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今晏淡声问:“多大了?”
男孩笔划:“十二。”
不过由于过分瘦弱,他看上去只有十岁的样子。
宋今晏随手扯下一枚玉佩,扔进他怀里:“拿着走吧,别被人抢去。”
男孩接住玉佩,却不愿收,而是摇着头笔划了一番。
宋今晏大致可以看懂,他想说他已经没地方去了。
“与我无关。”宋今晏漠然道。
男孩不住作揖,哽咽恳求,见他仍无动于衷,着急地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写下两行字。
“求求您。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我不需要。”宋今晏厌烦道,“滚。”
男孩扑通跪了下来,流着泪撩起自己的衣裳,将手臂和小腿的伤痕展示给他看。
那上面有刀疤,烫伤,还有鞭痕。
“我不能回去。”男孩瑟瑟发抖地继续写,“我好害怕。”
宋今晏看了眼不远处的村庄:“我可以把他们都杀了。”
男孩愣了下,犹豫之后,还是咬着牙摇了摇头。
宋今晏冷冷地说:“那你就等死吧。”
闻言,男孩的头压得更低,颤抖地写道。
“我病了。”
“我只能活不到十年。”
宋今晏不语,居高临下,冷漠地审视他。
忽然,他注意到男孩骨瘦如柴的左胳膊上,除了密密麻麻的伤痕,还有一只画上去的黑色乌鸦。
他阴晴不定地问:“你是东商的信徒?”
男孩抖了下,咬咬下唇,小心翼翼地点头。
在他们那里,供奉东商是要挨揍的,他以为宋今晏也是如此。
“现在也是?”沉默须臾,宋今晏又问。
男孩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地重重点头。
“……你懂什么。”宋今晏低声喃喃。
很久之后,对面都没有动静,男孩慢慢睁开眼,觑着他的神色。
宋今晏平静道:“你叫什么?”
男孩握着树枝,认认真真又歪歪扭扭地写下两个字:“闻朝。”
“我叫寒烟。”宋今晏说,“你可以暂时跟着我,等找到合适的地方,你就自己安家。”
男孩猛地仰头,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片刻后,他眼里的光逐渐明亮,积蓄起滚烫的泪水,冲着宋今晏磕头道谢。
从那以后,宋今晏身后就多了个小尾巴。
闻朝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他没能辟谷,但从不用宋今晏操心,可以自己做饭找吃的。
跟着宋今晏风餐露宿,他也从来不嫌苦不嫌累,反而笑容越来越多,会在清晨采一捧最漂亮的花送给宋今晏,尽管后者从来没有正眼看过。
他刻苦努力,自学读书写字,练功习法,宋今晏至多偶尔指点两下。
他喜欢山里的生灵,会跟它们打招呼,坐在溪边听鸟儿唱歌。
宋今晏一开始嫌他吵闹,还挖苦他一个哑巴为什么那么烦人,后来他就不再说这种话。
他们一起走过许多地方。
那一整年,宋今晏没再动过想死的念头。
不过,闻朝也仅仅只能陪他一年。
一年后,闻朝的病情迅速恶化,到了药石无功的程度。
起初宋今晏不明白,说好的十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后来他懂了,因为这是上天的的惩罚,对于他这个违逆天道之人的惩罚。
他影响了闻朝的气运,也因此加速了闻朝的死亡。
得知真相的那一天,他一个人沉默地坐了许久。
第二天,他背着奄奄一息的闻朝,走过天阶,来到菩提树下。
他请求天道救救这个孩子。
自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来拿啊!”他对着苍天怒吼,“你的公正呢?你的大道呢?为什么要加害一个无辜的人!”
天道的沉默让他显得如此滑稽可笑。
他颓然跪坐在地,抱起闻朝的头,低低地说:“我叫……宋今晏。”
“因为我,你才会变成这样。”
闻朝费力地睁着眼,第一次,开口发出声音:“我知道……但是,没关系。”
他的嗓音极其嘶哑难听,像在砂砾中滚过一圈,吐字模糊,腔调奇怪。
但他坚持说道:“您曾经告诉我,这个世界,没有奇迹。”
“可是……存在的……”他断断续续地说,“遇见您,对我来说……就是奇迹……”
“属于您的奇迹……会来的……”
宋今晏痛苦地闭上了眼。
闻朝却如往常一般,扯起嘴角,笑着对他说:“请……为我……笑一个吧……”
宋今晏僵硬地动了动唇,缓慢地露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容。
这是他第一次对闻朝笑。
在他怀里,闻朝满足地阖上眼,再也没有睁开。
宋今晏慢慢地将闻朝放到地上。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极致的寒意。
画面闪过白光,宋今晏再次出现时,便是腾空于九霄之上,举剑向苍穹。
那身影孤单而决绝,在浩浩青天的压迫下,一往无前。
那一日,他斩出了轰轰烈烈的一剑,天空出现裂隙,红光如火蔓延,乌云瞬间汇聚,电闪雷鸣巨响不断,恍若世界末日。
也是那一日,上天震怒,降下七七四十九道天雷,誓要将这无法无天之徒彻底消灭。
可宋今晏没有死。
他站在漫天暴雨中,展开双臂嘶喊,笑声癫狂。
“天道!!!”
“你杀不死我!!!”
那场大雨持续了一天一夜,仿佛昭示着天道的愤怒。
宋今晏满身伤疤坠落在山里,鲜血被雨水冲刷干净,躺得无声无息,如同尸体。
等他在清晨醒来的时候,发现暴雨已经停歇,阳光洒满世间,世界还是那么宁静美好。
他的身上盖着树妖主动为他加上的叶子,他咳嗽着靠着树干坐起,头顶传来树妖的声音:“你怎么会在这?”
宋今晏笑着说:“我在……等一个奇迹。”
树妖说:“什么是奇迹?”
宋今晏说:“比如你明天要被人砍,今天就暴涨五百年修为,这就是奇迹。”
树妖说:“所以你想被人砍?”
宋今晏哈哈一笑:“我才不想,那是留给你的。”
刺眼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过来,他抬手遮住眼帘,呢喃地说:“我想……”
静了一会,他摇晃着起身,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吹散:“我想活着。”
他踉踉跄跄朝远方走去,干涩的嗓音,始终重复着一句话:“对,我想活着,我想活着,我想活着……”
他越走越远,身影逐渐被树木遮挡。
无人知晓他将去往何方,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
沐之予从回忆中抽离时,宋今晏已然醒来,正垂眸看着她。
他披落的长发拂过她的肩膀,青丝缠绕,无端缱绻。
她抬手绕起一缕他的发丝,突然开口:“宋今晏,你等到那个奇迹了吗?”
少顷,宋今晏含笑说:“是啊,我等到了。”
他拉着她起身,站在山巅俯瞰世间,难掩倨傲:“天道算什么东西?”
“天,地,道,法。”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能困得住我们!”
说罢,带着她纵身一跃,穿透层层云烟,在风中自由地下坠。
很奇怪,沐之予完全不感到害怕,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仿佛挣脱桎梏重获新生。
她迎着风放声大笑,终于明白,只要有宋今晏在身边,一切都显得不可怕。
对于寿命的担忧和对分离的恐惧,在此刻彻底被涤荡干净,她踏入名为宋今晏的净土,可以尽情放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