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下山后才知道肉干是达瓦家自己做的,被他吃了不少,心里感动得很,狠狠帮忙宣传了一波,把肉干味道吹得天上有地上无,说“这是雪山上最原汁原味的东西”。
虽然调味比不上大品牌的,城里人吃个新鲜和原生态,销量还不错。
这群开发商羞辱/被诈骗团伙骗钱的高山民族,头一次尝到外面世界的甜头。
有能力的做电商,没能力的在景区拉着驯鹿和小马,让游客坐着走几圈也能挣钱。
如果勤快一点,景区还有特产摊位,卖哈蟆谷村民的野山菌和油鸡枞,珞塔族那些手工制品,像牦牛毛毯子和披肩围裙也可以放上来的。
当向导就更不得了了,带一个游客登顶的费用是三千,带两个是五千,虽然景区和登山公司要提大部分,但在被提分成后,达瓦一天的收入也比从前家里一个月还高,完全成顶梁柱了。
她更聪明上进、愿意学习一些——土著是土不是傻,看着达瓦赚钱,大家心里都活络起来。
要是有得选,谁喜欢吃青稞粗粮、在雪山里风吹日晒呢。
开始有稳定收入了,从前被请都请不出山的珞塔族,甚至萌生了在城里买房的想法。
隔壁藏区就是嘛,有钱藏民都去天府过冬的,天府被称为他们的第二省会。
生活质量好了,脚会自己走。
西海警方也迎来了比较松快的春节,在旅游公司规范管理下,引入珞塔族这样岩羊一般的山地王者后,他们终于不用接到报警电话上山捞人了。
游客们被向榆调得跟什么似的,拉了粑粑还会自己带走,和以前动不动死山上的时候真是判若两群啊!
这是多赢的结果,哈蟆谷的干部们听到珞塔族的消息后也惊得不轻。
季开朗更是给向榆跪了。
她做扶贫工作她知道,珞塔族在他们辖区内,只是向来油盐不进,他们管不了。
今年也是奇了,当初村干部把鞋底走烂,嘴巴磨干开设的语言班,头一次坐满了人!
连七八十岁的珞塔阿依都开始学习汉语,达瓦这样先驱的接触经验表明,游客们就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只要和他们接触就会有金币掉下来......
当初说得天花乱坠的【学习另一门语言并不意味着方言的消亡,学习能让式微的珞塔文明更好地保留】这些冠冕堂皇的东西,在利益面前完全路边一条。
后面有钱了都是水到渠成,但是最开始的时候,向榆到底是怎么攻略下这个神秘种族的。
季开朗现在都没想明白,当初她还劝向榆和山民接触要小心,山里人文化不同忌讳颇多,没想到不声不响的,这群神秘的家伙都在景区上班了。
兵不血刃地辖地民族丰富度+1,这是开疆扩土的剧本吗。
山里的动静,住村里的人最清楚。
哈蟆村村民也即将迎来他们最富足的一个春节。
从前坑坑洼洼的泥土路,变成双向八车道的柏油大道,路灯一路按到山脚下,比城里主干道还要气派。
一开始大家房子只是翻新重建,后面向老板给的钱太多,改造完厕所厨房后又响应现在的美丽新农村政策,民房外观也做了改良。
统一青瓦白墙,庭院宽敞,院子里停着车。
以前停摩托车三轮车,现在鸟枪换炮,有不少高高大大的SUV——农村人喜欢大的车,现在国产SUV便宜,主要是今年挣钱啦。
虽然是拜向老板所赐,但比起跟管家婆一样亲热的村干部,他们和向榆的接触并不是很多。
升米恩斗米仇,在最大规模的种地招工岗位,向榆全部要的杜春那样的外来人口。
理由有很多,避免裙带人情、防止乡党拉帮结派,怕村民公私模糊等等,向榆没有解释的义务,只希望和村民保持最美好的关系。
正因如此,他们之间交流一直隔着村干部。
村里在景区务工的人不少,都是季开朗等村干部推荐上的,后来天降基金会,也不是直接挨家挨户分钱,有专人监管,支出对村民公示。
大家发财不过是吃了景区在门口的地理优势,向老板不介意他们搞点农家乐、推着小推车在景区农场外摆摆摊罢了。
是哈蟆村还是蜻蜓村,对她来说恐怕不是很重要。
你看这不,山里的珞塔族也顺手被她掏出来了,人家虽然是后来的,待遇也一点没差,汉语都说不利索也能出来上班。
咱也不是老板心里特殊的。
在珞塔族也进入景区工作后,村民们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
只有刚开业的时候,只有一个小小的温泉馆,那会儿向老板还在村里打过两场架呢。
村民提起这些往事就唏嘘不已,和游客说起时还略微骄傲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
苹苹妈在村里地位也有些奇异的水涨船高——虽说之前有村干部照顾着,没人明着欺负她和苹苹,但现在又不一样。
她帮向榆出过头,苹苹还有向老板亲自送的习题册。
金大腿大方又疏离的感觉叫人捉摸不透,心里悬吊吊的。
简直就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啊!
临近春节,村里欢乐的氛围里带着一点神叨叨,他们经常在村头大树下讨论什么,你一言我一句集思广益,廖姥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整日眉头紧锁。
村委会。
“想给向老板送节?很好啊。”
季开朗听到这个消息时还在做年底的报表,头发几天没洗了,闻言很是欣慰,“你们那些蘑菇酸菜的,搞几筐土鸡蛋都是心意,我给向老板送过去。”
廖姥爷杵着拐杖坐在办公室里,面露惭愧的神色:“太寒酸了。”
季开朗大手一挥:“有个心意就行。”
人家还能稀罕你那点山货不成。
“不成不成。”
“那你们想送什么?她肯定不收钱的。”
廖姥爷祖上是中过秀才的,书香门第,他先念了一句诗:“鼎肉送子思,烝豚出阳货。”
要送就送传统文化里最贵重的礼物。
然后凑到季开朗耳边,悄声说出他们打算怎么风光一把。
季开朗的神情逐渐从欣慰变成困惑
“什么叫,一户凑一千二,送她66头,大年猪?”
第174章
听到老乡们奇思妙想那刻, 季开朗第一个感觉就是“古今征战,猪的战术都被人们成功运用着......”
第二个念头是
“向榆她要这么多猪干什么!”
这个决定这却是村民深思熟虑的。
城里人很难理解“猪”在农村里的地位。
红事送烧猪,年节送火腿, 再往推一些, 古代文化人拜师的“束脩”,在演变成六礼之前,其中“束” 是捆扎, “脩” 指干肉, 拜入圣人门下也是送猪肉。
在贫穷的岁月, 猪肉亦是民间的顶礼, 带肋骨、带板油, 三四指厚的肥肉被赋予了不同的名字,被叫作“礼条”。
更豪横一些的会送猪肘,必须是个头大的后腿, 因为前腿柴, 显得不够阔气。
如果是新上门的姑爷,还要用稻草绳拴了,在猪肘上扎上红绸,扛着带进门太招摇,都是放篓子里。
但猪脚和红绸要在背篓里翘得老高, 让人脸面上有光。
老中人这套含蓄招摇,千百年来就是如此。
所以他们一开始想送猪腿......
但还是有些寒酸,不算带他们挣钱做农家乐还有修路的,光是改造住房返修厕所, 分到每户的都是两万起步。
虽然猪后肘是顶礼,但也有个说法叫离娘肉,显得很糟粕, 更重要的是向老板好像没爹娘,戳到人伤心事咋办。
她那【从福利院出身的人民企业家】人物特刊都还在报纸上挂着呢!
怎么送得又阔气又文雅,最后还得是廖姥爷出马,他饱读诗书,从《礼记》翻到《左传》,一个叫“饩牵”名引起了他的注意。
【齐侯使公子无亏帅车三百乘、甲士三千人以戍曹。归公乘马,祭服五称,牛羊豕鸡狗皆三百,与门材】
这是大国之礼!
“我们祭祖也用这个,周天子的太牢,不就是猪羊牛......”
季开朗听得惊呆了:“这,这种时候也要合乎周礼吗。”
不是后腿就是整猪,就是和猪过不去了呗。
廖姥爷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认真地说
“无豕不成'家',家的意思是屋顶下面一头豕,向老板出钱给我们修路修房子,房子修好了,理应还‘豕’。”
廖姥爷主持起这些事来妥当得很,想来之前都和乡亲们商量好了
“把年猪洗干净,身上贴上红纸,一半口里塞橘子,寓意大吉大利,一半嘴里放苹果,寓意平安吉祥,穿上红绸送去,很漂亮的,大老板不稀罕猪,但稀罕好彩头。”
“你们之前这个模式不是拜营老爷,拜财神爷的吗!”
季开朗瞳孔地震,想象了一下村民抬着向榆塑像,拥着香烛纸钱的画面,没想到成何体统这四个字会她嘴里冒出来。
“就算再好看,向老板她也吃不完六十多头猪啊!”
廖姥爷摇摇头。
季主任虽然好,但有时思维还是太保守派了。
都新社会了,向老板难道不是财神爷吗。
为了说服季开朗,他换了更务实的说法,
“我听在景区食堂帮工的小老六说了,他们消耗快得很,六十多头说不定半个月就没有了。”
“我们的猪是很好的跑山猪,小武去年开的土猪厂,本地黑猪肉,吃的是玉米、豆粕、红薯藤,没有激素和抗生素,养满 12 个月才出栏,一头猪净肉也就 220 来斤,在山里林间养大,跑得很快!”
噢......
季开朗听到这话若有所思
向榆之前就在报备她过年要飞无人机,□□谷是市里高度重视的文旅示范项目,收到向榆无人机申请后还送了一纸公文来。
特批他们在指定时段、指定安全区域内举办节庆烟花燃放活动,会有公安和消防到场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