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皇帝也看到了曹鼐等重臣,触及他们的目光,皇帝顿时沉默。
见皇帝尚有羞耻之情,曹鼐差点从城楼上跳下去。
被梁成等齐齐拉住:“曹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君辱臣死,岂能让陛下受如此羞辱,杨洪,给我一支兵马,我去将陛下抢回来!”
杨洪急切道:“陛下在也先手上,我们一出兵,他若是伤到陛下怎么办?”
曹鼐不答,只一味的抓着他要兵。
文武大臣中和曹鼐一样忿怒的人不少,他们也吵着要兵。
但杨洪坚决不给:“绝对不可伤陛下。”
曹鼐几乎吐血,然而心底的话又不能说出口。
他眼睛通红的看向城下被带走的皇帝,猛地想起潘筠来。
他立刻抓着梁成下城楼,低声道:“快派人去寻陈怀,请他将潘筠请来宣府,一定要快!”
梁成一顿,然后眼睛大亮:“你是说……”
曹鼐脸色阴沉:“陛下,绝对不能活着落在也先手里,要么,潘筠将他救出,要么,我等一同出城营救陛下,与陛下同殉。”
意思就是,要么,潘筠用她通天的本事把皇帝救出来,要么,他就以营救皇帝的名义攻打瓦剌,带着皇帝一起死!
梁成脸色变化,沉默的应下,片刻后方道:“杨洪两日前已禀报京城,八百里加急,此时京城应该收到消息了,我们要不要……”
“要!”曹鼐沉着脸道:“杨洪显有私心,我们再向京城禀报一遍。”
陈怀一无所知,在潘筠的帮助下,他们是一天换一个地方,将流窜在后方的瓦剌军一网打尽,同时还收编了不少散兵,全是打着打着就走散的队伍。
除此外,他们还在一个村庄里发现了被救起的陈循。
陈怀都惊住了,当时一见面,曹鼐就说陈尚书牺牲了,怎么人还活着?
他上前一看,陈循能活着还真是奇迹。
他被砍了一刀落马,整个人昏在几具尸体中,等他迷糊醒来,大军已经边打边退没了踪影。
是后来有村民来战场捡东西,发现他还活着,就把他捡回了村庄。
陈循也觉得自己幸运:“所幸未被踩踏,否则回天乏术。”
陈循这才有空问道:“可有收到御驾的消息?陛下和英国公是否已安全回到内长城?”
陈怀沉默。
陈循急忙问道:“为何不答?”
陈怀低落道:“英国公力竭而死,陛下他……现在下落不明。”
前脚说完下落不明,后脚他就收到邝埜的命令,皇帝落在了也先手上,命他即刻回防大同。
陈怀看到命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惊叫出声:“皇帝被也先俘虏了!”
潘筠:“陛下没自尽吗?”
陈怀脸色一沉,虽然也想问,但这话显然是不能出口的,他瞪了潘筠一眼,低声道:“此等不忠之言……”
潘筠打断他:“京城会换一个皇帝的。”
陈怀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看向陈循。
陈循脸色越加苍白,却也觉得,此时换皇帝是最好的办法,大明,绝对不能受制于瓦剌。
陈怀顾不得照顾陈循,当即带领大军回防大同。
潘筠则要贴心得多,不仅让妙和给他将伤口缝合起来,给了他两瓶药,还挑出十几个士兵,让他们把陈循送回京城去。
她就是这么贴心,喜欢把知道战场实情的人往京城送,尤其是支持换皇帝的人。
就在皇帝落入也先手里的消息把整个战场炸翻之后,此消息也把京城给炸翻了。
而也先似乎被皇帝突然的沉默给刺激到了,他不再执着于宣府,而是命人带着皇帝四处转,这个城叫一下,那个城喊一下,若不开城门就索要财物,而也先本人带着主力大军消失了。
可惜,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四处叫门的皇帝身上,没人发现瓦剌的中路主力大军消失于人海之中。
第863章 京城惊闻
皇帝被俘,京城百官齐聚大殿,激烈的讨论起来。
“也先派人送来了国书,要我们将燕赵之地割让给他,还要打开宣府大门,他亲送皇帝回京!”
“这样的话你也敢信?城门只要一打开,再想合上就困难了!”
“陛下是怎么落到也先手里的,二十多万随驾大军难道都是吃素的吗?”
“此时是问责的时候吗?当务之急是要想我们该怎么办,陛下要怎么办?”
这话本身没有错,但说这话的人是锦衣卫指挥使马顺。
他是王振的心腹。
所以他一开口,得知王振已死,且知道了部分北征实情的百官就怒火冲破天灵盖,指着马顺大声道:“就是尔等奸宦误我大明!似王振这样的人,即便死了,也当诛九族!”
马顺当然不同意。
王振要是被诛九族,岂不是要清算其党羽?
众所周知,他是王振的心腹。
所以马顺极力反对。
户部给事中王竑愤怒至极,多年来对王振和锦衣卫的怨恨爆发,皇帝被俘让他心情急剧起伏,见马顺竟然不想着救皇帝,还一心为王振脱罪,顿时怒上心头,捏着拳头就冲上去。
一人开头,其余人群情激奋,跟着捏着拳头冲上去,又打又踹。
于谦夹在其中,只觉得天要塌了。
如此激愤,事后一旦问责,整个朝廷都要分崩离析。
他挤开人群,袖子都被扯掉了一边,他一把拽住脸色苍白想要离开的郕王,大声道:“殿下,殿下,马顺等人罪该万死,打死勿论。如今陛下落难,整个天下都要仰仗您!”
众人听到,这才稍稍恢复理智,打眼一瞧,马顺已经被殴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于谦就好像没看到一样,一边拉着郕王坐到他原来的位置上,一边让侍卫把马顺的尸体拖出去。
正在此时,有人拨开人群冲到杨旦身边,抓住他道:“杨旦,你家人在宫外等你,杨首辅他……他惊闻陛下被俘,薨了。”
杨旦表情空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推开同僚正要跑,想起什么,回头冲郕王重重跪下,大哭:“殿下——”
郕王在听到消息时也猛地站起来,听他这一喊,心中大恸,忍不住痛哭出声:“先生——”
三杨都给皇帝当过老师,身为皇帝的亲弟弟,郕王也跟着三位先生读过一段时间。
后来,皇兄要学着怎么做好一个皇帝,他则要去学习怎么做一个王臣,所以就不再跟着学习,但,他一直从心里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先生。
于谦也眼眶微红,却知道此时不是伤心的时候,他握紧郕王的手,低声道:“殿下当命礼部厚葬杨首辅,然后晓喻天下,命两京、河南的备操军,山东和南京沿海的备倭军入京师防御。”
郕王连连点头。
但也有朝臣表示反对,一直通晓天象的徐埕就出列大声道:“殿下,天象有异,再居北京恐有倾覆之难,请朝廷南迁,迁都回南京。”
于谦闻言大怒,大声道:“提议南迁的人当斩首!京师乃天下根本,只要一动大事休矣,难道不见宋朝南迁的故事吗?”
徐埕素来识时务,于谦这么剧烈反对,他立刻不吭声了。
但同样有意南迁的其他大臣却不愿意就此退缩,坚持己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时就应该保住力量南迁,否则,一旦事败,那才是天下休矣。”
于谦目视众人,激烈地道:“若失去中原,使大明重显宋朝之祸,令汉人重覆北元汉人之难,我等有何面目再活世上?”
此话一出,满殿再无人提议南迁。
郕王也不想南迁:“太祖皇帝深恶北元,我也是太祖子孙,怎能丢弃兄长和百姓南迁?”
既然不南迁,接下来就是解决事情了。
经大殿一事,郕王看出,满朝文武此时惶惶然,大家好像都怕出错,却又都偏激,能为首者,竟是兵部侍郎于谦。
于是,郕王当即命他主事,调派各地备操军入京抵御瓦剌。
除此外,他们还需要即刻给大同、宣府等边镇下命令,是坚守,还是先把皇帝弄回来,都需要一个章程。
众人心中明白,想把皇帝弄回来千难万难,当下唯以大明江山和百姓为重。
宋朝徽钦两帝的经历犹若眼前,想把皇帝抢回来,除非他变成一具尸体。
于谦抬头看向郕王,知道,为今之计,只有郕王登基,让流落在外的皇帝份量变成最小,让也先手中的人质失去作用。
大朝会一结束,于谦就找上王直几位重臣,拉着他们去见太后。
后宫正一片乱。
太后听说皇帝被俘的消息后先是一晕,醒过来后,皇后正在打包自己的细软,打算让人送到边镇去赎回皇帝。
太后眼泪哗哗流,她知道,皇帝是赎不回来的,但听说瓦剌和宣府总兵杨洪索要财物,所以给他们钱,应该可以让皇帝日子好过一些。
所以太后没有阻拦皇后,反而跟着拿出自己的体己,打算一并送到边镇去。
前殿的事很快传到后宫,得知马顺被群情激愤的大臣们殴死,太后脸色微白,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她从不插手前朝政务。
儿子小的时候,太皇太后还在,她只需恭敬侍奉太皇太后即可。
太皇太后薨逝之后,儿子又已长大,主意大得很,孙太后素来柔顺,又注重和儿子的母子之情,更不会插手前朝政务。
所以很少有事能找到她。
每每找到她的,都是极大的事。
孙太后恐慌不已,她也是熟读诗书的人,于谦还没到跟前,她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果然,一见面,于谦就提议让郕王登基:“太后,国家将亡,皇帝留质于也先,中国必受其要挟,请太后立郕王为帝,请皇帝为太上皇,以保全天下。”
孙太后脸色苍白,惶惶然问:“若皇帝为太上皇,诸卿还会救太上皇吗?”
于谦沉声道:“即便是一普通百姓,我等亦要竭尽所能营救,方不负官位,何况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