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霄啧了一声, 她虽然看不见,但也知道有个头在她面前挤, 便很珍惜地把手机收起来——还没发工资, 据说这玩意在人间界不便宜,不能摔碎了。
想着向榆强调的服务态度,她忍气吞声地抬了抬眉毛,皱起鼻子神识一扫。
她摸过无数天潢贵胃的骨头,在原时空得道成仙前她曾身披国师紫绶, 法眼如炬, 洞观天机,帝王亦敬惧三分。
曾于金殿之上一句“望之不似人君”, 便如天宪垂临,令帝王易储,江山改弦。
而这位吧。
“望之不似......不似人。”
若是闲暇, 羽霄还是有兴趣探讨一下这小伙子种类的,但短剧的耳光正扇在高潮点上,当务之急是掏出数据线,摁排插上防止电量告急。
最后,朱敏然拽着神神叨叨的苗言心和她万分失落的男朋友,一拖二地往住宿赶,还带着一大堆行李。
都是富家子弟,在外住宿不可能亏了自己,往常到了酒店都是钥匙一甩,泊车小弟屁颠屁颠就来了,施施然挎着鲨鱼皮包踩着小羊皮靴进房间,享受自己的下午茶时光,而这次......
这次对偏远山区住宿条件报以相当的不信任,他们连床垫都是自带的。
一行俊男美女,身上捆着被子卷,肘上挎着过夜包,手上抱着枕头,嘿咗嘿咗地顺着青石路往山上爬。
西海海拔高,这里又是大山里,朱敏然爬得心肝脾肾都痛了起来,扶着旁边的乌鸦路牌直喘气。
“太折腾了,我们把行李放些在车上,凑合一晚,明天就走!”
她爬不动了,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了那根充当临时拐杖的路牌上,木头的质感坚硬,带着雾的湿凉。
“呱。”
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随后掌下猛地一空。
那木雕乌鸦竟倏然松开了紧抓底座的爪子,双翼哗啦一声展开,毫不留情地抛下她腾空而起,融入了头顶浓稠的雾气中。
朱敏然猝不及防失去了支撑,狼狈地向前一栽,差点摔在地上。
苗言心哎哟一声:“姑奶奶,怎么这么大个人了还平地摔。”
“活的!活的!”
坚硬的木材化为真实翎羽,朱敏然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惊呼:“那个是木头!它飞走了!”
“你把人脑袋摁着,人家肯定要飞啊。”
“不是我摸着的时候是凉的硬的,它是木雕啊,刚才就站这上面的木雕!”
苗言心不明所以,只抓抓脑袋:“你别怕,可能是我太奶显灵了。”
“&%^$#%@”
朱敏然有好多脏话要骂。
正当他们进退维谷时,前方的浓雾中毫无征兆地漾开一串清凌凌的铜铃声。
在陌生的环境里,这穿透性极强的铃声听得朱敏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雾气被缓缓分开。
先是一对弯曲宽大犄角,随后是宽厚的脊背,一头毛色黝黑的巨牛踏着沉稳的步子走了出来,巨大的蹄子落在石板上悄无声息,只有颈下悬挂的那枚古旧铜铃随步摇曳。
朱敏然猝不及防地和这牛对上视线,这牛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带着充满智慧的神采,像下一秒就要口吐人言。
在牛拉的木板车后面,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探出身子。
她穿宋制褙子,梳着双丫髻,脸庞白皙,眼眸清亮,像被泉水洗过的墨砚。
见他们愣着,她唇角一弯,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声音清脆。
“哥哥姐姐,要坐车吗?直接送到客栈门口哦。”
“诚惠五个铜板~”
坐坐坐。
朱敏然库库往外掏钱,把床垫被子洗漱用品全放老牛身上。
米秋是个花孔雀,一边上货一边笑眯眯地逗小女孩:“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玄瑛。”
“哥哥给你吃糖,你吃过巧克力吗?”
朱敏然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米秋一眼。
这一看就是景区npc,山上长大的女孩儿都是两颊顶着高原红,手上全是皲裂的伤口,哪有皮肤这么白这么漂亮的。
她将视线往下移了移,看见玄瑛手上的指甲壳。
恶魔之眼拼钻猫爪美甲,审美还挺好的。
手上那碧玉镯子水头也不错,就是怎么在动。
朱敏然怀疑自己眼花了,凝神一看却没发觉异常,而后小女孩笑嘻嘻地伸手牵他们上车。
“来吧,刚好三个人能坐下。”
三个人在玄瑛的指导下爬上了板车,玄瑛则去前面了,坐在老牛身上轻轻一抽。
“驾!”
牛车就在青石板路上轻快地咕咚咕咚跑了起来。
朱敏然学马术时,有一种马叫走马,用对侧步前后腿交替前进,在较快的速度下跑起来也相当平稳,看起来四条腿各跑各的,实际上是特意训练成的顺拐,是有钱人才能养得起的高级宠物。
这牛车......悬挂系统还挺好的,竟不是很颠簸,叫她想起了自己的马儿。
甚至能感到微微的推背感。
坐在货运板车里、和行李挤在一起,放在城区多半要被交警罚款的,但在这山林间穿梭时,还真是......别有野趣啊!
苗言心坐大劳都要晕车,在这全景敞篷里不晕了,米秋更是兴奋,他从来没有坐过牛车,举着手机拍来拍去照个不停。
前面的风和雾跟着牛车的速度绵绵不绝地拂过来,呼吸间都是通透清甜的气味,在这样舒服的环境里,朱敏然也渐渐放下戒备,眼睛打量着两边笼罩在雾色里的镇景。
雾中看花,只能判断出这小镇依山而建,一路都在上山,更高处的廊桥在云海中显出模糊轮廓,桥身若隐若现,在雾气映衬下仿佛悬浮于天地之间。
肉眼能看见的还有远处的朱红楼阁,飞檐如凤翼般自云海探出,理应和廊桥连接,但在云海映衬下却和廊桥仿佛隔着天堑,成了孤悬的空中仙阁,缥缈得不似人间。
再往上一些,就能看见云就像河一样在脚下浮沉涌动了。
这样的景色,的确只有大山深处才有啊。
真叫人心旷神怡。
“有人在看我们。”
朱敏然刚放松下来,就听见精神最敏感的苗言心冷不丁发话。
顺着苗言心的视线看过去,朱敏然看到了雾色中两只尖尖的、立起来的耳朵。
不是小动物,那个影子是人。
“god。”
米秋也看见了,满眼惊喜,“他们在cosplay。”
朱敏然脑子里警铃大作,但她的困惑很快就得到了解释,牛车驮他们到了客栈,底下杂货铺里就挂着各式各样的狐狸耳朵、狗狗耳朵、垂耳兔耳朵......每样都很逼真,还配了尾巴。
苗言心行李不拿就冲上去,爱不释手地选起来,和米秋一人戴了一个开始打闹。
朱敏然还是感到有奇怪的视线在如影随形。
她猛地回头,果然看见客栈外果然有一对奇怪的母女正盯着他们三,这两人都顶着尖尖的立耳,貌似狐狸。
被她看过来,小女孩有些羞涩地往妈妈身后躲,但被妈妈牵出来蹲下说了什么,遂又鼓起勇气迈出步子,朝朱敏然跑来。
她往朱敏然手里放了一小块绿色糕点,然后期待地看着她。
朱敏然呆呆地接过来,不知道要做什么。
小女孩对她做了个吃饭的动作。
她看着手上的糕点,放到嘴边装模作样空咬了一口。
那狐狸女孩欢欣雀跃地回到妈妈身边,这对母女冲她笑笑,转身上楼了。
还挺友好的。
朱敏然满头雾水地办理了入住。
房间不错,虽然不是她好奇的空中楼阁,但也算古色古香绿林环绕。
房间宽敞干净,小院子里植物丰茂,屋子里家具考究颇有野趣,木料都是顶好的,一张罗汉榻临窗而设,榻上铺着白色的亚麻垫子,朱敏然一屁股坐下,四下环顾一圈。
——竟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不仅挑不出错,还有些很是讲究,墙壁上一副绢底水墨山色空濛,墙角一只汝窑香薰吐着若有若无的沉香,青烟盘旋,漫出满室清雅韵味。
住过这么多高级酒店,如果闭着眼让她评级,这房间调性很像安缦,不是最奢华最穷奢极欲的,但理念是让“客人快速感受当地文化”的特色酒店,喜欢讲故事的那一类。
差在哪里就在服务上吧,没有带着大logo的肥皂洗发水护发素,没有彰显消费的行李吊牌和伴手礼,也没有夜床和下午茶,别人酒店就是礼宾车来接送,礼宾车上面还带着鲜花和小食餐点。
他们是坐牛车,还是自己掏钱。
可能这也是老板的小巧思。
如果说有什么好处,便是这里的毛绒绒很多,就在窗边坐的一会朱敏然就看见了四只狸花三只松鼠。
而且都不怕人、很友好,还有在她桌上放下松果就走的小家伙,
朱敏然又去温泉池子看了一眼。
温泉池沿是天然岩石垒砌,水面蒸腾着袅袅白雾,随时可以下水。
池畔蕨类植物和竹子叶影倒映水中,岩壁上垂着常春藤瀑布,翠绿藤蔓间藏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小花在风中轻摇。
除了天然的环境,也有精心雕琢的痕迹,尽管是白天,也有突显氛围的石灯笼在角落投下暖黄光晕,地灯从下而上照亮几丛文竹,竹叶透亮如翡翠雕刻,池底铺的砖亮闪闪的,水流拂过时折射出细碎银光,与水面倒映的绿影交织。
温泉水波荡漾,光影在池岸跳跃,整方空间流光溢彩。
朱敏然满意地点点头。
如果没记错,购票页面上说温泉可以选择类型,还可以自己diy。
比如放有苹果和蜂蜜甜味的洋甘菊啦,或者木质芬芳的柏树叶,朱敏然上过一些调香课,对这方面有心得,正是摩拳擦痒。
朱敏然拿起床头的牌子,立刻明白了缭绕在镇上的香甜气味是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