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人都这么说了,显然是已经决定要弃车保帅,但不知被弃的车是谁?”
江大人沉默。
其余人道:“总要有个为首之人,一般的官员可入不了陛下的眼,而且,陛下此举在于充盈国库,拿出多少来填充国库,从哪儿拿,都要有讲究。”
江大人:“王振被陛下下狱的原因还没找到吗?”
“只听说,陛下前段时间沉迷于黄符,他命钦天监进献了好几种符箓,还去见了宫里的张供奉,殿试那天,陛下在坤宁宫外捡到了一个荷包,里面就是黄符。”
“陛下第一次疏远王振前宫里也出现了黄符。”
有人不解:“何故忧虑?”
江大人:“即便要退一步,我们也要博大,王振,必须死!”
他们也觉得王振讨厌的很,略一沉思便道:“之前诏狱里还关着一人,潘洪之女潘筠,她是钦天监尹松的师妹,听说在三清山学艺,本事不小。”
“不是说是王振栽赃,不是潘洪的真女儿吗?”
“我怎么听说就是?陛下为沐家赦免了她,不再追究她的欺君之罪。”
“是最好,不是也不要紧,王振既然嫁祸过她,那我们就是同盟,想办法联系上她,务必让她想办法再离间陛下和王振。
王振此流,要是失去皇帝的宠爱,他就什么也不是。”
“我这就派人去追她!”
“吉安那边也动动手脚吧,”江大人道:“杨首辅年纪大了,这些年由着陛下为所欲为,已失良臣品格,这次更是为王振说话,为免杨首辅晚节不保,他还是应该致仕,早日回家养老才好。”
其他人都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
第二天,朝廷上的风向就变了,文官们似乎无力抵抗王振、王文和马顺等人的进攻一般,不仅福州巡抚张楷被查,诏狱里一直老实蹲着的林佑也被提出来重审。
蹲对面牢里的潘洪都看呆了,等林佑一阵鬼哭狼嗥的被拖出诏狱去用刑,他才合上嘴巴,惊恐的喃喃道:“我就那么一说,怎么还真重审了?”
潘洪的脑子有点干不过来了:“这算怎么回事,我的案子没翻,六年前的掘堤旧案倒是翻了?”
林佑的案子的确翻了,不过不是朝好的方向翻,而是朝坏的方向翻。
当年灾后大量买进被淹田地的人家都被调查了,其中不乏杨士奇的亲眷。
详细一查才发现,六年的时间,杨家的田地已经从六年前的三百多亩增长到了四千六百多亩,其中有三千亩地是这两年新增的,一千三百亩左右是六年前洪水过后第一时间添置的。
这个调查结果出来,杨士奇自己都惊了一下。
他看了眼刑部和大理寺从吉安发回的调查单子,抬头看向管家,问道:“这是真的,还是有人蓄意栽赃?”
管家:“当然是栽赃,老太爷,我们家这些年是添置了一些田产,但绝对没有这么多。”
“没有这么多,那是多少?”
管家迟疑道:“一二千亩总是有的。”
他连忙解释道:“陛下这几年赏赐颇丰,您送回家的钱总不能干放着,所以大老爷拿去置产,毕竟是荫蔽子孙的好事。”
杨士奇慢慢颔首,“置产是正道,但那些钱买不着这么多田地吧?”
管家小声道:“大老爷颇有经营的才情,钱又生钱……”
杨士奇看着他的眼睛,管家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扑腾一声跪在地上。
杨士奇大怒,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把案卷扫落在地:“我说呢,一个一个都在点我,原来是你们在胡作非为,还不快说,你们在老家都干了些什么?”
管家连连磕头,颤声道:“老太爷,就置办了一些田产,再没做别的了。”
“所以案卷上列的单子都是真的了?”杨士奇问:“我们家真的有四千多亩地?”
杨士奇声音渐冷,“还是说……不止?”
管家死死地将头抵住地板,一声不敢吭。
杨士奇眼前一花,整个人往后一倒。
“老太爷——”
杨府一片混乱。
皇帝让人重查吉安掘堤案,案情很快查清,除了杨家外,连着抄了五家,曾经第一时间低价收购被淹田地,后又以借贷等方式强买剩余田地的几家都在其中。
抄回来的银子不多,皇帝就把目光放在了江南的私盐走私和海贸走私上。
借着去年的海寇案,锦衣卫顺藤摸瓜将走私兵器,与海寇勾结的好几个官员都给揪了出来。
一审,戏剧化的事发生了。
一半是江南士绅,跟江南一派的官员联系紧密,日常给他们上贡,大开方便之门;
一半却是与当地官员联合的豪绅,他们通过这些官员与王振联络,日常给他们上贡,王振甚至能把水师的船借给他们用。
皇帝:……
好好好,谁都有参与是吧,那就都抄了!
北镇抚司忙疯了。
皇帝也甚是高兴。
他就喜欢看抄家的戏码,不然每日在大殿上听他们吵架互相推诿责任,互相攻击,都快要烦死了。
当然,这些抄回来的钱只是一半,他盯着福州巡抚张楷看。
张楷倒得很快,他的证据就好像有人递到皇帝手边一样,北镇抚司一查一个准。
不过,除了贪污,纵容辖下富商与海盗勾结走私海贸外,其他的证据都没了。
是可以杀头,但不至于连累全家的罪名,最多是把家抄了,资产全收。
皇帝翻看北镇抚司报上来的财产清单。
第487章 又是池鱼
云晏道:“陛下,锦衣卫在福州还找到一个库房,是一座废弃的粮库,里面全是张楷私藏的白银,清点了一下,共计八万九千七百两。”
皇帝冷笑:“还有零有整的,连十万两都不舍得凑齐,他们以为这么做,朕就相信只有张楷一人犯罪吗?”
云晏低头不说话。
皇帝道:“全部运送回京,国库这才算有了底,但要充实,远远不够。”
云晏沉默。
朱祁镇手指敲了敲桌子,喃喃道:“福建和江西都要重开银矿……曹吉祥——”
曹吉祥:“老奴在。”
朱祁镇看见他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去把先生叫来。”
曹吉祥顿了顿,低头躬身退下:“是。”
当天傍晚,皇帝恩赐王振蟒袍的消息传出皇宫,朝中清流一派的官员差点咬碎了牙。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第二天王振就在朝上提议重新定义江南银矿税。
“江南银矿重开,去年一年进上的银矿税竟然寥寥无几,江西一银矿,一年的银矿税竟然是八两!”
王振沉着脸道:“就是种田,百亩也不至于才税八两银,而那么大一座矿山,一年竟然才税八两!”
负责银矿开采的工部方郎中立即出列道:“陛下,江西那座银矿是贫矿,闭矿许多年,在关闭银矿之前,它就已经采无可采,此时重新开采,本就是在废石里找银矿,人力消耗巨大,冶炼也困难,除去人工、材料等花费,一年能有产出已经是出人意料了。”
王文作为王振的马前卒,立即冷笑道:“方郎中的意思是,这银矿不该开采?”
方郎中一脸公正不阿:“是,好几座银矿都因开采过度而闭矿,实在不宜再开采。”
“可据我所知,重开的这几座银矿一直被当地士绅偷采,十几年来屡禁不止,怎么他们能采出银矿来,你们工部就采不出?”
“这是污蔑,王大人,偷采一事一直捕风捉影,没有实证,陛下,银矿开采是极消耗民力的事,这几座银矿都开采多年,已经采无可采,与其消耗民力,不如闭矿来得更好……”
朝堂上瞬间吵成一团,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清流们的脸色尤其难看,特别是江南一派的官员。
盐运使江大人一下朝就急匆匆去追杨溥:“杨阁老,杨阁老……”
杨溥停下脚步。
江大人追上来:“杨阁老,陛下没有处置王振,我等递交的王振贪污受贿的证据都被内阁压着,这是为何?”
杨溥板正着脸道:“内阁没有压你们的折子,已经上交给陛下。”
江大人脸色薄红:“所以现在是陛下在压折子?”
杨溥:“陛下这几日烦心杨首辅的家事和江南银矿,无心处理此事。”
江大人一时没忍住,压着声音讽刺道:“陛下一开始是要私盐和海贸走私的银钱,现在又剑指银矿,难不成,一个王振就要吊得大家把江南翻个底朝天吗?”
杨溥冷笑道:“这天下是姓朱,大明的江山,这一桩桩一件件,有哪一件是不该翻的?”
“那王振呢?锦衣卫呢?”江大人怒道:“这次抄家,王振和锦衣卫从中私吞了多少?”
“张楷的银库里放了整十万两的白银,但报上来的有多少,等银子被押送回京,能入国库的又有多少?杨阁老,王振是无根之人,这样的人无牵无挂,留他在陛下身边挑拨是非,难道不可怕吗?”
杨溥沉默。
江大人见他沉思,就低声道:“下官知道,您忧心杨首辅的家事,您放心,此事我等来解决。”
“也是一些同僚被气到了,他们公正无私,见杨首辅竟与王振同流合污,一时接受不能,所以才弹劾杨首辅,我来劝说他们,吉安的事再细查如何?”
杨溥就目光沉肃的盯着他看,问道:“杨家的事是真的,还是栽赃?”
江大人笑了笑道:“杨阁老说笑了,我等岂会行栽赃这等龌龊之事,既然提了,自然是真的。”
杨溥心中一沉,默默地转身离开。
江大人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很快有两个要好的官员凑上来,低声唤了他一声,“江大人?”
江大人声音冷沉:“得寸而进尺,人的贪欲无限,帝王亦不能免俗,不能再让陛下查下去了,到此为止吧。”
两个官员默默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江大人家在江西,其所在的县周边就有两座银矿,正好都在这次重新开采的行列。
“那要如何阻止?”
“王振太得意了,这几天一直在查江南的案子,倒忘了薛瑄案还在查,却毫无进展,”江大人道:“如今王振春风得意,他一定不想看到自己的把柄一直在眼前晃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