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韶也点头:“大部分有一争之力的考生此时都在抓紧时间读书,即便有讨论,也不会来这里,而是三两作伴,互相讨论文章。”
“会来这里讨论诗词的,多半是自觉这次考不中,来此结交人脉的。”
皇帝皱眉不解,“结交人脉有什么用?科举不就是要考出来的吗?”
“用处还是很大的,”薛韶道:“很少有人能第一次考中进士,两次都是凤毛麟角,所以很多第一次来考,又自觉学识比不上别人的考生就会着重发展人脉。”
“若运气好,能拜得名师,或是能交一二好友,互相交流注释本,三年以后他们考中的几率就更高了。”
“再或者,有人自觉今生考中无望,不想再考,这也是一次机会,若能结交到人脉,可以以举人的身份求官,未尝不是一种出路。”
皇帝第一次听说这些操作,他想了想后迟疑道:“举人也能求官?朕……我记得还有很多进士和因守孝期满回来的官员等候,怎么会轮到他们?”
薛韶:“有些贫寒之地的县令,没人愿意去,便会选中这些举人;还有一些县的县尉、县丞等,虽是末品,升官艰难,但也是一个机会。”
“考中进士的天之骄子看不上这些地方,已经当过官,只是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一段时间后重新回来的官员更看不上,所以便有以举人入选的先例。”
皇帝:“这样听来也不错,那这些举人都是愿意受苦的了?”
薛韶但笑不语。
潘筠则是扯了一只鹅腿后道:“既然有了先例,那举人就有进入选官池子的权利。一堆鱼被丢在池子里,选官的时候用网从池子里一捞,你怎么知道,捞上来的不是一条打扮鲜艳,特别出彩的举人鱼呢?”
郕王惊讶:“道长是说有举人贿赂官员,以求好的官位?”
潘筠:“我以为这已是常态,但见二公子这样惊讶,两位公子是当真不知?”
郕王连忙去看皇帝。
他虽然是王爷,但基本不参与朝政,到现在,他每天最头疼的事还是跟太傅读书,要写的作业呢。
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啊。
皇帝则是沉着脸道:“是吏部的官员在收受贿赂?”
潘筠笑道:“钱之上还有权,相比于钱,我想他们更像是屈服于权。”
“谁有那么大的权利能让他们听从?”
潘筠:“当然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大半个朝廷官员的翁父王振了。”
曹吉祥膝盖一软,差点软倒在地,他连忙去看皇帝,一脸惊恐。
果然见他脸色阴沉。
皇帝的确很不悦,目光如炬的盯着潘筠问,“是谁让你来的?”
潘筠也吃饱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巴道:“朱公子可敢跟我去几个地方?去了,你就知道是谁让我来的了。”
朱祁镇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道:“有何不敢?”
“陛……公子,不可啊,这人看着居心不良,不如让人将她拿下,让马顺审问她,您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朱祁镇瞥了他一眼,直接放下筷子起身,“走吧。”
潘筠就扛着幡布起身,“走。”
郕王一脸懵,薛韶起身时还拉了他一把,俩人默默地跟在身后。
四人才下楼,伙计立刻热情的迎上来,“贵客们吃得好吗?”
潘筠点头:“挺好的,菜都很好吃,尤其是那道鹅菜,少有人能将鹅做得这么好吃的。”
伙计很高兴,“多谢贵客赞赏,承惠三两四钱。”
潘筠扭头看向朱祁镇,朱祁镇也向后看。
曹吉祥立刻拿着钱袋子上来结账。
朱祁钰慢了一步,但也不跟兄长争,一脸焦虑的跟在后面。
薛韶很不解,“二公子在担心什么?”
朱祁钰:“我大哥身份贵重,我带他来主街逛一逛还可以,去别的地方,万一被人冲撞了怎么办?”
虽然是皇兄自己跑出宫来找他的,但人是他带到主街上来的呀。
别说出了事他要担责,就是不出事,让朝中的那些老臣知道了,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他压低声音道:“薛韶,这潘筠太大胆了,她这是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啊?”
薛韶摇头,他也不知道。
潘筠带皇帝七拐八拐,拐入了城北的一个坊。
这一带住的人可比城东那片中下等官员与士绅混居的人身份高多了。
普遍五品往上,朝中的重要官员,勋贵都住在这一片。
哦,郕王的王府也在这一片。
离皇宫近嘛,进出宫方便。
潘筠扛着幡布,熟门熟路的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巷子,然后从巷子弯到另一条巷子上。
朱祁钰忍不住道:“为何不走大路,而是钻小巷子?”
皇帝也看潘筠。
潘筠冲他们嘘了一声,带他们走到墙角,探头出去看。
曹吉祥率先往外扫了一眼,没有发现危险才放下心来,但看清潘筠让他们看的门户,脸色却微变,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朱祁镇站在后面,连忙问道:“是什么东西,让我看看。”
朱祁镇兄弟俩一起拉开潘筠探头出去看,就见墙外的那条巷子里站满了人。
个个手上都捧着礼盒,正有序的排队往侧门里递。
没错,巷子里那道门是一座宅子的侧门,平时是供下人采买,或家人日常进出的。
朱祁镇看见那户人家在门内支了一张桌子,将收进去的礼物记册。
这里离得远,但他们声音不低,朱祁镇听到门内传来声音,“南直隶凤阳曹琦,送银票三百两,并一尊金佛……”
朱祁镇听了一会儿,眉头紧皱,“他家这是收什么礼?寿礼?还是婚丧嫁娶?”
第410章 贿赂
潘筠从他旁边伸出脑袋来,“既不是寿礼,也不是婚丧嫁娶,他这是在收取贿赂啊。”
朱祁镇瞬间瞪大了双眼。
潘筠见了笑嘻嘻,声音轻快起来,“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吧?我第一次看到时也是这样的表情,不过当时来的人没这么多,不知为何,今天来的人这么多。”
薛韶也探头出来看,略一沉思便道:“因为春闱在即吧。”
朱祁镇脸色更难看,“怎么,难道还有人敢买卖考卷不成?”
他已经将这次的考官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但他对京城的街道实在不熟,对手底下的官员家庭住址也不熟,实在想不起来这是谁家。
潘筠犹如恶魔般在他耳边低语,“这是朝廷翁父王振,王先生的家。”
朱祁镇呆滞,他下意识的扭头去看潘筠。
潘筠冲他笑了笑,又温和又小声的道:“放心吧,他不是在买卖考卷。”
朱祁镇却不觉得心里好受,他一把推开潘筠,大步走上前去。
“大哥……”朱祁钰连忙去追。
薛韶也偏头看了一眼潘筠,俩人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个眼神,薛韶也追了出去。
潘筠挑眉,立刻拦住也要追出去的曹吉祥和锦衣卫,低声对曹吉祥道:“别让这些锦衣卫跟着。”
哪怕他们没穿飞鱼服,但锦衣卫身上都带有味,尤其是皇帝身边的锦衣卫,那身板,那气质,一看就是官家的人。
曹吉祥心头瞬间闪过许多东西,最后还是回头拦下侍卫们,低声吩咐道:“你们在这儿等着。”
为首的锦衣卫目光扫过潘筠,对曹吉祥点了点头。
曹吉祥脚步轻快迅疾,三两步就追上了皇帝三人。
潘筠站在后面看见,挑了挑眉,是她想当然了,这位公公功夫不错啊。
潘筠回头对锦衣卫们点点头,也跟了上去。
朱祁镇几人被围住了。
“你是何人,大家都在老实排队,你凭什么插队?”
朱祁镇:“都做贿赂官员这等事了,你们却想我守排队这等小事?”
“什么贿赂官员,你说话也忒难听了,我是王先生的亲戚,亲戚间人情往来是常事。”
“就是,我们是正常的人情往来,你呢,你是干什么的?来捣乱的?”
朱祁镇皱眉,目光扫过这一长排的人,问道:“你们也都是亲戚?”
“关你什么事?要送礼到后面排队去,不送就赶紧滚开。”
朱祁钰忍不住道:“你们如此明目张胆,就不怕御史弹劾吗?”
有人冷笑:“弹劾?谁敢弹劾王先生?”
“王先生简在帝心,皇帝是信朝夕相伴的先生,还是信你们这些外三路的阿猫阿狗?”
“滚滚滚,你们就是来捣乱的吧?”
薛韶连忙道:“诸位误会了,我们也是来送礼的,”
“骗鬼呢,空着手来送礼?”
薛韶:“我们来送银子的……”
但众人已经认定几人是来捣乱的,纷纷挥着袖子驱赶,“赶紧走,再不走,王家的人就要拿棍棒出来了。”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拿着棍棒冲出来了。
他们看到朱祁镇四人,一言不发,直接挥舞着大棒就打去。
曹吉祥眼神一厉,抬脚就要踹上去,薛韶也侧身挡住朱祁镇兄弟俩,正想动手,潘筠就斜刺里冲出来,抬手抓住落下的棍棒,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道:“等等,等等,我们真是来给王先生送礼的,就是第一次上门不懂规矩,见谅,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