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以前,他甚至没好好跟她说过一句话。
尽管知道不是哭的时候,但他还是按捺不住,血与泪迅速混合在一起,整张脸都开始刺痛。
宋今晏从他身旁掠过,站在大门口,手指向远处的黑衣人。
“那些人,认得吗?”
裴少煊用力抹了把泪,摇头:“从未见过。”
宋今晏颔首,表示知晓,对他说:“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等我回来找你;也可以现在出去,和我一起杀敌。”
裴少煊:“我们有援兵?”
宋今晏:“没有。”
裴少煊一愣,这个回答实属令他错愕,但他还是捡起地上一把剑,用力攥紧,愤恨地道:“我和你一起!”
宋今晏抬脚走了出去。
外面的敌人见他们还活着,都相当惊讶,一窝蜂涌了过来,各个杀气冲天,身手老练。
宋今晏一边挥剑一边走,还空着左手护着怀里的老虎,居然能做到脚步丝毫不停,如过无人之境。
有他开路,裴少煊原本的害怕都变成麻木,紧紧跟在后面,时不时震惊地打量眼前的背影。
最初进攻风陵台的,包括柳睢手下一千三百亲兵,以及不知来历的上千死士。而现在,光明面上,就起码还剩一半。
一千多人,靠宋今晏自己……
他忍不住问了句:“宋今晏,你、你会死吗?”
宋今晏没说话,目光冷淡地扫过他,左手轻轻拢紧,防止怀里的老虎被溅上鲜血。
只这一个动作,裴少煊就明白自己的问题有多可笑。
他清楚姐姐曾说过,没人杀得死宋今晏,除非他自己想死。
而现在,他有挂念的人,当然不会想死。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宋今晏冷声道:“退后。”
他不假思索地照做了,退到宋今晏身后不敢乱动。
与此同时,远处的敌人早已发现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多地汇聚过来。
宋今晏伫立不动稳如泰山,静静看着他们一圈一圈形成包围。
裴少煊仍旧老老实实地站着。
如果是别人,他会认为这家伙在寻死;可这人是宋今晏,他只敢屏息凝神,紧张地注目。
但见宋今晏手腕一转,剑锋对准前方,几乎没有任何铺垫,便一气呵成地斩出一击!
春秋剑诀,第十七式。
万象归宗!
裴少煊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风浪拂过四周,身体被白光包裹,柔软却坚不可摧。
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没有法力,没有灵气,没有声音,没有杂念。
整个人都变得空白,忘记了周围一切也忘记了自己。
等他恍恍惚惚回过神时,面前已横七竖八躺着一大群人,他们目光呆滞,手里的剑都握不住,如同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更令他意外的是,宋今晏收回长剑,剑锋对准了自己的手腕,眨眼划出一条血痕。
那些血水没有滴落,而是漂浮在半空,分裂成更小的点滴,飞快朝着地上的人飞去。
当无数血滴倏地坠落之时,遍地只剩白骨血水,再无挡路之人。
此时此刻,即便自觉已对血腥气免疫,裴少煊还是控制不住作呕的冲动。
他蓦然回想起曾经和裴少璟的对话。
“姐姐,宋今晏以前真的很厉害吗?”
“嗯,很厉害。”
“我听说他是九州最强的修士!”
“不是九州最强。”
“——是有史以来,最强的存在。”
当时以为的随口一言,今日终于亲眼得见,裴少煊内心不可谓不复杂。
宋今晏本人倒是反应平淡,微微仰起头,望着天边说:“他们到了。”
裴少煊循着他的视线看去,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万妖宫来支援了。
他刚要向宋今晏郑重道谢,对方却已利落转身,抛下一句——
“我先送阿沐去休息,告诉他们,不想死就别来打扰我。”
“……”
裴少煊俯身作揖:“是。”
“哦,还有。”宋今晏回过头,“段卿礼被我扔到树上了,你去找找吧。”
裴少煊:“……是。”
**
沐之予醒来的时候,已不知今夕何夕。
眼前一片黑暗,耳畔只有轻微的杂声,意识昏昏沉沉,想不起来发生过什么。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还没开始尝试着出声,旁边就传来一句熟悉的:“哟,醒啦?”
她慢吞吞扭头,果然是宋今晏那张吊儿郎当的脸。
他凑过来探了探她的灵脉,满意点头:“恢复得不错,起来喝药吧。”
不想喝药,沐之予选择赖床:“我再躺会。”
“行。”宋今晏一口答应。
沐之予长出口气,渐渐想起先前的事。
身上倒不疼了,甚至都不怎么疲惫,就是精神头有些差。
然而,当她随意地感受了下玉府后,却是整个人都吓得清醒过来。
“你又给我喂心头血了?!”
修为直升元婴中品,绝对是宋今晏的手笔。
如今的她已不再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妖,轻易相信他取心头血对身体无害的谎言。
她挣扎着就要起身,宋今晏赶紧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扶起。
她顾不得许多,就着这个姿势就去扒宋今晏的衣裳,宋今晏不肯给她看,一边后仰一边说:“告你非礼了啊。”
沐之予白了他一眼,仗着他不敢为难伤员,硬着上手拉开他的领口。
定睛一看,心口处冷白的皮肤上,果然多了一条狰狞的伤疤。
宋今晏哭笑不得:“真没事,我都给自己包扎好了。”
见沐之予眼眶微红沉默不语,他连忙补充:“该敷的药敷了,该吃的也吃了,过了明天保准你连疤都看不见。”
听他如此保证,沐之予这才松开手,靠到床头,闷闷地说:“那是什么东西,还需要你用上心头血?”
宋今晏说:“一根钉子,被青姝拿走了。”
沐之予稍怔:“她为什么要拿一根钉子?”
宋今晏淡淡地说:“那玩意叫噬骨钉,乃一品仙器,按理说只有四尊五圣才有。现在有人特意用它对付你,无异于向他们宣战。”
没想到小小一根钉子有这么多门道,难怪当时她疼成那样。
不过这件事显然超出她的范畴,她也懒得管,反正取出来就行。
遂问道:“裴少煊呢?”
宋今晏答:“在处理他姐的后事,顺便准备继任妖圣之位。”
和预料中一样,沐之予点点头:“段卿礼呢?”
“也没事,就在你隔壁。”
沐之予彻底安心下来。
她看着宋今晏毫无异样的表情,忍不住询问:“你的修为,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显然,宋今晏已想好解释。
“三百年前,我和他们达成协议,自愿接受封印。”
“他们的想法应该是,先封印了我,然后再找机会暗杀我。”
“可惜我没死,而且三百年过去,封印的作用越来越弱,几乎无法对我产生任何束缚。”
沐之予恍然大悟,忽然有点兴奋:“那你岂不是能重回真仙境,打爆他们的狗头?”
宋今晏笑着摇头:“大乘下品,就是我的极限。”
沐之予不解:“为什么?”
“之所以回不去……与封印和其他都无关。”宋今晏说,“是我的心境,达不到那个水平。”
沐之予默然,干巴巴地安慰:“大乘下品已经很厉害了,我师父也才大乘中品!”
宋今晏失笑:“你放心,就算境界不如他们,我也不会输。”
沐之予笑眯眯点头:“我知道!”
宋今晏这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的金铃我给你修好了。”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金光闪闪的铃铛,表面完好无损,一看就是费了心思修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