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剌军骑兵迅速,很快穿插包围过来。
英国公一马当先,一枪将迎来的瓦剌小将刺下,大声命道:“冲出去!”
众人便护着皇帝的车架往外冲。
但大明军队以步兵为主,在瓦剌骑兵的马刀前,他们几无还手之力。
且其余三方的瓦剌军也在逼近,已经各有一小队快马的逼近,直接从后方杀来。
他们喜欢玩穿插的战术,看见皇帝的车架,直接就往车架方向冲。
好在英国公未曾分兵,并让人以辎重挡在后方,对骑兵造成了一定的干扰。
一片混战中,众臣护着皇帝的车架冲出包围圈,一头冲进了黑暗中。
有瓦剌骑兵紧追不舍。
泰宁候陈瀛见他们就要追上,咬牙领着亲兵调转马头迎上去阻击。
樊忠护着车架跑出百来米时回头,正见陈瀛被一箭射落马,十几匹马从他身上飞踏而过。
樊忠眼眶血红,跳上车架,冲进车里就扒拉皇帝的衣服。
皇帝被颠得七荤八素,一脸懵的让樊忠扯掉身上的衣服,快速的换上一套士兵衣服后被推出车架。
修武伯沈荣似乎知道樊忠的打算,当即从自己的马上跳上车架,将车夫推到车里,自己驾车跑:“把皇帝衣裳穿上,快!”
樊忠拎着皇帝一丢,直接把他丢在沈荣马上,他也跳到自己马上,和众臣一起护着皇帝继续突围。
而车夫已经钻进车架,一边流泪一边颤抖的披上皇上的衣裳。
能给皇帝做车夫的,自然不只是车夫,他也是太仆寺官员,名叫夏正。
西南方向斜刺杀过来一支瓦剌军,英国公回头给了樊忠一个眼神。
樊忠表示明白,一边压低马速,一边迎面杀敌。
众臣也默契的围在车驾身边,将皇帝排挤到了后面。
所有的攻击一时都朝着车架而去。
沈荣大喝一声,扯着缰绳,拉着车架就飞快朝南方跑去,士兵们都跟着车架冲,敌军也跟着车架冲。
混乱中,只樊忠、李珍等带着一支禁军护着皇帝偏向东而逃,看着,就像是败兵逃走。
英国公一马当先,紧紧守在车架前方,曹鼐等文臣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文武大臣二十余人都围绕在车架附近,大明士兵便认定了车架中是他们的皇帝,拼了命的守护。
而瓦剌大军亦认定里面是大明皇帝,几路大军都围了上来。
一时间,草原上全是喊杀声,几万人混战在一起,延绵而去十数里,混战前方的一辆豪华车架已经快四分五裂,犹如一片落叶在激流中起伏。
黑云压空,有大明士兵被杀得四处逃窜,瓦剌士兵也不追,眼里只看得到前方那抹明黄色的车架……
百十支箭从高空中落下,直直朝着车架射去,大多数被士兵们扫落,其中三支却噗嗤一声扎入沈荣的胸膛。
沈荣怒目圆睁,从车架上摔落时,目光还朝着东南方向,那里是皇帝离开的方向,但那里也是一片混战。
瓦剌士兵的确都朝着明黄色车架杀来,但路上遇到大明士兵亦不会手软。
也不知道,陛下能不能逃出去……
沈荣眼睛圆睁,至死都未曾闭眼。
闪电无声的在空中闪过,片刻后,雷声阵阵,一阵大风起,大雨倾盆而下。
混战中,曹鼐不知何时将车架里的替身拽出来,一把拉到马上,俩人同骑,紧跟在英国公身后往外冲。
暴雨中,他们冲出了重围。
闪电、雷声让马很是不安,瓦剌骑兵没能及时追上来。
英国公也立即弃马,然后收拢残兵,发现跟着他们冲出来的只有千余人。
他知道,其他士兵并没有全部战死,而是一部分逃走,一部分被围在后方。
他也不急,对于收拢残兵,他很有经验。
英国公抬头看了一眼黑云低垂的天空,沉声道:“今夜瓦剌也打不下去了,但他们一定不会放弃寻找陛下,我们走,找个地方躲一晚上,明日收拢残兵继续。”
只要对方视力一直在他们身上,皇帝就有可能逃出去。
曹鼐沉默的扎好手臂上的伤口,抬头四处一看,目光沉痛:“陈尚书他……”
“我看到了,”王佐眼神悲痛:“陈尚书被砍落马,只怕是……”
众人心中悲伤,一言不发。
悲伤的气氛从这里弥漫开来。
第855章 天下倾难之象
九月初的草原,一旦下雨就是彻骨的寒冷,尤其是夜晚。
井源背对着风,任雨水拍在身上,他去翻看士兵们的情况。
就见前方一群人窝在一起,他上前去看,才发现那里竟然隔开了一道雨帘,除潘筠外,妙真、妙和、陶岩柏和薛韶都面朝外而坐,而四人身后围着的四方形,竟然隔开了雨幕,里面或坐或躺了不少伤兵和病了的士兵。
井源愣愣地看着。
潘筠也在像他一样在士兵中翻找,不一会儿就拎来两个士兵,把他们丢进雨帘内,让他们免于风吹雨打。
井源目光扫过妙真四人,看到他们左右手都拿着黄符,脸色沉肃,嘴唇微微发白,便没有问“为什么不让大家都躲进去”的蠢话。
很显然,他们的能力就是如此。
井源转身就走,和潘筠一样,将情况最差的士兵挑进雨帘中,雨帘中的士兵也在不断挪动身体,让更多的人进来,进来,再进来……
黄符和源源不断的元力可以隔绝从天空上落下来的雨,却不能隔断地下的水渗透。
所以他们坐着的地方渐渐湿透,众人努力的挤在一起取暖。
这也比坐在外面的士兵好受多了。
士兵们慢慢靠拢,将妙真四人团团围住,即便不能进去,坐在他们附近,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潘筠默默地看着,连井源何时走到跟前都不知道。
井源心里一直不安,这雨越下,他的心就越沉,忍不住问道:“潘道长,你是高道,可能算出陛下如今的情况?”
潘筠看着天幕上闪烁不断的雷电,道:“天下倾难之象。”
井源身体一晃,差点站立不稳,急忙问道:“陛下现在何处?”
潘筠沉默许久,在一片浓重的乌云中,似乎窥得天机,猛地看向东北方向,目光微凝。
在那里,是大明的未来,皇帝带出五十多名文武大臣,其中不乏中流砥柱。
皇帝死了,可以换一个,但至少二十年才能培养出来的文武大臣,经此一战毁损大半,尤其是武将,武勋之后,几乎消耗殆尽,至此后,大明文强武弱,文官在朝中的话语权越来越大,大明的边谋逐渐趋于保守。
那些人,即便在另一个时空都是死亡的命运,她也想多救一些。
潘筠将目光落在井源身上,眼神惊异。
皇帝御驾亲征提前了四年,本应在亲征之后不久就战死的驸马都尉井源活到了现在。
那让更多的人活着,都应该可操作,只要她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井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他来不及深思,满脑子都是“天下倾难之象”的论断。
南宋和前元的前车之鉴……
太祖皇帝推翻前元暴政,让汉人活得像人,至今也不过七十余年,历史就在眼前,什么难会使天下倾难?
井源脸色瞬间苍白。
一定不会是皇帝战死。
陛下战死虽为大明耻辱,但大明皇室强盛,皇帝有亲弟弟,也有亲叔叔,亲侄子更是数不胜数。
只有……如徽钦二帝一般落入敌手。
井源向东北一望,想也不想,转身就去牵马,并大声呼喝着亲兵即刻上马。
百十人跟着井源飞快上马。
井源居高临下的对潘筠道:“潘道长,多谢你相助,我知道,你们出家人不参与红尘事,但这是国家倾亡之时,若陛下遇难,北元南下,大明宋灭之危,到时我汉人怕是……还请潘道长带斥候越过长城,向京城示警,速速派来援兵。”
他又留下一个叫宋宇的参将,命令他收拢残兵,待修整过后,向东北去寻找皇帝。
井源扯下一块里衣,用血写下求援书,交给斥候,然后紧盯着潘筠看。
潘筠道:“天下倾难,即便我是出家人,也不能幸免。”
井源闻听此言,只当是得到了她的承诺,一抱拳,调转马头,带着亲兵们沉默的冲入雨中,不多会儿就在黑暗中消失。
除了亲兵,其余士兵都已到达极限,井源知道,再带着他们,他们不仅会成为自己的累赘,还会死。
所以他只能当机立断,只带走亲兵。
希望留下的人能够坚守自己的职责,缓和过后便来支援。
潘筠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开,然后独坐雨帘中画符。
直到后半夜,雨停,妙真四人跟着起身查看伤员情况。
似乎是经历的苦难越多,大家的身体越能熬,久战、受伤、淋雨,一番折腾下来,士兵们竟然都扛了过来。
五人给他们简单处理了一下,天一亮,把手里的黄符一一发给他们,五人一张,让他们轮流握着。
潘筠道:“它会保护你们回到京城。”
士兵们愣愣地看她:“回京城?”
潘筠点头,对同样愣住的宋宇参将道:“此时京城对战争实情一无所知,不仅需要斥候,更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回去禀报。
北元士兵越过了大同防线和宣府防线,谁也不知道,在这条防线里有多少敌军,而你们兵力分散,消息滞后,既不能保护皇帝,也不能协同作战,留在此处不过白丢性命。
所以你们回内长城,向京城示警,我去找驸马都尉等人,若有幸,或许可救出陛下。”
宋宇一听,想起他们从天而降的本事,还有昨天晚上隔绝大雨的本领,再扭头看身后湿漉漉的残兵,咬咬牙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