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的馒头都很大个,孩子们都喜欢吃,因为是蓬松的,但大人们却更喜欢吃老面馒头,因为更实在。
薛韶先接过自己的包子咬了一口,觉得包子也不错,于是就又拿出二十个铜板道:“再来十个包子吧。”
摊主高兴的应下,拿了荷叶一折,哐哐哐给他装上。
他还热情的道:“公子可要尝尝我们店里的鸡蛋?有水煮的,也有葱花冲泡,水煮的两文钱一个,冲泡的三文钱一碗,这个天气,喝上一碗能出汗,舒服得很。”
薛韶迟疑了一下后道:“再说吧。”
他嘴里叼着一个包子,快速的吃完后便朝墙角躺着的人走去。
他把包子递给了一个人。
他接了,躺在墙角,靠着墙角的乞丐们立即咕噜一声站起来,纷纷靠过来。
薛韶来者不拒,一人给一个。
大人给馒头,小孩就给包子。
不一会儿,二十个馒头包子就分完了,薛韶自己也拿了自己的馒头和他们蹲在一起吃。
他问坐在他身边狼吞虎咽的青年,“家里还种地吗?”
青年一边用力的咽下去,一边含糊道:“种的,就是不够吃。”
薛韶微微颔首,“冬天出来,能给家里省一份口粮,可有一天讨不到饭怎么办?”
他道:“还是得找个活干才行。”
青年:“也在找,偶尔给这附近的老爷掌柜们扛包,就是混口饭吃,但出来讨活路的人太多了,三五天可能才抢到一次。”
薛韶叹息,拍了拍他肩膀,扭头问坐在他左手边的小孩,“你呢,你是跟谁出来的?”
小孩看了薛韶一眼,直接爬起来,拿着半个包子就跑了。
青年道:“他跟我们不一样,他就是这一片的孤儿,平时住在慈幼院,这几年慈幼院的日子也不好过,尤其是冬天,他们吃不饱,就只能满大街的乞讨了。”
薛韶听了心中一伤,没再说话。
喜金欢快的跑回来,高兴的和薛韶道:“少爷,我们的盘缠够了,你看。”
薛韶看他打开包袱露出来的钱,沉思。
喜金就刷的一下合上包袱皮,“少爷,你不会又想把钱捐出去吧?这这这,这可是我们的盘缠。”
薛韶回神笑道:“以我们的本事赚钱又不难,大不了这路我们走长些,有钱就坐车,没钱就走一走,他们却很困难。”
喜金:“可这点钱又能帮得了几个人呢?”
薛韶:“帮得了一个是一个,只要那一个这一时刻是高兴的就行。”
喜金张了张嘴巴,小声嘀咕道:“那我们还能在年前回到家吗?”
薛韶:“在外面过年也别有一番滋味,我长这么大,还未曾在外头过过年呢。”
“总之您总是有理。”喜金问:“您要把钱捐到哪里啊?”
“慈幼院。”
潘筠此时也在见慈幼院的人。
“这么多孩子失孤,按朝廷律法,他们应该归慈幼院抚养。”
第274章 舌战
潘筠抱着手臂靠在门上,闻言看向陈秀才。“需要帮忙吗?”
陈秀才冲她摇了摇头,走上前去,“谁说他们失孤的?他们的父母都还活着呢。”
来的人瞪大了眼睛,“陈秀才,你这是疯了还是装傻?他们父母早被倭寇杀了,哪还有父母?”
陈秀才:“朝廷的公文上明确写了,这次倭寇内侵只死伤十一人,我们村并没有拿到他们的身故书,既没有身故书,他们哪里死了?”
他道:“你要想把他们收去慈幼院也行,先和他们父母拿到弃养书再来和我要人。”
“你你你,他们都死了,你让我上哪儿找他们要弃养书去?”
陈秀才:“衙门说他们没死!”
“你要说他们死了,就去衙门拿身故书来,有了身故书,确认他们是孤儿,再来收人!”
“哇塞……”潘筠星星眼看陈秀才,不由的轻轻抚掌,“这个牛,我喜欢,学了,学了。”
妙真和妙和也闭上大张的嘴巴,表示学到了。
陈秀才把人气走,还顺带帮了隔壁槐花村一把。
刘友直到慈幼院的人走远,脸上的潮红才渐退,但依旧气得不轻,呼吸急促不顺,“他们太过份了,太过分了,就为了这些地,他们要把孩子抢走。”
“那慈幼院里孤儿那么多,春天要去播种插秧,夏天要去拔草捉虫,秋天收割,等到了冬天还要被赶出去要饭,全家拼死保下来的孩子却要去过这样的苦日子,我哪有脸去见乡亲们啊……”
潘筠:“所以您看,事儿还是得交给陈秀才,他有见识,有胆气,最主要的是,他懂律法,知道怎么合理的应用规则打退他们,刘友,你们就从旁协助,与他同心同力,我相信,一定能把两个村的遗孤都带好。”
陈秀才回头,沉声道:“把村里各家的地整理一下,该是哪个孩子的就是哪个孩子的,然后统一将地放在你我名下。”
刘友瞪大双眼,“放,放在你我名下?”
“不错,你要是不愿,就单放在我名下,不论放在谁手下,我们都要立两份合同。”
“这些田地只是挂名,等孩子们长大,以十四岁为界,过了十四岁就把地还给他。”
刘友瞬间明白,这就和把地拿到秀才、举人老爷那里寄名一样的。
交一份钱给那些秀才、举人,就可以把自家的田地挂在他们名下,地还是他们家的,由他们家耕种,不过在衙门那头,地是属于秀才、举人的。
不过他们另有一份文书,一旦有纠纷,可以白书去申诉。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躲避劳役。
大明的劳役名目特别多,一些是按户籍来安排的,一些则是按照家中的田产来安排的。
田产越多的人,需要负责的劳役和捐税就更多。
秀才、举人和进士等有功名的读书人以及官员除外。
所以很多人,只要能够和他们沾亲带故,都想把田寄在他们名下。
我们看到一个大官有万亩良田,但其实真正属于他的田地,可能不到百分之一。
这对于老百姓来说是一种避税办法,这对于朝廷来说,是跟国库抢钱,而对于更底层,家里没人考中功名,也没亲戚当官的百姓来说,是加重负担。
因为一州一府一县的赋税、捐和劳役是定死的,纳捐税和劳役的人少了,那就只能平摊到其他百姓身上了。
刘友虽是底层百姓,但他知道这个操作,因为陈秀才考中秀才之后,他就曾经提着两斤五花肉上门想要把他家的田挂在他名下。
但陈秀才没答应。
连他舅舅家要挂,他都没答应。
他说,有伤国库,更伤黎民百姓。
刘友当时觉得他假清高,还自大。
就他一个秀才,能免多少亩地的役?
还伤国库,伤黎民百姓……
他不就是黎民百姓吗?不给他寄名,才是伤他呢。
可现在刘友隐隐明白了。
陈秀才要是接受寄名,说不得多平摊下来的劳役就会落在他头上。
两个村子死了这么多人,衙门却不给上报,连个身故书都不出,到时候出劳役,万一有个傻缺故意给他们按单子上的人数分派,那他们两个村得干多久才能把役服完?
刘友想了想,咽了咽口水道:“那,那全都记在你名下吧。”
陈秀才点头,“好。”
刘友松了一口气,有他们盯着,又有潘筠等人在旁作证,他们并不怕陈秀才到时候私吞两个村的田地。
陈秀才当即写好买卖的文书,签订好记名的合同。
槐花村和双阳村的孩子全都过来了,每一个人都上前签字画押。
当然,他们不会签字,都是直接画一个圈,然后按上手印。
因为合同太多,陈秀才家中残存的纸张不够,潘筠还友情提供了一些。
光是合同就有一沓,更不要说陈秀才收上来的地契了。
有的人家地契找不到了,还得去衙门想办法补办。
陈秀才决定过几天就去县衙补办。
刘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很庆幸,这事多亏交出去了,不然他哪里做得来?
陈秀才用两块镇纸将合同和地契压好,和站在院子里的村民和孩子们道:“他们的目的就是两个村子的地,现在地全都交到了我手里,他们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
“从今日开始,你们领了东西回去就好好过日子,不许再到地里疯玩,明天大人们会开始选地建学堂,你们大孩子带小孩子,多辛苦几日。”
“等学堂建好了,你们就开始进学读书。”陈秀才沉声道:“你们要好好活下去,好好长大,连着你们父母、兄弟姐妹的那一份。”
孩子们眼中憋住泪水,大声应下。
潘筠就拿出单子道:“东西我们都按照你们的人头分好了,来领东西吧。”
像粮食这样重的东西,孩子们就是领了也带不回去,但没关系,他们有自己的标记方法。
拿了自家的粮袋来,装上属于他们三个月的粮食,他们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木炭在布袋上画只有他们能看得懂的记号,“这是我的口粮。”
“这是我的。”
分书本的时候他们是最高兴的,一群小孩把脏兮兮的手在身上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的去接书。
陈秀才说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报仇法。
他们要想发财就得读书,要想报仇,还是得读书!
把粮食分完,潘筠还特别大方的把两头牛和两辆车分给他们,“一个村一头牛,一辆车。”
陈秀才和刘友再次感激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