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筠磨了磨牙:“我们有别的选择吗?”
那的确没有。
石见国,能够和大内氏对抗的,目前只有山名氏,最关键的是,潘筠意取的银矿地区目前在山名氏的势力范围之内,怎么也绕不开他去。
“唉,相比于聪明的对手,我更怕猪队友。”潘筠叹气。
薛韶却是另一种想法:“对付大内氏,他是你的盟友,但若反过来,你意在人家的矿产,论理,山名氏和大内氏才应该是同盟。”
这么一换,潘筠瞬间心情好多了,且越想越多:“这么一倒推,那我可就精神了……”
这岂不是说,她不仅可以图谋银矿,还可以图谋更多的东西?
潘筠一脸兴奋,嘴上却道:“这多不好意思啊……”
薛韶:“没看出来。”
潘筠不理他,兴奋的和众人挥手:“我们走!”
高志铭不由的和师妹宋萱对视一眼,心里有点紧张,这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所以潘筠的谋算到底是什么?
怎么感觉他们不止是来复仇杀人这么简单?
这座叫山口馆的城市是大内氏大本营所在地,背靠大山,整体位于山脚下,他们来的方向是一大片平地,也可以称之为盆地。
也是翻山越岭才过来的,所以要是攻打此处,还挺费力,可以说是易守难攻。
潘筠晃了晃脑袋,她又不是要带大军攻下山口馆,想这些做什么?
她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晃走,凭着毛利家给的身份凭证顺利进入山口馆。
一条健仁给他们找了客栈住下。
他一脸忧虑,却将住宿的客栈安排在大内氏房屋群外面,只要一出门,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大内氏顺着山势向上建造,占据了四分之一城池的房屋群。
“那里是大内氏族人及其亲眷的居住地。”一条健仁恭敬地道:“姓大内的人,以及他们的姻亲,都带着家臣、武士和仆人住在那里面。”
潘筠:“有点像内城,我刚才看到有货郎挑货进去了。”
一条健仁:“……是,除了核心地之外,外人也可入内,里面也有客栈、酒馆之类的。”
潘筠瞥了一眼怂怂的一条健仁,没有训斥他,只是问道:“我要找几个人,去哪里打听?”
一条健仁捏紧了衣角,不得不揽过此事:“贵人只管吩咐,小的去打听。”
潘筠很满意的点头,道:“一个叫大内弘见,问清楚他的住处、长相,再打听打听,这次跟山名氏争夺村庄表现最突出的人,同样问清楚他的姓名、住处和长相。”
一条健仁低头应下,正要默默退下,潘筠却叫住他,伸手递给他一张黄符:“随身带着,可保你平安,我答应过你父亲,只要你们父子不背叛我,我一定平安将你带回去。”
一条健仁心里安定不少,双手恭敬的接过。
他不知道这黄符的作用是什么,也没见过,但他听说过。
听闻这是上国神道用的东西,既可以作为攻击手段,又可以作为防御,还能祈福,应用广泛。
潘筠这么利害,拿出来的应该是真货吧?
一条健仁仔细的将东西收进怀里,然后带着家臣往内城去。
家臣随身带了不少钱,只是还有些慌,忍不住问道:“若様,真的要帮她找人吗?”
一条健仁苦笑:“到了这一步,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家臣:“这些人出手狠辣,尤其是那个叫潘筠的,说杀人就杀人,眼睛都不带眨的,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她要杀谁,要是一般人也就算了,要是大内氏重要的人,事情闹大,只怕一条家族会受到牵连。”
一条健仁:“听她的,一条家族只是可能会受到牵连,隔着一道海峡,大内氏想要在四国岛对付我一条家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不听她的,我下一刻就会死,我的父亲也可能会被她清算,她要杀我们,你们谁拦得住?”
家臣沉默。
一条健仁深吸一口气道:“两害相权取其轻,父亲当时同意我为人质便已经预料到这一点,放心,父亲已经有准备,我们只管听命行事即可。”
这个听命,自然是听潘筠的。
虽然一条健仁手也抖,心也慌,却依旧尽心尽力的为她打听起大内弘见和攻打村庄立了首功的人。
这两个人都很好打听,一个有名字,一个则是最近风头正盛之人,他拿着钱在酒馆和武馆里转了一圈,晚上醉醺醺回到客栈时就全打听出来了。
他一身的酒气,不敢这么去见潘筠,所以先回屋里沐浴更衣,又漱口嚼了好几张薄荷叶,这才恭敬的去见潘筠。
潘筠他们也在城内逛了一天,对山口馆的街道布局大致心中有数,以及找到逃跑的最佳路线,潘筠还让潘小黑自己出去逛,给她多做出几条方案来。
一条健仁一来,潘筠就让妙和去开门。
一条健仁:“贵人,您要找的人都找到了。”
妙和立刻把门关上,大家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
一条健仁不由的咽了咽口水,心里骂了一顿大内弘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屠村杀人的,竟然引得人千里迢迢渡海来杀他。
倭寇在海上一向霸道,只要登岸,杀得兴起时,滥杀是常有的事,大明的东南沿海,朝鲜的两条海岸线,都有过被屠的先例,也没见谁渡海来复仇,倒是屠村过后,遗留下来的人,以及有关联的村庄会大多下海成为海匪,最后和倭寇们合作。
第651章
这个规律很有趣,他是偶尔听父亲提起的,因此九州岛和本州岛便有些恶劣的海寇会专门上岸杀人。
一般会杀掉他们的祖父和父亲,再抢走母亲,只留下孩子,过个三五年,说不定就能在海上看到沦为海寇的孩子。
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九州岛有些豪族公子甚至以此为乐,常派手下武士出去打猎,互相比较,看谁能逼出更多海寇来。
当然,这种事不会在民间流传,他能知道,是因为他爹招揽武士,有九州岛的浪人来投,醉酒之后提及,他之所以离开九州岛,就是因为干不来这事。
一条太郎是觉得这事会有隐患,所以特意提出来教儿子:“做海匪,要么只抢掠钱财,能不杀人就不杀人,做人留一线;要么,屠村屠族,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像他们这样,既杀人,又不杀尽,不为利益,只为取乐,留下这么大的后患他们还沾沾自喜,将来他们必遭反噬。”
一条健仁当时只觉得他们残忍,倒不觉得他们会被反噬:“除非老天惩罚,或者明朝廷为他们出头,不然一群平民,还都是孩子,怎么可能斗得过九州岛那些拥有武士的豪族?”
一条太郎:“不要小看了平民的仇恨。”
一条太郎做事一向谨慎,一条健仁虽然不以为意,但他是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的,所以也不与父亲争辩。
但此时,他脑海中便闪过父亲当时的话。
是不是大内氏做事太绝,引起了大明的民愤,所以即便远渡重洋,他们依旧要过来复仇?
这一路,他们也算历经险阻,在高知县和他们打了一架,一路躲避着溜到本州岛来,除了在一畑寺停留的那三天外,其余时候都是吃的很难吃的干粮,没有人抱怨一句,只要提起大内氏,他们便紧绷着身体,眼中含着恨意的光芒……
平民的仇恨,真的可以支撑着他们远渡重洋来此复仇。
一条健仁不敢怠慢了他们的仇恨,认认真真的禀报打听到的消息。
“大内弘见是大内氏分支,据传是陶弘护的手下……”
潘筠歪头:“据传?”
“是,”一条健仁顿了顿后道:“在今年之前,他就是个四处浪荡的浪人,只是因为姓大内,所以酒馆商铺愿意给他面子,让他赊酒赊物,内城很多人都认识他,所以我才能一打听就打听到了。”
一条健仁解释了一下他消息的来源,并强调可信度,继续道:“去年秋,他突然消失,再回来便成了大内氏船队护卫,他一人就管了两条船。”
潘筠:“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不久,大概在十天前吧,所以我一问,他们还以为我也是来巴结讨好他,以进大内氏贸易船队的人。”
潘筠:“大内氏的贸易船队是干什么的?”
“听说是负责对上国贸易船队的护卫,保护勘合贸易的。”
妙真冷笑:“这两年都没勘合贸易,他们船队在海上喝西北风吗?只怕是保护走私贸易,以及充当海匪抢掠吧?”
潘筠微微点头:“他现在在山口馆吗?”
“在,”一条健仁顿了顿,目光扫过潘筠和妙真、妙和,没说话。
潘筠一看就懂,没好气的道:“磨磨唧唧,磨磨唧唧,直说吧,他在哪个妓馆?”
一条健仁脸色薄红,小声道:“我们这里叫遊女屋……听说他常去一家叫樱花的遊女屋。”
“好名字!”潘筠问道:“在哪里?”
一条健仁叹息一声道:“在内城河边,靠近外城的地方,您一去便能看到,上面挂满了粉色的灯笼,就像樱花一样。”
“另外一个人呢?打听到了吗?”
“和山名氏争夺村庄立了首功的人叫内藤满男,是内藤弘矩的次子。”
潘筠:“听上去这个内藤弘矩很有名?”
一条健仁已经习惯了,他们毕竟不是日本人,这些人在他们看来如雷灌耳,但他们一个都不认识,只能每次说到时详细介绍一下:“他是丰前守护代,是地头,也是大内氏的三大家臣之一。”
潘筠:“听上去的确厉害。”
一条健仁解释道:“这次和山名氏争夺地盘,就是他指导的。”
潘筠挑眉:“所以他是幕后之人?”
一条健仁:“不知道大内氏家督是什么想法,但既然是内藤满男出手,那内藤弘矩一定知道。”
潘筠满意不已:“好极了!这样和山名氏谈判就好谈多了。”
一条健仁只当没听见,而且他也的确没听懂,他继续道:“内藤满男最近都没怎么出门,听说是因为他遭遇了两次刺杀,今天上午他难得出来一趟,结果才走到大街就被忍士刺杀。”
潘筠心提起来,连忙问道:“他死了?”
“没死,只是受了轻伤,倒是刺杀他的忍士被杀死了。”
潘筠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这下更好谈了。”
一条健仁:……
潘筠道:“把内藤满男的住址告诉我。”
一条健仁犹豫道:“他受了伤,这几日恐怕都不会出来了。”
“山不来就我,我自去就山。”
一条健仁只能把地址给她,提醒道:“我回来时绕到他家门口看了一眼,虽然我功夫低微,但我也能察觉到他家附近藏了很多的人。”
潘筠将地址记下,然后将纸烧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接下来的事与你无关了,我们明天在此休息半天,下午你就带他们去大森町。”
那是山名氏的地盘,也是潘筠最终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