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别生气嘛。”
向榆唤了两声,见势不妙干脆弯腰捞了一把,把来财抱到床上,给它盖上被子,还掖了掖,裹成一坨结结实实的小猫卷。
“对不起,我不该睡得好好的,把你丢出去。”
“你当时趴我身上嘛,我起床肯定会吵醒你。”
“以后没有人抢你位置了。”
“大度一点,织女还给你织小衣服呢。”
“好好好不说她、不说她。”
“你这小猫怎么还闹情绪......”向榆满头黑线,摁住强烈抗议的猫爪, 顺势捏了捏肉垫。
不过在来的路上便对这只气性很大的猫早有预判,向榆把猫姑且哄好, 转身去包里取她带回来的礼物。
一把新鲜水灵的猫薄荷, 看见雪豹特别喜欢,她就搜集了一把带给来财。
她献宝一样放到猫鼻子底下。
来财圆圆的眼瞳骤然收缩,变成竖瞳,湿润的鼻头急促翕动,喉咙里滚出一声变了调的猫叫。
它情不自禁地往前凑了一点, 爪垫无意识地张开, 毛绒绒的身体往向榆手上靠。
但下一秒,猫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起来, 后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从毛巾卷里挣脱,化作一道奶咖色的闪电,瞬息间便窜到了窗台上, 然后直接夺窗跳走,只留下空气中几根缓缓飘落的浮毛和空空如也的被子卷。
“哎?不喜欢吗?”
还以为生气了要哄一会儿呢,突然瞬移消失了,快得像空间法术。
向榆觉得来财的反应也不像不喜欢.......明明是小猫就拒绝不了猫薄荷吧。
还是不好意思在自己面前玩?
—— —— ——
“小乐乐,你猜妈妈带了什么来?”
阚乐有气无力地扭过头,看着妈妈憔悴但强作轻松的样子,努力打起精神扯出个微笑。
不用猜,多半是千辛万苦寻来各种高级食材,从极尽奢华到稀奇古怪,刚入院时顿顿不重样的波士顿大龙虾和黑松露小蜗牛,试图在地球上挖掘出一种她能入口的食材。
在发觉常规手段行不通后,她妈便脑洞大开,从航天员食物到农科院出品,天天上一当,当当不重样。
上周阚皓丽豪掷千金找代购采购了一堆营养果冻,据说特别好入口,像粘痰一样,唰地一下就遛进去,然后嗖地一下就吐出来了。
阚乐目光下移,她看到了一颗生菜。
朴实得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健康的时候都吃不下的菜叶子,现在是打算在嘴里走一下流程,之后去卫生间喂抽水马桶吗。
当然,阚皓丽也知道女儿不爱吃菜,又抽出了一根啃了两口的黄瓜,期待地看着她。
“妈妈尝了,特别特别好吃,你闻到没有,好香好香的。”
两相权衡,阚乐勉为其难道:”要一点黄瓜。”
阚皓丽立刻掰了一节递给她。
阚乐也虚应故事地咬了一口。
因为常年催吐,她的牙被胃酸腐蚀得又酸又软,这口冰冰凉的黄瓜也让她打了个激灵。
但无需用力咬合,咔嚓一声脆响,冰凉清甜的汁水立刻涌出来,像减糖的果汁一样溢满整个口腔。
那瓜肉清脆爽利,在嘴里咔哧咔哧像在奏乐,每次咀嚼都有清香从唇齿间溢出。
这种清香就像......就像黄瓜青柠味的薯片,它不作为咸甜调味,若有若无又确有其事,清新纯净,仿佛让人置身东非大草原,正在不着衣物地畅快奔跑。
清风袭来,浑身都在透风,凉丝丝冰爽爽的。
吃着齿颊生香,越吃越自由,好像真的在大草原果奔.......
吃到兴头,阚乐干脆掰了块生菜叶子裹着黄瓜吃,做成了一个蔬菜手卷。
生菜也是不凡,犹如雪梨般清脆甘甜,黄瓜和生菜的口感调性很接近,黄瓜更凉,生菜更甜,都是清甜口,裹在一起吃口感丰富且有层次。
咀嚼蔬菜卷的快乐......举目远眺,那里有一条运河静静流淌,几架风车立在远处,牧草长得正盛,露珠还在草尖上闪着光,自己知道这片草场哪里的菜最鲜嫩,哪里的草垛最暖和,比起农场主,牛才是这片草场真正的主人。
吃到满足处,抬起头哞的一声,夕阳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有毛茛花在蹄边轻轻摇曳。
噢,大草原,我的故乡。
阚乐是个非常感性的人,上次神农玉粒吃到落泪,这次也同样触动颇深,边吃边哞哞哞地叫了起来。
巡房的护士进来看了眼动静,在这个精神病医院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但还是尽职尽责地走进来防止出现意外。
阚皓丽觉得吃返祖了还是不太行,但又有些不确定,人类祖先往上数有牛这个阶段吗?
阚乐伸出手:“还有吗?”
“有有有!”阚皓丽激动地要跳起来,“乐乐,妈妈给你弄熟了吃,好不?好吃咱吃熟的,你别边吃边叫,妈妈害怕......”
阚乐:“......”
太投入了,居然真的哞出声了吗。
很快,在钞能力的作用下,方才还水灵灵的蔬菜被烹饪加工端上桌了来。
一盘刀工拔擢的黄瓜卷,一盘加了蒜蓉调味的蚝油生菜,还有青菜瘦肉碧玉粥,青菜切得稀碎,瘦肉挑了筋脉,和乳白糯滑的粥底融合在一起,温暖又稠厚。
阚乐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一大碗,罢了放下碗,咬着牙:“一般,我还以为是那个米呢。”
阚皓丽立刻愧疚得跟什么一样:“妈妈再问问。”
“不用这么麻烦,多放一点菜叶就好喝了。”
阚乐利索地盛了第二碗粥,尽挑着生菜叶子舀,夹起一个黄瓜卷下粥,又卷了两片生菜叶,容光焕发地吃起来。
“真好吃啊,这菜哪里买的。”
阚乐抓起配的饮料又喝了一大口,做出点评:“这个最好喝,都不用放糖。”
这是黄瓜生菜汁,用两种菜混着打成的汁,调味就放了一点糖,本以为是很黑暗的味道,想不到阚乐分外青睐。
平时也能磨磨蹭蹭地进食,但这样甩开腮帮子的吃相已经和正常人无异了,还是饿了很久的正常人。
她吃着吃着,还问妈妈:“这个是不是很贵啊,真的特别好吃。”
“不贵不贵。”看着女儿大口吃饭,阚皓丽眼里的欢喜都要溢出来了,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便宜的事,“屯了四十斤,加起来还没有你回来升个舱贵。”
“就是你喜欢的那个哈蟆谷卖的,等你好起来我们去边泡温泉边吃。”阚皓丽喜滋滋地打开手机,“我再多买点,像老家猫冬那样找个地窖存着......”
旁边护士看得好稀奇:“这么好吃呀?我从来没见过乐乐食欲这么好。”
对厌食症来说,最不容易的就是重建经口进食,因为人体有用进废退的原则,咀嚼和食团能促进消化道正常蠕动,刺激的激素反应更符合人体的生理节律。
最重要的是,这样主动进食会建立患者的自信,本身就是一种认知行为疗法。
“那你是没看她在人家景区,吃到胃扩张,夸不夸张。”阚皓丽不懂这些,此时脸都笑烂了,“价格也实惠,比什么补剂什么营养膏都强,蔬菜也清淡,多好。”
阚乐抬起头,想起自己的小伙伴:“妈,我能不能给朱敏一点,她也肚子胀吃不下。”
“这有什么。”阚皓丽想着自己丰厚的存粮,大手一挥,在女儿面前放下豪言,“整个病区一人一颗!”
—— —— ——
“回来了?”
晚上刘波回家时,往日黑漆漆的客厅居然灯火通明。
桌上摆着丰盛的饭菜,有热气腾腾的紫砂汽锅和东星斑,白瓷钵里是鱼翅、鲍鱼、花胶炖煮的浓汤。
他抬头,看见自己父亲背对着他坐在饭桌后的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等着他。
刘波抽抽嘴角:“我妈呢。”
“在楼上。”刘俞对他老婆不是很上心,点着烟吞云吐雾,“你带回来的什么?”
刘波不情不愿、很小气地抠了两片生菜和半根黄瓜出来,家里保姆阿姨接过来,拿去厨房清洗。
刘俞说不用,拿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撕了两片生菜放进嘴里,又咬了口黄瓜,嘎嘣嘎嘣地嚼起来。
他们父子间的关系向来紧张,硕大的别墅里只有刘俞嚼菜叶的声音,刘波视若无睹地想直接上楼,又被他爹叫住。
“这个生菜黄瓜是哈蟆谷的?”
“你别不给我说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贴了多少东西进去,天天胳膊肘往外拐,一点不把自己家的事业放在心上,你就不能有点上进心,比如说把这个货源签给我们酒店?”
“一天到晚往山里跑,给你多高的工资?一个不起成色的小景区.......”刘俞黑着一张脸,“我给你不少钱,你拿去买地了是不是?”
刘波脸色微微一变,但一声不吭。
果然逃不过他爹耳朵,就算对他薅喜来登羊毛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动用大笔资金还是瞒不过刘俞的眼睛。
他的确买了地——在哈蟆谷前后景区入口一公里内的位置,买了不少,这里是景区的黄金一公里,也是他觉得非常稳妥的投资了,如果哈蟆谷能活下去,他甚至想在周围搞地产开发。
当然,现在这些黄金公里都是荒地,那个景区后门甚至还在图纸上。
向榆不是釜底抽薪利益占尽的类型,对刘波购入景区外面的土地乐见其成,还大方跟他分享了景区古镇和雪山打造规划,哪里有核心景点、哪里会开修检票入口——
都以为刘波胳膊肘往外拐是傻,但如果老板不拿他当心腹怎么可能这样效忠呢。
他佩服向榆知人善任的勇气,也佩服她的清晰又远大的规划——虽然对某手持电子地图的哈蟆谷皇帝来说,信任自己忠诚度90+的大内总管并不是一件难事。
但是对刘波来说,跟向榆比跟自己爹爽多了,给自己爹当儿子都被猜忌来打压去,防他如防虎。
更别说他家一堆烂事,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的情妇和私生子,母亲除了照顾他,还要靠娘家施压逼刘俞签订协议、立遗嘱、防止他恶意转移财产,并打走情妇和非婚生子女维护刘波的利益......
刚结婚时残存的一星半点情谊,早就在后面无休无止的会谈和威胁中消磨殆尽,刘波的母亲放弃了自己所有事业,半生都扑在和刘俞的斗争上面。
现在的黎丽每个月就要去精神病院修养两天,拿药治疗,才能抖擞精神和刘俞继续战斗。
在妈妈的努力下,刘波的少东家地位稳如泰山,该是他的都在他名下,刘俞再怎么跳脚,等他死了也都是刘波的。
但实话说,刘波非常不想要这份困了母亲半生的财产,此生梦想就是做出不逊于连锁五星酒店的大事业,再带着他妈远走高飞,不让妈妈再受这个恶魔的折磨。
刘俞还在喋喋不休。
“你看看你买的什么,你看西海的zf工作报告、他们是zf重点工程吗?有没有持续的预算和政策支持,你了解投资商的背景吗?是国企、央企还是知名民企?”
“我告诉你,就是个皮包公司,让人查啥也没有,基础设施配套也一塌糊涂,靠着个大江,高速国道机场全绕着走,你以为现在火能火多久?”
“和哈蟆谷同定位的西部大峡谷现在还半死不活,拿全副身家性命把压在个初出茅庐的私人企业家身上,不仅你景区老板的决策做得一塌糊涂,你的决策也做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