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竟真的开始沉思,沐之予失笑,说:“算了,不要星星也可以。”
宋今晏撩起眼皮:“嗯哼?”
沐之予:“宋如晦。”
沐之予:“你对我笑一个吧。”
“……”
宋今晏静静地看她良久,挑起唇角,露出她所熟悉的笑容。
干净,轻快,没有一丝阴霾。
沐之予跟着笑了。
宋今晏抬手揉一把她的脑袋,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
回去的路上,宋今晏解答了她关于混元圣体的疑惑。
“人的命运并不是既定的,所谓气运,始终不断流转,像水一样在世间涌动。”
“所以为了保证九州气运在每一段时间都能达到平衡,不至于危害苍生,造就灾难,逐渐衍化出混元圣体。”
“每一个混元圣体,都是其所在时空内的气运中心,也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天道之子。”
沐之予恍然:“所以,混元圣体不会同时出现,只是因为气运的平衡不能容纳两个天道之子,必须等上一个消亡才能使下一个诞生?”
“可以这么理解。”宋今晏颔首。
沐之予迟疑:“那你和浮玉仙人……”
宋今晏静了下,回答:“因为在遇到我之前,他已经气运尽失,沦为弃子。”
沐之予近乎脱口而出:“就像你一样?”
宋今晏笑:“对,就像我一样。”
“我不知道师父的来历。”他说,“但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
“——每个天道之子从诞生起,就背负着特有的命运。譬如我,我的任务是,成为仙尊,继而担任群仙盟盟主,然后发起仙妖大战,与东商同归于尽,阻止万妖宫的建立。”
“而下一个天道之子的任务……我猜,是把妖族赶尽杀绝吧。”
沐之予感到不可理喻:“这算什么使命?简直没有人性。”
宋今晏冷冷地说:“因为天道断定,两个势力的交锋,会不利于九州气运的流转,必须让其中一方占据绝对优势,才能维持稳定。”
“……”
沐之予忽然明白,或许对天道而言,这个世界不过是编造的程序,一旦出现bug,只要抹杀就好。
即便最优解的代价是无数生命的消亡,它也并不在乎,忠实地执行自己的程序。
不过看着眼前的宋今晏,她又感到了希望:“可你并没有走上天道为你划好的路。”
宋今晏淡笑着伸出双手,两条红玛瑙手串光泽流转,不胜昳丽。
“因为我脱离了那个轨道。”他说,“从自灭剑心的那一刻起,我的气运就在不断流失,但同样的,我也从命运的泥沼里挣脱而出。”
原来如此。
那标记着负无穷的气运并不是一种悲剧,而是他的解脱。
沐之予问:“所以浮玉仙人抚养你,是为了帮你规避那个命运?”
宋今晏却笑:“当然不是,他不会怜悯这世上的任何人。”
咦?沐之予懵了:“那他……是想你把当成抗衡天道的棋子?”
毕竟根据宋今晏所说,浮玉仙人应该就是抗争命运失败,才沦落为后来的样子。
但宋今晏仍旧摇头:“他没跟我提过任何有关天道和气运的话题,除了传授法术,他几乎不会主动聊起其他事。”
“现在说的这些,只是我根据已知信息推断出的。”
沐之予彻底迷惑:“那他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宋今晏说,“他能看透所有人的心,但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又或者,他真的什么都没想,只是冷眼旁观,任凭事态发展。遇到无法避免的事,譬如穹海之盟,他也只是让我自己做出选择。”
很久之后他才明白。
浮玉仙人将他逐出师门,其实是要他做出决断——是安安心心当一个气运之子,还是去走那条注定被世界抛弃的路?
他选择了后者,浮玉仙人没有阻拦,漠然看着他离开。
他轻声叹道:“师父唯一干预过我的事,就是那次出山,制止了我妄图毁灭九州的想法。”
闻言,沐之予愣了下:“你真的想毁灭九州?”
“嗯。”宋今晏平淡地承认,“我当时想的是,如果能活着走出戮仙岭,就帮东商屠杀修仙界;如果没能活下来,就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把一切交给东商处置。”
他这一生,经常会被人质问是否有过后悔。
其实是后悔过的,叛出师门,亲友死绝,怎么可能全无后悔之意?
只不过三百年过去,他见证了九州的变化,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和平的意义,那些后悔渐渐转化为一种缺憾,一种怀念,而非痛彻心扉的悔恨。
唯有师父的牺牲。
令他终年耿耿于怀,难以释然。
因为浮玉仙人本可以不必死的。
是他生出心魔,剑走偏锋,才迫使师父不得不出山,用命唤醒他的理智。
那是他第一次认识到命运的强大。
他认了。
他做的事,就要承担代价。
即便带着这份痛苦过一辈子,也没有资格抱怨。
他自认为想得很开,但沐之予似乎并不认同,问他:“你觉得浮玉仙人为什么要救你?”
宋今晏没怎么思考就给出答案:“他不希望我毁了修仙界吧。”
沐之予不以为然:“可你说过,他是个能亲眼看着生灵涂炭而不出山门半步的性子。”
宋今晏眉梢微挑:“那你觉得,他是为什么?”
沐之予抿了抿唇。
在日月楼时,她曾解锁过一个秘闻。
有一次,蓝锦城外出历练,重伤垂死,好不容易才被宋今晏和方允救活。
可浮玉仙人依旧平静,不盼他生,不盼他死。
那是蓝锦城对宋今晏产生妒忌的开始。
因为他亲眼所见,当宋今晏受伤时,浮玉仙人曾失手摔了茶杯。
于是她看着宋今晏,认真地说:“因为,你是他最在乎的弟子啊。”
听到她笃定的话语,宋今晏难得一怔,呢喃地说:“是吗?”
“我觉得是。”沐之予点头,回忆起时空碎片的内容,“我看到了。”
她踮起脚,右手手掌抚摸宋今晏的头顶。
“像这样。”
宋今晏僵硬地垂首,没有言语。
沐之予说:“他死前对你微笑,一定是,不想给你留下阴影。”
宋今晏双目失神,故意被遗忘三百年的记忆,终于从角落浮出。
那一天,他断了筋脉,毁了剑心,浮玉仙人坐在高台,对他说: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的骄傲,你的尊严,那都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即使这样,你还是不愿回头吗?”
而他忍着剧痛解下仙剑,俯首拜别,回答道:“行既有路,何必回头顾?”
台上的浮玉仙人淡淡地笑了。
“你想去哪里,要做什么,我都不在乎。”
“等有一天,你历经鲜血与苦痛,仍愿一往无前,万死不悔。”
“到那时,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负你我师徒一场。”
不负师徒一场。
宋今晏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
或许师父没能预见他的结局,却一定预知了自己的死亡。
在他决心离开浮玉山,为了和平奋斗的时候。
师父同样接纳了那个未来。
“所以,你不需要因此而内疚或者痛苦。”沐之予说,“你是他心目中最骄傲的弟子。”
宋今晏维持低头的动作,微微地笑了。
“谢谢你,阿沐。”
……
回到星辰剑宗,沐之予强迫自己不流露出任何不舍,挥手同宋今晏告别。
这也是第一次,她率先转身,没有站着看他的背影飞远。
她拖着脚步推开房门,站到桌前,愣了会神后,取出山水郎的信。
她想好要回复什么了。
她告诉对方,那个朋友已经做出决定,要放弃这段情缘,不再打扰对方的生活。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而那个人是她必须不惜代价保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