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船并没有浆,她甫一坐上去,便自动破水前行。
窄长的船身留下一道道轻盈的波纹,飘荡的枫叶为她让路,波光粼粼的水面闪着金光,微风袭来,令人倍感放松。
不消多时,河中央的小岛到了。
这里已经没有可怖的牢狱,剩下的只是一座巍峨的宫观。
沐之予踏上岸边,首先看到的是一片墓地,最前方的石头上刻着字:群雄衣冠冢。
她沿着中间的小路走过去,两侧都是不认识的名字,排布整齐,且几乎没什么灰尘,似乎有人打扫过。
一直走到最里面,她才看到熟悉的名字,停下了脚步。
那座朴素的石碑上,赫然写道:“夜荒域第十三代圣主东商之墓。”
虽然字迹和宋今晏平时的风格完全不同,但沐之予还是认了出来。
她蹲下身,手指拂过碑面,一字一字默念上面的墓志铭。
指尖掠过“其德昭昭,其行烈烈”时,微微停顿几秒。
这八个字格外用力,能想象刻它的人,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她直起身,抬脚欲走,忽而发现后面还有一个碑。
碑上简简单单,刻着宋今晏的名字。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收回视线,朝着不远处的黑河观走去。
里面冷冷清清,却干净整洁,焕然一新,和外面一样有人修缮。
她穿过一间间屋子,掠过一尊尊陌生的神像,终于抵达最深处。
在那里摆着的是东商的雕像。
作为大战的发起者,十恶不赦的罪人,东商身死之后,所有神像都被勒令销毁,不准任何人祭拜供奉。
而仅存的一座,则被人藏在了这里,左侧的窗户洒进阳光,右侧的墙壁投下暗影。
有趣的是,神像前方的案台上,用来供奉的既非香烛也非银钱,而是几只活灵活现的小鸡和乌鸦。
沐之予露出微微的笑容,抬头打量那高高在上的神像。
这尊雕像约有两丈高,一看便是精心打造而成。轮廓鲜明,五官冷峻,粗犷和精致结合得恰到好处。
唯一与本人不同的,只是去掉了常戴的眼罩,将那鹰隼般的双眸完好无损地裸露出来,刻画得锋利深邃,栩栩如生。
明明只是泥塑的人像,可在对方居高临下的俯瞰当中,沐之予仍感到一股阴沉沉的冷肃之气。
然而,当她长久地凝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又感到了久违的宁静与安心。
能雕刻出这尊神像的人,一定对他很熟悉吧?
“你在这啊。”
宋今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怀野说,感知到有人穿过结界,我就猜到是你。”
沐之予回头,只见他姿态闲散,面带笑容,微仰着下巴看向她和东商,眼里无一分哀伤,仿佛只是来探望一位经年未见的老友。
“怀野把这保护得不错。”他点评道。
见他如此,沐之予也没了那些伤春悲秋的心思,问出自己疑惑已久的问题:“他的右眼是受伤了吗?”
“不,是封印了‘鬼’。”宋今晏说。
“……鬼?”沐之予不能理解。
宋今晏想了想:“给你讲讲他的事吧。”
沐之予点头,一边和他往外走,一边听他讲述。
黑河水牢,之所以被称为地狱,是因为那里镇压了一只千年恶鬼。
为了防止恶鬼肆虐伤人,夜荒域每年都会运送大批死囚前往此处,为他们口中的“鬼神大人”供给养料。
东商是个例外,他是在那里出生的。
他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是谁,也许他们不愿相认,也许他们早就被恶鬼吞噬。
从他记事开始,身边的人总是莫名其妙消失,而他又成了例外。
小的时候,周围的人总是自发掩护他,等他大一些,就能凭借出色的天赋完美隐藏气息。
后来他才知道,那里不止有坏人,还有因君王暴虐无道,不甘同流合污而被害至此的人。
当然,也不仅仅有妖族,还有许多被关押的修仙者。
他在这里学了一身本事。那些看不到希望的人,没有自暴自弃,而是不遗余力地教导他,把他培养成唯一的继承人。
也正因此,他才能走出这片比地狱还可怕的地方,成为狼王殿下最得力的臣子。再然后——弑君上位。
当他摧毁黑河水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曾经的师父和同伴们,一个个建起衣冠冢。
“不过那只恶鬼实在太强了。”宋今晏说,“哪怕是我,也不能在百分百保证夜荒域百姓不为怨气所伤的情况下消灭他。所以,东商选择将它封印在自己的右眼里。”
沐之予惊讶:“那他岂不是随时都有失控的风险?”
“按理说是的,好在他很强。”宋今晏笑了笑,“他把鬼同化了。”
“或者说,他让那只恶鬼臣服于他,心甘情愿被封印在右眼里。他负责为鬼提供养料,而鬼在必要时也要为他提供力量。”
良久,沐之予感叹:“真是大胆。”
“他一向胆大妄为。”宋今晏淡淡道。
说话间,两人又来到那片墓园。
沐之予道:“为何只有衣冠冢?”
宋今晏朝她指的方向望了眼,平淡地说:“他不希望自己的尸体留在世间,濒死的那一刻,用杜若鸿送的真火自焚了。”
沐之予愕然,未及反应,脑海里又响起系统的声音。
“恭喜宿主,解锁时空碎片(9/13)——东商之死。”
……
和宋今晏道别后,沐之予反手关上房门,立刻点开新解锁的时空碎片。
那是宋今晏和东商的最后一场战役。
宽阔的平原上,两支大军对阵,随着一声鼓响开始拼命厮杀。
而在战场上方,宋今晏和东商隔着数丈之远,相顾无言。
最后,东商动手解下了自己的眼罩。
眼罩里的秘密只有穹海之盟的四个人知晓。
东商曾对他们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失控了,请立即杀了我。”
现在,他决定主动走向失控。
所以宋今晏遵照诺言,面无表情地拔出剑。
那双素来璀璨的琥珀双眸,仿佛罩上了灰蒙蒙的雾,显得黯淡而空洞。
两个真仙境在空中打得昏天黑地,动辄来去千里,所过之处,无不引起轩然大波。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顾一切地战斗了,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见面,又好像永远都回不去。
这一次,宋今晏没有手下留情。
东商如预料之中败在他手下。
不枉剑贯穿了东商的胸膛,滚烫的鲜血溅了宋今晏满身。
他漠然地想,上一次用这把剑杀浮玉仙人时,仿佛也是这样的场景。
突然地,东商攥住了剑刃。
他嘴唇张张合合,默念出一串口诀。
宋今晏灰败的神色一寸寸鲜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东商所修,为君主之道。
君者,一念生,一念死。
在他满身灵力溃散的瞬间,战场上重伤濒死的战士,竟奇迹般看到自己的伤势开始愈合。
宋今晏不明白。
他一生都在杀人,为什么要在死前,给这世界最后的温柔。
可是,他已经等不到回答。
东商的眼睛、口鼻、耳朵,依次流下鲜血,模糊了他苍白的容颜。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要说什么。
宋今晏靠近了想要听清,东商却终于支撑不住,双手无力松开,整个人如断线纸鸢,倏然坠向地面。
宋今晏迅速反应过来,飞快向下飞去,然而即将拉住对方的一瞬,黑色的火焰突然迸发,只留一道滚滚浓烟。
宋今晏摔到了地面。
他摇晃着站起,扔下不枉剑,跌跌撞撞向前,伸手妄图触碰东商的身体,却连一片灰尘都没有摸到。
与此同时,四月的天空,竟毫无征兆下起了大雪。
那雪越下越大,将宋今晏完全冰封在飞扬的雪花中,一动也不动。
周围一片欢呼和痛哭。
唯他一人,孤身站在大雪里,看不清前路。
他的世界一片寂静,再也听不到声音。
……
清晨的鸟鸣传至耳畔,宋今晏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抵着额头从床上坐起,神色难得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