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将你当做敌人,即便你总是阻拦在我前进的路上;
我亦从未将你视为仇人,即便我失亲,少小离家,奔波流亡是因为你;
我理解你,因你与我一样,从小失去父母,无双亲庇佑,做皇帝很难,比我做好一个道士要难上百倍,所以我虽不认同你,却忠于你;
我为大明子民,故见不得同胞被屠,我参与剿寇,复仇追至倭国,我以为你嘴上不说,但我们的心是一样的;
我在外看到了宝藏,最先想到的也是我的国君和国家,我总是想要你们更好的;
我生而为人,所以会见不平而愤,目视悲惨而伤心,我的陛下,若你实在不愿再见我,那请治理好这个国家,让大明子民,即便贫如乞儿,卑如人犯,亦可得到其生活在这世上的公平公正,让所有子民努力便可富足,那我们可能便永远见不到了;
总是听到不是朋友的消息,见到不是朋友的人,很难受吧?
虽如此,我依旧将你视为可交的朋友,我的陛下。”
皇帝呆坐在椅子上,半晌才慢慢合上信纸,一点一点的将它折起来,声音暗哑的道:“将人撤回来吧。”
禁军统领一惊,连忙道:“陛下,潘筠私闯内宫……”
“朕说将人撤回来,”皇帝沉声道:“此事朕不追究了。”
王振对皇帝手上的那封信更感兴趣了。
此时,潘筠正迎风站在三宝鼎内,妙真他们也都扒拉着锅沿,吹着阵法放进来的小风,问道:“小师叔,你那样写,皇帝真的就会不追究潘大人和师父了吗?”
潘筠:“应该吧,皇帝是个重情之人。”
妙和好奇的问:“那您信上写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潘筠看着虚空中一闪一闪的星星,沉默不语。
薛韶知道,她的信虽平实无奇,没有文彩,却是她的真情实感。
所以她才难受吧?
薛韶和她一起沉沉看着越来越近的星空,心里亦沉甸甸的。
一个不算朋友的朋友,但他却是他们的国君。
国君失格,不啻于失去一瓣心,其痛不亚于失去一个至交好友。
当知道皇帝对两桩案子的态度时,薛韶便沉默了下来,潘筠一直乐呵呵的吃瓜,他以为她看得开,却原来也是会伤的。
“小红,”潘筠轻声道:“我可能不能光明正大的让你得到公正了,有些仇人,得靠暴力解决。”
小红噗嗤一声笑出来。
大家一起转头看她。
小红被拴在红颜身上,见状耸肩道:“我求之不得,能够手刃敌人,可比等衙门判决来得舒爽多了,我都不知道你们在伤心难过什么?”
潘筠精神一振,笑起来:“好吧,是我的不是,忽略了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
小红琢磨了一下后道:“你在损我?”
“没有,绝对没有!”
“我觉得有,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想法不够良民?”
潘筠:“我可没那么说,再说了,你都是鬼了,还当什么良民?”
“还不是你,每次要干坏事都念叨自己是良民,我就觉得你刚才那话是在讥讽我!”
妙真连忙帮小师叔辩解,妙和却道:“我却觉得小红的感觉没错……”
吵闹声起,不大的三宝鼎里又恢复了热闹,刚才伤感肃穆的气氛一下散了。
薛韶不由一笑,扭头继续看着星空,心里的沉重也一消而散。
潘筠他们坐着三宝鼎满世界乱逛,朝廷也快刀斩乱麻的处理完了两桩大案要案。
三井别院尸坑案中涉及的人犯全部被处死,且不必等到秋后,是斩立决。
故,孙昕等一判就被拉出午门斩首。
尸坑案中的个案——小红被害案牵涉出来的鲁王、泉州指挥使蒋方正和杨稷勾结倭寇的案子不了了之,薛瑄坚持将此案情记下,但呈上后,大理寺卿亲自批复,证据不足,系孙昕诬陷而结案。
虽然结案,这一点案情却实实在在记录在案宗上,百年、千年之后,后人或许能从这案宗之中寻得一点真相。
除了大理寺的案宗,朝中的史官也将此记录在此,虽然只有一句话,而小红,在史官的笔下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但后来者,一定可以从中窥得一部分真相。
而因此案再一次牵出来海上截杀使团案,皇帝每天都能收到二十多封弹劾折子,其中有近一半属于鲁王,剩下的,福建豪族陈氏和王骥各分担一半,而在其中,零星夹着几封弹劾会昌伯的折子。
皇帝亦干脆,借着此事重罚泉州指挥使蒋方正,将此案涉及的孙昕、孙朝、王添翼和陈氏一族皆问罪处斩。
孙昕又被杀了一遍。
而鲁王、王骥、会昌伯因治家不严而被重罚,三人都被罚半年俸禄,各自降职。
潘筠他们一路游历山川,一边等着学宫开学,一边等鲁王回兖州。
时间才到三月,潘筠他们就收到了消息,于是在路上堵鲁王父子。
三月三是上巳节,这是一个很美好的节日,他们决定不能让鲁王死在这一天。
鲁王郁郁寡欢,听到车外的欢声笑语,心烦意燥的推开窗往外看,就见一群少年少女正手提风筝欢快的越过他们的车队朝前跑去。
一群人跑到草地上,一顿奔跑,风筝就渐渐飞起。
见他蹙眉,侍卫连忙解释道:“王爷,今日是上巳节。”
鲁王顺着线看向半空中飘着的风筝,更抑郁了。
因他父亲荒唐,所以他一生都在努力经营名声,没想到临老却遭此难,虽说所有罪责都被孙昕一力承当了,可那些朝臣看他的眼神……
只怕相信的没几个。
也不知道那些人事后会怎么议论他,又会留下怎样的文字……
鲁王啪的一声丢下窗帘,沉声道:“快马加鞭,不必停留。”
也因为他窗帘放得太快,所以没看到草地上正拉着风筝疯跑的潘筠几个。
他见过潘筠的画像,见到了一定能认出来。
第823章 你没中
风那么大,只是抓着风筝跑几步,它就迎风飞起。
潘筠看着飞得越来越高的风筝,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重重游人,看向路边经过的车队。
河边有乡老在祭祀水神,旁边还有从河里引出来的小溪流,文人墨客和小姑娘们各占据一边,玩着曲水流觞的游戏。
没有人知道路边经过的马车里坐着一位王爷。
鲁王本就低调,截杀使团案宣判过后,他就更低调了。
地方官员即便知道鲁王过路,也不敢凑近。
鲁王也尽量去除自己结党营私的嫌疑,所以即便正碰上上巳节,他也没有在城中停留,而是继续赶路,晚上就宿在城外的驿站中。
潘筠不愿意在如此美好的节日害人,所以等到晚上子时过,她才带着小红和红颜去驿站见鲁王。
主要是小红见,红颜来凑个热闹,潘筠来收个尾巴。
小红站在鲁王床前认真的看他,冷气不断往外冒,床上的鲁王半天不动,气得直接伸手摸上他的脖子……
鲁王再也忍不住,猛地睁开眼睛,拥着被子连连后退:“你,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小红抬起头,七窍瞬间流出血来,一脸血糊糊的看他,阴气森森的反问:“鲁王,你害我害得这么惨,竟反问我是谁……”
鲁王脸色苍白,扭头就冲外面大喊:“来人,来人——”
门外一点动静也没有,屋内很安静,静得让人心慌,除了鲁王的呼救声和小红的讥笑声,他连一只虫子的声音都听不到。
潘筠设了隔音结界,红颜加了幻阵,鲁王的这个房间相当于一个独立的空间了。
鲁王见迟迟叫不来人,便猜到这是她的手段,他抖着嘴唇道:“你是尸坑案中的女鬼朝颜……”
“看来你们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视而不见而已。”
鲁王就抬头大喊:“潘筠,你出来!本王知道你一定在这里!”
潘筠趴着没动。
鲁王:“你敢指使女鬼杀我,道录司若察觉,定会严惩于你!你有什么要求提出来,本王能满足的,都会满足你!”
潘筠仰面躺着,看着星空不语。
红颜催促小红:“赶紧的,一会儿鸡要叫了。”
小红就冲鲁王阴阴一笑:“做坏事的,岂能不付出代价?”
屋里一阵噼里啪啦,但除了守阵的潘筠和红颜,整个驿站没人听得见。
鲁王最后是被吓死的。
潘筠最后进入房中,将东西全部归位,把小红出现过的痕迹抹除掉。
鲁王说的不错,他若死于鬼手,道录司一定会插手,他们可不问黑白,只知道,民间若有人养鬼取人性命,那便是大忌,轻者逐出道门,重则丢命。
所以,鲁王可以死于疾病、自杀、谋杀,惟独不能死于鬼杀。
潘筠看着眼睛圆睁倒在地上的鲁王,没有去移动他,而是摇了摇头,从他身边跨过:“杀你,也就扣了我十点功德,和杀一个倭寇扣的功德一样。”
小红不平:“人是我吓死的,凭什么算你的?”
潘筠指了指还未消去的阵法。
扫清痕迹,一人一鬼一妖这才离开,哦,挂件潘小黑也被拎走了。
鲁王一死,他们时间便宽裕了许多。
一行人不再用三宝鼎赶路,而是靠租车或两条腿,一路历练,一路朝广信府而去。
除妙真外,潘筠几个都要去参加度牒资格考试。
这一次,妙真帮他们复习。
薛韶对此很感兴趣,也想参考。
潘筠直接道:“你这个岁数,要参考的话,你父母得挨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