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山俩人便分道扬镳,潘筠回凤栖院沐浴更衣。
水缸里有水,一张热力符拍在浴桶上,等她找出衣服来,水也热好了。
她先洗头洗脸,这才坐进浴桶里安静的泡澡,这两日抄录的东西从她脑海里飞速滑过,最后定于一面壁画上。
潘筠睁开眼睛,神色肃穆。
这次回学宫,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张真人亲自见了她,虽然他不曾点明,但很显然,他要把她培养起来,给他儿子继承天师府保驾护航。
所以,她在外面这么作,甚至有私吞海寇宝藏的嫌疑在,他依然在武林盟和北镇抚司面前保下她。
她和陈文去取宝藏是秘密,但她和陈文大量赈灾,北镇抚司和武林盟中自有聪明敏锐的人,他们多半意识到了,宝藏被他们二人给取了。
只是一来没有确实的证据,二来,他们又将宝藏散于民间,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所以睁只眼闭只眼放过。
但她利用倭国银山逼迫皇帝和朝廷开海禁,间接造成叛军攻打泉州,甚至在东南沿海一带作乱的事却让皇帝和朝廷很恼火。
就这,张真人都肯保她,没有让她被提到京城问话。
说真的,潘筠还是挺渴望再见一次小皇帝的。
她想和他吵架,想骂他,想鄙视他,唉~~
做这些事前,她都做好准备了。
不过,不能去她也不失望,修道之人当清心寡欲,少躁少怒。
她真被提到京城去和皇帝吵架,不仅拖慢修炼速度,还伤身伤心,罢了罢了,且放过彼此。
潘筠敲打着水面,脑子里却全是张留贞。
说起来,她回学宫好几天了,就见了一次张留贞。
这么想着,潘筠起身,穿上衣服就往外跑,身上披散的头发一步一烘,等她走出院门,头发就被烘干了。
潘小黑正在院子里惬意的给自己泡澡,身为一只猫,自己给自己洗澡,这是它克服猫性最大的表现了。
它探起脑袋,有些愤怒的看着潘筠:“你去干嘛?”
潘筠冲它挥手:“泡你的吧,走得不远,不用你跟着。”
潘小黑一听,怒气散去,就把脑袋放在石坑边上,继续一边晒太阳,一边泡澡。山洞两天时间,它也被腌入味了,不愧是历代禁闭弟子最多的石洞,里面的味道真是绝了。
潘筠披着头发跑去繁禧院。
张留贞正捧着一本书,坐在院子里的树下安静的看,他的院门被敲了一下,他才露出微笑,抬头刚要应声,院门就啪的一声被推开。
张留贞:……
潘筠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大师兄,你在吗?”
张留贞就静静地看着她。
“你在这儿呀,怎么也不应声?”潘筠朝他走来。
张留贞叹息一声,合上书:“你倒是给我应声的时间啊。”
他把书放在桌上,随手取过一个茶杯给她倒茶:“说吧,寻我何事?”
潘筠嘿嘿一乐,在他对面坐下,一仰脖子将茶喝完,往前一拍,示意他再倒:“我来谢师兄帮我,要不是你在张真人面前美言,我说不定已经被拘到京城问话了。”
张留贞笑容浅淡下来,淡淡地道:“我没为你美言,在我看来,你被抓去问话未必不好,祸兮福所倚,说不定,此事还会是你的福气。”
潘筠给自己灌下一杯茶:“我谢谢您。”
张留贞继续给她倒茶。
潘筠伸手要接着喝,却被张留贞一把按住手掌:“我的茶好喝,但张家的茶可不好喝,我说的是真的,你去京城经受风雨,可能比在张家受庇护要更好一些。”
潘筠:“大师兄,你和张真人的想法不一样?”
张留贞紧盯着她的眼睛看:“所以,你是站在我父亲那边,还是我这边?”
“当然是你这边了,”潘筠理直气壮地道:“我和四师姐是一国的,四师姐和你是一国的,四舍五入,我们俩就是一国的。”
张留贞笑了笑,收回手,看着她摇了摇头:“你啊,还是个孩子。”
潘筠不服气的哼了一声:“瞧不起谁啊,不就是夺嫡之争吗?和皇位的争斗比如何?”
张留贞目光幽幽地看着她道:“若只是夺嫡之争,我和我父亲便不会有分歧,毕竟,我是父亲的独子。”
潘筠眼珠子一转:“所以,你和张真人的矛盾是什么?”
张留贞看着她不说话。
潘筠摊手道:“你看,问你,你又不说。”
张留贞:“你知道吗,你们在学宫里学到的道法知识只是最浅显的。”
“我知道啊。”
张留贞一噎:“你知道?”
请假条
今天有点事,要请假一天,明天补更
第739章
潘筠一脸莫名:“总共就五年的时间,我还渴望学出花来不成?这不就学个基础道法知识吗?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接下来就看自己的能力了,且道家传法,法不过六耳……”
潘筠摇头晃脑要掉书袋子,见张留贞一脸懵,她就止住脑袋,瞪大双眼:“大师兄,你该不会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人就应该跟我们一样,一年一个样,五年就学会精妙道法吧?”
张留贞:……
潘筠语重心长的劝道:“大师兄,你要学会接受,这世上有聪明的人,就有天赋一般的人,这世上像我们这样的人能有几个?我们不能太苛求学生,更不能去苛求老师和学宫……”
“行了,行了,”张留贞回神,揉了揉额头道:“不是这些问题,你别扩散了。”
他顿了顿后道:“你从我父亲手里换出来的东西,是你能在学宫里接触到的最高深的术法了。”
潘筠沉默下来。
张留贞道:“那是第四时、第五时弟子学的术法,你已经突破第一侯,你有你自己的功法,修炼,看的是你对道的认识。法术上,你还在学习第一时到第三时的基本术法和符箓,将来,等你学完换出来的秘籍,你再想学新的术法,只能靠与别人的交换和自己的钻研了,学宫不会为你开放更高深的术法了。”
潘筠:“我用积分换,用钱买呢?”
张留贞摇头:“你若一直是现在这样的状态,只认三清山,那就不可能,学宫中,薛院主一辈子都在为天师府效力,林靖乐是孤儿,也是我父亲的弟子之一,这几年也换不到新的术法秘籍。”
“高深的秘籍难换,而核心的秘籍更是只传张氏男子,弟子不传,女子不传。”张留贞道:“而最核心的功法和法术、符箓,更是只传嫡子。”
“这倒无可厚非,你们家大业大嘛,谨慎一些是正常的,”潘筠摸着下巴沉思:“不过……打个比方,我四师姐和林靖乐同时要突破第一侯,要学新功法,学宫是都教呢,还是只教其中一人?”
张留贞冷笑道:“张离根本就不在权衡范围之内,张家女子不修道,除张离外,其他女子都只是耳濡目染会一些武功法术,年满十八就要开始说亲出嫁。
张离能修道,一是因为她天赋极高,她母亲乃峨嵋山道修,打小便教她宗门功法;
二是因为她父母极疼爱她,在她坚持修道之后,舍不得委屈了她,所以强势将人送到学宫。”
张离进入学宫,接触到了更多修道的女孩子,其中有外面来求学的女道,也有自家的表姐妹,唯独没有自家姓张的姐妹。
而且,她进入学宫之后也处处受限,张家的长老隔三差五的因为这件事和父母吵架,张离自不甘愿。
所以她在学宫里行事很强硬,落在别人眼中,就是霸道。
谈起这个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姑姑,张留贞不由露出笑容来:“张离之后,学宫才有张家女子入学,甚至,也是张离之后,才有女弟子入住凤栖院的先例,不然,你们就只能集体住在女舍。”
潘筠皱了皱眉:“我道家讲究的是阴阳调和,不论男道、女道,都是顺其自然,为何要学民间的糟粕重男轻女?”
“这就是知行分离,”张留贞道:“人欲干扰,使行为偏离于认知,甚至与认知相悖,这不仅于修行有害,也不利于道统发展。”
潘筠明白了:“你要改革,四师姐和你是一伙的,你们这是要顶了张氏长老们的肺管子啊~~”
潘筠一拍桌子:“我终于明白了,你们的争斗不只在于张家一千多年的财产,还有道统之争!”
张留贞:“和财产没关系……”
潘筠手一挥:“别说了,你觉得没关系,但在我看来,这是最大的关系!你真以为天师府里你的敌人都是因为道统在跟你争斗吗?”
“错!”潘筠掐着腰大声道:“他们是为了财产,为了利益,真因为道统在争的,就没几个!”
张留贞皱眉。
潘筠冲他摇头:“师兄啊,你真傻,真要因为道统,谁舍得废了你这个天生道体?自大唐以后,天下道统式微,已经多少年没出过有所成的道士?更不要说你们张家,八百多年了,你们张家在权势上倒是有所进步,但在道学修炼上,有进步吗?”
张留贞沉默。
潘筠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的道:“我若是你们张家的长老,即便我大骂你这个不孝逆子,恨不得日日棍棒敲你,也不舍得把你废了,你虽然想拿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送人,但你是真天才啊,我再恨你,也不会废了你的,相反,我一边骂你,还得一边护着你。”
张留贞:“……师妹,你到底哪边的?”
“我当然是你这边的了,我这是想让你正确认识自己的敌人,你把自己的敌人想得太美好了,这不利于后面的斗争。”
张留贞忍不住笑,将手抽回来:“我人都废了,你怎会觉得我会美化自己的敌人?我不让你参与进来,就是怕你有危险。”
他道:“我父亲给你的东西你收着,至于他的话,你可以不用听,以后,你能不回学宫就不回,在外尽量跟我撇开关系……”
“不不不,”潘筠摇着手指头,一脸骄矜:“我跟你的想法正好相反,四师姐和你一伙的,我天然就和你站在了一起,不趁着这个时候狐假虎威,用你的身份和名望为我铺路搭桥,我岂不是白担名声了?”
张留贞一脸无奈:“张离改投三清山之后连名字都改了,她也基本不回龙虎山,她和天师府的争斗已经没关系了。”
潘筠:“你说这话,你信吗?”
张留贞皱眉沉默。
“这就是你不正确认识自己敌人的后果,”潘筠道:“你没有认识到,他们要争的不是道统,或者说,道统一直不是他们争夺的重点,财产继承权才是。”
“你想想,一千三百多年累积下来的财产,天师府的权势,张天师是有爵位的吧?宫宴的时候是不是坐在最前面,一抬头就能看到皇帝下巴上的小胡子?”
张留贞:……
潘筠继续输出:“你觉得这没什么,那是因为你不慕权势,但他们不是啊,对于他们来说,钱、权、势力带来的无上荣耀会让他们无限的快乐,为了这份快乐,他们可以做所有事,甚至毁掉八百年来张家唯一的天生道体!”
张留贞瞳孔微缩。
“张真人就已经够厉害了,他号称是重阳真人转世,三岁就能引雷,而你,天生道体呀,他们眼睛若是盯着道统传继,你就不可能被废。”
张留贞呼吸急促,片刻后才将她的这些话从脑子里赶出去,艰涩的道:“不,不应当只为了钱权……”
潘筠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兄,你太天真了。不过不要紧,还有我呢,我是清醒的,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张留贞:“……你要怎么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