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廖颜的声音及时传来:“怎么了?一大早的在聊什么呢?”
她一边笑着打招呼, 一边不动声色快步走来, 生怕两人又开吵。
沐之予转身,笑着回:“没什么,恰好遇见,就和盟主大人聊了两句。”
廖颜点点头,跟他们寒暄缓和氛围,顺便打趣道:“我听说,你和如晦去过天阶?”
未及沐之予回答,蓝锦城先轻嗤一声:“他去那干嘛?又想挨雷劈吗?”
廖颜:“……”
“去看看风景,不行吗?”沐之予泰然自若,“他还来南海了呢,先前的第二次雷劫,他就是在南海受的吧?”
蓝锦城皱眉:“你在说什么?跟南海有什么关系?不是他自己作死吗?”
“你果然不知道。”沐之予回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南海是廖颜的地盘,蓝锦城立刻转移视线:“明渊,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廖颜微微苦笑,真想掉头离开,等宋今晏回来自己解决。
这时,沐之予说:“何必问别人,我就可以告诉你。”
蓝锦城抱臂打量她,冷冷地说:“你又打什么算盘?”
廖颜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沐之予对她投以安抚的笑容,嘴上回道:“是什么打算,盟主大人听完不就知道了吗?”
蓝锦城沉默少许,烦躁摆手:“随你,快点说完!”
沐之予微微一笑,徐徐开口。
“众所周知,修真界公认最顶尖的四种体质,分别具备不同的缺陷。剑胚需要依靠剑髓,因此常遭人虐杀取髓;紫薇仙胎命格极硬,人生多舛;通灵身体弱多病,易遭恶鬼觊觎。那么伏羲体,应该也有不可逆的缺陷才是。”
蓝锦城不置可否,沐之予盯着他继续道。
“后来我在书上查到,原来伏羲体灵脉开阔,修行极快的代价就是,爆体而亡的风险也远高常人,往往活不过五百岁。”
“然后我又听说,蓝盟主你之所以安然无恙,是因为三十年前,有鲛人族献上万年鲛珠,在廖仙尊的帮助下,打造了一个等同于第二玉府的存在。”
“所以呢?”蓝锦城莫名其妙。
当初的确是廖颜拿着鲛珠来找他,说是鲛人族感念他平定南海清风关的功绩,所以特来献上万年鲛珠。
而作为九州最强的术修,廖颜也成功利用好了这枚鲛珠,称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
沐之予不紧不慢一笑,悠悠地说:“蓝盟主不觉得奇怪吗?鲛人族凶狠蛮横,视人类为天敌,居然会主动向您示好。”
蓝锦城不耐烦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沐之予说:“我想说,假如把鲛珠给廖仙尊的,不是什么鲛人族,而是宋今晏呢?”
“……什么?”蓝锦城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之所以再遭天谴,是因为盗取鲛人族的宝物,还改变了你这个重要人物的命运。”沐之予清晰地说,“他影响了九州的气运,违逆了既定的未来,所以上天降下九九八十一道天雷,险些置他于死地。”
“或者说,如果没有廖仙尊及时出现,和杜宫主所赠异火保护,他恐怕真的活不到现在。”
“荒唐!”蓝锦城压抑着暴怒的心,冷喝道,“你想凭这种鬼话糊弄我?可笑至极!”
说完立刻转向廖颜:“明渊,你知道她在撒谎,对吧?”
“…………”
廖颜默然不语,似难启齿。
蓝锦城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的神情,如遭雷劈,脸色惨白。
“你们在搞什么?是宋今晏让你们这么做的吗?他以为使这种手段有用吗?!”
没有人回应他,廖颜叹息着移开目光,沐之予投以怜悯的眼神。
蓝锦城目眦欲裂,仿佛一下受了极大刺激,抑制不住地怒吼道:“疯了!疯了!你们都疯了!竟敢在我面前说这种狗屁不通的话!”
沐之予缓缓说:“宋今晏从没告诉过我,是我自己通过别的途径发现的。但如果你一定觉得这是阴谋,那我也没办法。”
话音未落,一杆长枪就蓦然出现,抵到她颈边,只差一厘就能刺破她的肌肤。
“闭嘴!”蓝锦城双眸通红,攥着长枪的手青筋暴起,“你敢骗我!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沐之予说:“你杀不了我,我身上有宋今晏的法术。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看你发疯,只是觉得你有必要知道真相。”
“…………”
“不可理喻。”
蓝锦城颤抖着嘴唇说完,终于冷静下来,收起长枪,恍惚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他当然知道,对方没有撒谎。
可他怎么能够接受?
不……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漠然地说:“所以呢?所以你想听我说什么?”
沐之予怔住,难以理解他的反应。
蓝锦城扯起嘴角,夸大的笑容备显嘲讽:“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可那又怎样?”
“他救我一次,难道就想让我感恩戴德,又像从前一样痴傻愚昧被他蒙在鼓里吗?!”
“我告诉你,不可能!不可能!”
“他投靠妖族,害死了师父!他背叛了我们所有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他越说越激动,双目充血,大口喘息。
漫长的沉默后,沐之予说:“你知道他的右手尾指是怎么断的吗?”
这次,不仅蓝锦城呆住,连廖颜都不由一愣。
沐之予平静地说:“原来你连这个都不曾知晓。”
蓝锦城面部抽搐:“你什么意思?”
沐之予抬眼:“我的意思是,当年在蓝家,他为了救你才会不慎被妖族打伤。”
“不可能……”
“你撒谎,当年救我的明明是师父……!”
那一袭白衣踏月而来,像神祇一般的身影,怎么可能是——
“不,是宋今晏。”沐之予说,“是他救了你,是他请求浮玉仙人收你为徒,是他为你断了一截尾指,从此再不能用右手使剑。”
“他救你的时候,你意识模糊,错把他当成浮玉仙人,后来他索性将错就错。他说,你刚到浮玉山时,性格敏感多虑,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他怕因此给你加重负担,就决定让这件事永远变成秘密。”
“你看,他或许做错了很多事,但一定,一定没有对不起你蓝锦城。”
“……”
在一片静寂中,蓝锦城眼里愤怒的火焰一点点熄灭。
那个人。
那个抱着半昏迷的他离开火场的人。
那个他牢牢记在心底无比憧憬的人。
居然是他口口声声喊着不能原谅的人。
蓝锦城闭上眼睛,冷汗从眼角滑落,如同泪滴一般。
他似哭似笑,踉跄着后退,没有再多给沐之予和廖颜眼神。
仿佛已经无可争辩,也无法挣扎。
他转身朝着树林深处走去,满怀悲哀地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还有什么是非对错,真假情仇。
从一开始,就欠了他的。
……
沐之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听到身旁的廖颜感叹:“多亏了有你,之予。”
她真诚地道:“不然这些话,永远也没人能说出去。”
沐之予叹了口气,低声说:“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说的,但是……宋今晏每次和我聊起他,都显得很在乎。”
廖颜默然颔首。
回想起那一天,宋今晏伤痕累累把鲛珠递到她手上,还若无其事露出笑容的样子,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她以为他合该痛恨蓝锦城的。
解决完一桩心事,沐之予伸了个懒腰,仰头望着天上的飞鸟,微微地笑了起来。
曾经的她也以为两人已经彻底决裂,毫无转圜的余地。
至于是什么时候突然醒悟,明白了蓝锦城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大概是有一天,她意外解锁了一条秘闻。
秘闻里说,蓝锦城虽铁了心要学枪法,并扬言绝不需要宋今晏的指导,但每当宋今晏亲自为方允传授剑术之时,他总会躲在树后偷偷窥看,然后转头就一个人生闷气。不知是在气自己,还是气别人。
这样的人,爱与恨都被模糊,也许他们看到的并非真实。那一刻沐之予如是想道。
*
等到宋今晏终于在晌午赶过来时,意外发现氛围有些古怪。
先是廖颜,她居然没有出来迎接,而是逃避似的待在宫里。再说蓝锦城,他不仅没有一上来就阴阳怪气,反而站得远远的,看见他跟看见什么怪物一样。
就连沐之予也不太正常,那笑容让他摸不着头脑。
伸手一指蓝锦城,宋今晏问道:“他怎么了?”
沐之予咳了一声,含糊地说:“他可能有点事要跟你谈。那个,我先出去等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