头说要拉爆向导,现在向导的安全绳都快被他们拉爆了。
一个人爬有些窘迫,一群人爬感觉还有些淡淡的趣味呢!
李强爬得最欢快那个,他个子太大了高原反应最严重,时不时还要吸两口氧,达瓦很耐心地站旁边等他。
这种时候完全就是主人等着大型犬拉粑粑......跟犬友聚会一样。
徐霄三十来岁,不说事业有成,也是个不小公司的运营总监,此时唯一的心愿就是死腿快点走,不要跪下来加入这么丢人的队伍。
人类的尊严在极端环境里实在不值一提,没有当过狗的可以来爬一下这个哈蟆山,
漫山遍野都是手脚并用的游客和神情自若的土著向导,珞塔人一会儿在前面生拉硬拽,时不时绕到游客后面追着他们屁股撵,一会儿像遛狗,一会儿像赶尸。
身形瘦弱一点的游客直接被向导扛起来了,这种就是领队说的“包登顶”,扛也能扛上去。
就最后登坡的那一段,达瓦实在受不了了,她拉了拉徐霄的绳子,徐霄条件反射地立刻喊了声到。
“我来拖他,你跟上。”
这是她第一单,要是第一单就送不登顶她以后还怎么带游客!
达瓦咬咬牙,把李强立起来扶在肩膀上让他借力,发出一声力拔山兮的呃啊声后拔腿就走。
徐霄感觉安全带一紧,达瓦扛着个人走得比他快!
该怎么形容眼看着一米六的姑娘扛着一米八的大汉爬雪山,身后还能拉着一个一米七的他的震撼......
这是什么恐怖的雪山民族,是进化得血管里只有红细胞吗。
李强靠在达瓦肩膀上,一边喘气一边眼眶热热的:“大佬,大佬,我回去给您写好评贴......”
“闭嘴、动腿。”达瓦咬牙切齿,“省点力气。”
被女孩子扛上山狠狠击破了李强脆弱的自尊,虽然这种为数不多的东西可能在他当狗的时候就没有了。
他跟死鱼一样翻着白眼:“我对不住你啊,是我不中用......”
最后一个陡坡,与其说是爬上去的,不如说是被达瓦拔上去的。
他们看到登顶的石碑了。
李强本来就没打直的膝盖再次咚地跪下了。
眼里流下滚滚热泪。
空气还是十分稀薄,但山顶的风景不同,脚下是无边无际的云海,他们站在最高最高的地方,西海的山脉、峡谷和平原尽收眼底,脚下仿佛踩着全世界。
没有登山人能拒绝这一刻的快意,举目望去众山小,一眼能看见世界的边缘。
而他们,正站在边缘的最高点上。
囿于办公室和写字楼的视野被打开,我的世界原来广阔无比!
在极度的疲劳后,李强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极度亢奋的战栗。
他能感到肌肉的酸痛,肺部的撕裂感,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手因为缺氧和麻木微微发抖,一切都糟糕到了极点。
但此时胸腔涌上了一股澎湃的气流,让他只想放声大吼——
是的,我们征服了雪山。
哪怕,是在向导的牵引下,但是我做到了。
“妈妈,人生是旷野。”
他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情难自禁地发出嗬嗬的声音,强打精神拿出手机,试图记录这一刻他站在世界之巅。
刚打开录像功能,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大喇叭热情又机械的声音。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淀粉肠25一根,淀粉肠25一根。”
“可乐雪碧统一30一瓶,方便面80一碗,加蛋一百。”
“吃完不要乱扔垃圾,大家有序排队,有序用餐。”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淀粉肠25一根,淀粉肠25一根。”
......
李强呆滞地转过头,看着那个不合时宜出现的小餐车。
老板是个高大的男人,穿得跟游戏里不合时宜出现的npc一样,一身薄西服外面围了个围裙,登山客蜂拥上去点餐,他有条不紊的起油锅,把淀粉肠丢进去煎炸,然后熟练地裹辣椒面撒粉。
“吃不吃辣?”
“一碗面加蛋加肠~诚惠125。”
“都有哈,都有,不挤。”
他的淀粉肠......还是现炸的。
摊主带了个营地那样的气炉上来,还有新鲜开封的菜籽油,气定神闲地的给淀粉肠改花刀,然后丢到油锅一根根捞起来。
他的淀粉肠确实炸得很香,在油锅里炸透了,外壳一碰都是脆响的。
小吃摊摆摊已经在用电磁炉炸了,哪有雪山上这么好的条件。
冷冽空旷的五千多米雪顶上,他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卖起了烤肠。
可能也不叫旁若无人,游客们是蜂拥而至啊!
刚爬上来的登山客叫苦连天又苦又累,向导们是舍不得买,游客们一窝蜂冲上去,人手一碗方便面,很快雪山顶上就散发出了方便面配烤肠那霸道的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