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印误会,”尹松温和的道:“这死老鼠是在诏狱潘洪处吃了东西毒死的,我拿它来见王掌印,是要告密献功。”
王振心脏轻轻一跳:“潘洪死了?”
尹松:“得天之幸,只是惊吓,没死。”
王振心里既可惜又舒了一口气,复杂的不行。
怎么就没死呢?
幸而没死。
王振沉默了片刻后问:“你知道是谁下的毒?”
尹松一脸严肃道:“下官不知,但下官知道,此人目的一定是陷害王掌印,挑拨王掌印和潘筠的关系。”
“挑拨?”王振冷笑:“我和潘筠的关系还用挑拨吗?”
“当然,”尹松郑重道:“王掌印和潘筠虽有仇怨,但潘洪和他两个儿子都还活着,有仇,但不深。”
“可潘洪若死于诏狱,又查出是王掌印灭口,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到时候您和潘筠的仇才是死仇。”
王振冷冷地哼了一声,“本掌印身上的污水够多了,不在意多这一项;死仇也多,不多潘筠这一个。”
尹松一脸自信:“王掌印这是小看我小师妹了,您不是一直很想知道陛下手里的符是做什么用的吗?”
王振终于抬头正视尹松。
尹松微笑:“那是我小师妹,也就是潘筠送给陛下的,这第一张符可窥探人心,王掌印,你的内心从前只有你可知,但现在,手握符箓的陛下也会知道。”
王振嘴唇抖了抖,咬着牙问:“那第二张符是做什么用的?”
尹松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那用处可就更大了,便是我,也不能全知它的妙用。”
“我只知道,只要陛下想,它可以让陛下随时随地能看到王掌印,你跟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一天十二个时辰,只要陛下想,他都可以知道。”
王振打了一个抖,声音尖锐起来:“你撒谎!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符箓?”
“这有何难?”尹松道:“于修炼者而言,移山倒海都有可能,而这符不过是让陛下拥有千里眼,千里耳罢了。”
他微微一笑,在王振有些惊恐的目光中轻声道:“王掌印派人仔细查过我小师妹吧?应该知道,她是我三清山多年来最天才的弟子,甚至在龙虎山的众多学子中亦属于佼佼者。
上次雕妖袭击京城,哦,当时您在诏狱里,没看见我小师妹和雕妖大战,你要是看见,一定能更直观的感受我小师妹的天赋。”
尹松轻轻地把死老鼠放在他身前的桌子上,靠近他,轻声道:“她呀,是有能力在皇宫里杀人的,不管是亲自动手,还是请求陛下动手。”
王振脑海里不断的闪现出潘筠瞬间破窗飞出的情景。
他盯着桌上的死老鼠看,一阵恶心。
但他忍住了冒上来的酸气,沉声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尹松:“王掌印,我们不想潘洪出事,而你也不想与潘筠结下死仇吧?况且,他们还想栽赃陷害你,难道王掌印任由他们在诏狱中为所欲为吗?”
王掌印:“你也说了这是栽赃陷害,那结下死仇的就不是我了……”
尹松笑着摇头:“我小师妹固然不会放过他们,但潘洪入狱是王掌印的原故,她可不是讲道理的人,只找杀父仇人的麻烦,你,她也一定会算在其中的。”
王振脑海里又忍不住回想起潘筠在狱中的样子,暗暗咬牙。
这还真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王振咬牙切齿:“直说吧,你想我做什么?”
“保护潘洪,”尹松轻声道:“他活着,你好,我好,只他们不好。”
王振冷哼一声:“潘洪活着,我也没好处。”
“但他死了,王掌印会有更大的坏处。王掌印,我们钦天监和东厂、锦衣卫不一样,我们是靠本事吃饭,天下农时离不开钦天监,但东厂和锦衣卫,你们是依靠圣心,”尹松意味深长的道:“我一直不解,王掌印一定要保王山这个侄子吗?毁损帝心也在所不惜?”
王掌印沉默,手指却忍不住一缩。
尹松嘴角轻挑,循循善诱道:“王掌印,当年的事大家都知道是冤屈,您和都察院、刑部是脸面过不去,所以栽赃陷害薛瑄和潘洪,这些年他们也受了不少苦,您和王大人的气也出了。”
“到了今日的局面,此案已经变成党争的由头,”尹松轻轻道:“也是陛下的棋子,往左,可用此案打击清流一党,夺取权势;往右,可以拿捏王掌印你……”
尹松压低声音道:“案子不结,此事就永远不完。”
王振垂眸,若有所思:“你们想让我把王山推出去背锅?”
“王掌印此话差矣,”尹松道:“这桩冤案本就是因王山和陈福林而起,您和王大人不过是被蒙蔽而已,现今岳氏案和贺氏案都翻了,那与之关联的薛瑄案再不平反,难道要每年提一次?这对王掌印的声望可是极大的打击啊。”
王振沉思。
尹松见他意动了,便退后一步,拱手行礼道:“王掌印,下官在诏狱静候佳音,潘筠也在云南等待消息。”
王振脸颊鼓了鼓,“威胁我?”
尹松低头:“不敢。”
说完,他躬身倒退两步,转身离开。
王振呼吸急促两下,低头看向桌子上的老鼠,拳头紧了紧,但该死的,这个威胁有效。
他说的不错,东厂和锦衣卫是靠圣心立足,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知道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他绝对不能失去圣心!
而潘筠显然有能力让他失去圣心。
王振闭上眼深呼吸两下,喊道:“来人——”
第490章 半同盟
一批东厂的内侍和锦衣卫涌入诏狱,借口调查诏狱厨子刘大发的死将诏狱上下查了一遍。
王振贼不走空,顺势拔掉了找出来的两个钉子。
都是朝中清流安插的。
潘洪的牢房被牢牢看顾起来。
郭敬手拿帕子捂着鼻子缓缓走来,一踏进牢房就不由的皱眉,一脸嫌弃的吩咐狱卒:“这地上的污秽还不快处理了?”
狱卒连忙应下,去拿扫把。
潘岳和潘钰见他靠近,一起挡在潘洪面前,怒视他。
郭敬冷哼一声,尖着声音道:“不识好歹的东西,要不是掌印亲自发话,咱家才不来这冒着酸气的牢房呢。”
他左右看了看,问道:“尹松呢?他跑哪儿去了?”
“来了,来了,”尹松小跑进来,笑吟吟的道:“没想到王掌印速度这么快,我回钦天监拿了点东西,没想到就落在郭公公后面了。”
“尹大人来了就好,把这两个愣头青带出去吧,”郭敬意味深长的道:“这是诏狱,可不是过家家的地方。”
尹松应下,上前把潘岳和潘钰拉到一旁,然后把一个瓶子塞给潘洪,低声道:“潘大人,这是辟谷丹,你隔两日吃一颗,这里面有三颗,五天后我再给你送一瓶来。”
潘洪呆住:“还有这样的丹药?”
尹松:“有,只要您不馋就没事。”
说完,他拉着潘岳和潘钰离开。
潘岳回头看了一眼他爹,紧跟着尹松,等到了诏狱外面才问:“您威胁住王振了?那,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也可以威胁他再退一步,把我爹这桩案子了了?”
尹松给他一个赞许的目光:“聪明,我已经威胁过他了。”
潘岳眼睛一亮:“那他答应了?”
尹松:“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王振这狗东西滑头得很,他肯定还要看陛下的意思。”
潘岳垂眸:“我还有两个朋友,一直不曾去找过他们,一个的父亲是刑部郎中,一个的父亲是都察院的御史,我去求他们帮忙。”
潘钰也立即道:“我也去求我朋友。”
尹松想了想后道:“虽然可能用不着,但人多力量大,都求一求吧。”
潘岳一听,立即问道:“二师兄是想请谁帮忙?”
“当然是此刻简在帝心的人物了,”尹松自得的道:“你以为威胁王振这个主意是我想的?”
“那是……”
尹松下巴往前一点,示意他去看:“薛韶。”
潘岳扭头看去,就见薛韶正敛手站在街口,看见三人出来,便露出笑容,冲他们微微一笑。
潘岳连忙走上前去,拱手道谢。
薛韶道:“未必能成,我叔父说,此次若不成,那就要做出选择了。”
潘岳:“什么选择?”
薛韶:“是上书弹劾党争,建议陛下彻查六部及都察院、锦衣卫和东厂内外官勾结;还是就此偃旗息鼓,上书陛下以当前春耕为重,将潘大人暂时收押到大理寺牢房。”
潘钰一听,瞬间不乐意了,叫道:“这还用选吗,当然是选第一个了,第二个,我爹岂不是要一辈子蹲监狱?他在狱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怎么死都不知道。”
潘岳脸色也难看,却拉了一把潘钰,抿嘴道:“薛大人是想让我们过后用钱赎罪?”
薛韶颔首:“虽然稀里糊涂,却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他道:“陛下有雄心大志,不仅要清查交上来的账册,还要清查刚开的银矿,天下赋税,江南便独占百分之三十七,除正赋税外,还有劳役、捐及杂税,官员和士绅可以免役、免一部分捐和杂税,大商人们也不愿服役。
他们不愿意自己服役,也不愿意自己的家人、亲朋去服役,多余的劳役、杂捐和杂税就全都落到普通老百姓身上。”
“我一路从江南走来,都说江南富庶,但普通百姓日子过得并不容易,”薛韶道:“陛下他应当也知道这点,所以想从银矿、私盐这些入手填充国库。”
潘岳恍惚了一下,喃喃道:“他们刚刚上交这么多钱,填了一部份亏空,必定觉得自己付出良多,一定不肯再交出银矿的收益……我爹,他已经成了党争中间的那颗棋子,就跟拔河一样,谁力量大一些就能把他拽过去,完全不由自主,而不论输赢,他都终将落地……”
“对,”薛韶道:“任由党争继续,最先被牺牲掉的一定是潘大人。”
潘岳攥紧了拳头,眼睛通红:“陛下他不知道这一点吗?”
薛韶顿了顿,怅然道:“于上位者而言,一人的牺牲若能换来大局,他们不会手软的。”
潘钰眼眶也红了:“枉我还以为他是个好皇帝,毕竟他赦免了小妹,还早早把小妹送走避祸……”
潘岳指甲掐破掌心,冷冷地道:“那是因为,把小妹送走无伤大雅,他不会有损失,还能安抚沐家,收获沐家的忠心。”
他冷笑一声:“帝王果然无情!”
薛韶小声道:“他肯费这个心,还是比一般皇帝重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