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中咬牙,立刻低头认错,“必是底下的人不细心,念着天朝龙威,不好太下使臣的脸面,这才退让一步,没想到瓦剌人如此不识趣,陛下赏赐如此丰厚,他们不但不念君恩,还敢劫掠天朝之民,当斩之。”
王振当即就提议出兵瓦剌,给皇帝和大明找回面子。
小皇帝意动,“的确不能放任瓦剌……”
吓得一众文官连忙跪地道:“陛下不可啊陛下,江南民乱迭起,麓川之战投入大量的兵力和财力,国库空虚,北方不能再兴战事了!”
都察院从五月开始便憋了一口气,此时御史们直接站出来跪在最前面,叩头道:“陛下,江西有民作乱,闽浙两地沿海有倭寇,内亦有民乱,赋税收不上来,麓川两次大战耗费巨大,天下百姓已经负担不起了,再起战事,大明危矣!”
御史们这一喊,其他文官也跪到大殿中央,抹着眼泪大哭着数麓川之战后朝廷派去支援的将士数量、粮草、军备和药材的花费……
顺便又弹劾了一波麓川总兵官王骥和云南总兵官沐昂,认为是他们指挥失利,以至于到今日都没能抓住思机发。
刚回京不久,屁股还没坐热的麓川之战总兵官王骥抿了抿嘴,低头不语。
他一回京就被弹劾,差点到监狱里过夜。
要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难道他想打麓川之战吗?
他好好地在京城当兵部尚书不香吗?
结果他打输了骂他,打赢了还要骂他。
花费巨大,是他想花费吗?
西南蛮夷之地,那里山多,树多,水多,毒虫毒蛇也多,将士们去到那里,谁不病上一两场?
他们不熟悉地理地势,而白夷世代居于云南,比他们的将士要熟悉得多。
前去支援的将士有两广、两湖地区和川贵两地的将士,甚至还从北边抽调了一些。
除了两广和川贵过去的将士还算适应外,其他地区的将士过去多水土不服。
这就意味着这场战事就是要耗费更大的兵力和财力。
更不要说,云南山高林密,人只要钻进林子里就很难再抓到。
他抓思机发一家不就是这样吗?
陆陆续续抓回来父父子子那么多个,但抓了这个漏了那个,接着冒头接着来。
这又不像北方大平原,打败对方之后呦喝一声莽冲就能把人给抓回来。
他抓不住啊!
但他是真的尽力了呀!
六十五岁高龄的王骥在心中碎碎念,面上却一派严肃,默不作声。
至于其他的花费……
王骥垂眸不语,老二不说老大,朝廷是拨了不少钱在西南,但真正到军中的有多少?
远的不说,就说刘聚手上那批军备,为什么劣质成那样?
以至刘聚差点全军覆没。
说他花的多,奶奶的,到底是谁在花这笔钱?
王骥的目光从一众文官身上滑过,落在杨士奇身上,后又抬起眼来扫了一下王振。
柿子捡软的捏,有本事去弹劾王振,去弹劾皇帝,去把整条线捋一捋,看看钱都到哪里去了。
其实,他也挺好奇的,那么多钱,都去哪儿了?
正吐槽得欢,皇帝突然发大火,一拍桌子道:“没钱,没钱,都在跟朕说没钱,我大明国泰民安,怎么就穷成这样了?”
“泉州那帮倭寇手里的军备是从哪里来的?江西私采银矿的那批流民是真流民,还是谁在背后指使,怎么他们私采的时候就赚钱,轮到朕去采了,一年就交上来几十两银子?”
小皇帝气得找出矿工作乱谋叛的折子丢下去,质问杨士奇等文官,“三个银矿,一年交上来的银子都不到二百两,这是银矿吗?”
“朕现在就是要定数额,采不出来,也得给朕采出来!”
一个七品御史扑腾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陛下——这是有地方官员和士绅勾结昧银,您不查官员,不查当地士绅,只规定所纳银两,最后那些钱还是要被分摊到普通百姓头上啊。”
他膝行向前,推开拉扯他的同僚,哐哐磕头,“请陛下派出御史与大理寺官员彻查银矿,减少定银,江西一地百姓的赋税负担真的不能再加重了,今年江西失地流民已达六万之众,而这只是户部的统计,实际上,只怕还要再多一半……”
这是江西的官员,其他地方的官员一听,也纷纷为各自的家乡叫屈起来。
福建的道:“福建一地的赋税也重,又有倭寇骚扰沿海,内迁的渔民年年失地,年年外逃,这都是日子过不下去不得不为之。”
浙江的道:“你们的赋税再重也没浙江的重,每年定额的丝绢绸缎便让浙江苦不堪言。”
南直隶道:“南直隶亦然。”
北方一众官员听得几乎呕血,一个山西的官员沉着脸道:“黄河一带的流民已有二十万众,难道他们就想做流民吗?”
皇帝听得脸都黑透了,“听诸位爱卿的话,朕管理之下的大明是个乱世了。”
官员们这才从回神,连忙低头认错,“臣等失言。”
杨士奇轻轻地叹息一声,知道这件事引不到王振头上了。
要查大同劫掠失责一事,那皇帝怕是就要深查江西银矿案。
而银矿案牵涉甚众,真的下死手去查,不知要死多少人。
第353章 忧国
最后一次小朝会不欢而散。
但再怎么不开心,第二天小皇帝还是装做高高兴兴的样子给宣布封印,给大家放假。
绝大多数官员放假回家过年,只有少部分人留下轮流值班。
杨士奇年纪已经很大了,他平时都很少上朝,更不要说值班了,
自正统四年后,他就逐渐将手中之权让渡给手下,减少政务。
小太监恭敬的扶着杨士奇,低声道:“陛下要见阁老,小的奉先生之命来接阁老。”
杨士奇笑吟吟的颔首:“多谢王先生。”
杨士奇到御书房时,王振亲自迎出来,站在门边微微躬身,笑道:“阁老请。”
杨士奇微微颔首,扶着小太监的手一用力,走进去。
年轻的皇帝正侧身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发呆。
杨士奇站定,就要跪下,被回神的皇帝叫住,“快扶住先生。”
皇帝自己也上前拉住杨士奇,“先生何须与我多礼?”
杨士奇:“礼不可废。”
皇帝挥手道:“这些都不要紧,先生你来看。”
他拉着杨士奇走到地图前,指着西南方向道:“思机发一家妻儿都被王将军擒获,云南已被收复,只是可恨思任法和思机发父子逃到了缅甸,而缅甸阴持两端,迟迟不肯交出人犯,这说明朝廷的威势在西南一地还是不够,若再进兵,问罪缅王,从此西南各地再不敢阳奉阴违,怠慢朝廷法政。”
杨士奇眯着眼睛去看点头,摸着胡子道:“陛下,麓川之战打了这么多年,不仅将士疲惫,百姓也疲惫,国威要扬,但为此大肆消耗国财就不值得了。”
小皇帝收回手,“先生也觉得我不该打这一场麓川之战吗?”
杨士奇微微摇头,“不,仗要打,却要看怎么打。”
他叹息一声道:“思任法父子几次违逆朝廷,对陛下出言不逊,若是不打,朝廷威势尽去,西南其余藩属国怕是频起谋乱之事,但……为打这一场仗付出这么大的兵力财力,不值得。”
他道:“去年思任法父子求和,陛下应该同意的。”
小皇帝脸色黑沉,不说话。
去年王骥大胜,思任法父子上书求和,朝廷一半的人同意,一半的人反对。
皇帝觉得,他们闹了那么大一场,结果认个错,求个和他就既往不咎,对思任法父子也太优容了。
他胸中那股气散不去,加上王振也很是赞同他的想法,所以他才没同意,而是让王骥继续打。
只是没想到,之后的战事起伏不定,有赢有输,为了赢,他们只能投入更多的兵力和财力。
小皇帝牙齿轻碰,两颊缩紧,片刻后才道:“先生认为此时兵力应该放在西南边境,还是北边?”
杨士奇:“北边。”
他顿了顿后道:“瓦剌近些年来日发强盛,多次强占鞑靼的草原和牛马,现今,鞑靼的势力已经被压得向大明靠近,脱脱不花和也先狼子野心,来往甚密……”
他放慢了语速,喘了一口气后道:“陛下,在中国这片土地上,自古以来,由北向南攻打容易,由南向北攻取,难啊。”
小皇帝不屑地道:“先生,不过是些蝼蚁,怎么扯到卫国之战上去了,区区蛮夷,还不足以论守国之战。”
“治国当居安思危,”杨士奇顿了顿,见皇帝面色不悦,就笑道:“当然,以陛下之雄姿,这都是小事,大明兵强马壮,倒不必太过忌讳。”
小皇帝点头,“这些都是小事,银子才是大事。”
他道:“只要有钱,军备跟得上,我大明将士何惧?”
杨士奇沉默不语。
小皇帝见他不吭声,就直接问道:“先生,您就是江西人,您说,江西的银矿是怎么回事?”
杨士奇沉默一瞬后道:“左不过是当地的官吏私开银矿,或是地主士绅偷采,贿赂了官员。”
小皇帝气得拍桌子,发怒道:“当查!”
杨士奇低头垂眸,片刻后道:“陛下,江西的银矿一年不过数千两之数,于国库来说杯水车薪,国库空虚不在于银矿,而在于其他。”
小皇帝:“小不治,如何做大?不过先生以为国库空虚的问题在哪一方?”
杨士奇:“在吏治,在赋税。”
他道:“普通百姓缴纳的赋税已经很重了,但国库却入不敷出,其问题出在吏治,也在花销奢靡,陛下要想整顿国库,就要整顿吏治,还要整顿内廷和宗室。”
小皇帝眉头微皱,“整顿吏治……先生主持如何?”
杨士奇直接就拒绝了,他都七十九了,走路都困难了,哪有精力再去整顿吏治?
小皇帝趁机问,“先生可有推荐的人选?”
杨士奇垂眸想了想后道:“前大理寺少卿薛瑄公正严明,不畏权贵,或许可以一试。”
皇帝有些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