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杨洪晚上收到的,所以,他是前线最先知道,京城另立新帝,皇帝变成了太上皇,而太上皇在圣命还未传到前线时就已经变成先帝的。
不,京城虽然决定另立新帝,但新帝未曾登基,所以皇帝还是皇帝,没正式变成太上皇。
所以,皇帝还是驾崩。
新帝将会是名正言顺地登基,头上根本不会再压着一个太上皇。
杨洪慢慢坐到椅子上。
皇帝遇难,新帝和朝臣只会记得他的好,而所有对皇帝不好的事和人都会被拉出来清算。
杨洪心不断下坠,心中漫起一股痛,他哑着声音问:“杨俊现在何处?”
“他在南三所把守。”
杨洪:“将他调往北七所,命他随前锋营一起驱逐瓦剌,将瓦剌中军驱出宣府。”
众将愕然,不由相视一眼。
北七所可是前线的前线,守在那里的将士,不论是什么身份,皆是十存二三,每战过后都要填补兵员。
杨俊在别的地方还能受照顾,上北七所,将士们随时都会战亡,除死士外,谁还有空照顾这位小将军?
有和杨洪关系好,从小看着杨俊长大的将军迟疑的叫了他一声:“总兵,北七所是不是太危险了?”
“杨俊学了这么多年本事,正是报效君恩之时,北七所危险,但现在北七所上的将士谁不是爹生娘养的?他们能去,他怎么就不能去了?”
帐中将士闻言,皆感动不已,当即有两个参将就主动提出去北七所,被杨洪给拒绝了。
“有更适合你们的位置。”
等所有将士退出,杨洪才捂住胸口,眼里是化不开的悲伤。
他估摸着,明天一早大同就应该收到京城的圣旨了,曹鼐等人随着皇帝转移到大同守城,此时御驾都在那里。
不管是为了大明江山,还是为了在新朝廷面前表白自己,他们都要做出反应。
杨洪觉得,没有比驱逐瓦剌,夺回失地,为先帝报仇更好的表白了。
那里有陈怀、井源、朱冕、梁成、王贵等人,就连邝埜都用战功证明了自己适合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他守护宣府之功,混在其中并不出彩。
皇帝遇难,大家都在犯错,现在只能不断的纠错,立功抵消。
他的身份可以,但杨俊不行。
他的身份太低,而犯的错太大。
杨洪忍下心中疼痛,果然,第二天下午,他就收到大同御驾的手令。
那是曹鼐以御驾的名义发出的联合作战命令。
如今朝廷分内外两个,御驾所在的地方便是小朝廷,毕竟六部九卿都抽出近半的人跟着皇帝御驾亲征。
杨洪问:“六部九卿的伤亡名单可出来了?”
传令兵道:“还在统计,有的人失踪,一时找不到,有的人虽确定死亡,却还未找到尸首。”
杨洪心一沉,问道:“可有大致的人数?”
传令兵也声音低落下来:“文武大臣阵亡,现在有数的已达十八人,包括英国公、内阁学士张益、副都御史邓棨、襄城伯李珍、恭顺侯吴克忠兄弟、护卫将军樊忠、修武伯沈荣……”
勋贵、文臣、武将,都包括了。
且大部分都死在了后撤往怀来的路上。
杨洪心沉到底,知道他们父子算是把满朝文武得罪了一半。
这些人死了,其家族已经不能拿他父子怎么办,但还有剩下的随驾之人,只要他们记仇,杨家将来很难出头。
除非,他能立下不世之功,掌握足够大的权力,才能对抗那些战中幸存下来的人。
因有此思量,在与大同府的合作中,杨洪身先士卒,作战勇猛,还真的反败为胜,与瓦剌的对战中小赢了两场。
正统十年九月十八,边关急报,皇帝于正统十年九月十六遇难,天下大哀。
当时,准皇帝朱祁钰正在内阁中见好不容易回到京城的陈循,军报一到,内阁一静,然后就爆了。
大臣们痛哭出声,都要皇帝出兵为先帝报仇。
朱祁钰眼泪也是哗哗流,他还没把自己当皇帝,暂时未进入角色,没有体会到权力带给他的美味体验,所以他此时想的全是朱祁镇对他的好。
先皇只有他和朱祁镇两个儿子,他们兄弟一直关系不错,先皇去世后,朱祁镇特意留这个弟弟在京城,御驾亲征,也非常放心的把监国的任务交给他。
可以说,此时俩人是纯纯的兄弟情,所以一听说兄长遇难,他想也不想就答应群臣的提议,向边关派出大军,为兄长报仇,为大明复仇!
于谦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没有反对,只是主动提出领兵。
第877章 亲征
也先没那么容易失败,俘虏皇帝是意外之喜,此时,皇帝遇难,他们的情况不过是回到了最初。
也先统一了草原各部,正是各部战意最盛之时,加上蒙古骑兵天下无敌,而也先的骑兵机动战术为蒙古之最。
从失去朱祁镇这个人质的低落中走出来,也先迅速调整战术,利用骑兵机动,又一次潜到明军后方,前后夹击……
除此外,骑兵分批骚扰明军,打完就跑,跑到明军追不上,队伍开始出现散乱后,或步兵出击收割,或调头再次穿插,将明军彻底打散。
一连五天,明军败多胜少,因为夺回皇帝尸首和驱赶瓦剌大军出五十里的士气大受影响。
朱祁钰便是在这时率大军到达大同府。
邝埜等大臣看到援军中的朱祁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纷纷跪地:“陛下——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先帝前车之鉴……”
朱祁钰眼眶微红,连忙上前扶起他们,道:“兄长大仇未报,我怎能安坐京城?”
朱祁钰也没登基,他把登基时间推后了,决定打完这场仗再登基。
不过,他虽未登基,有太后的懿旨在,又通过了朝臣们的认可,加上监国的身份,他现在已经是准皇帝了。
他让众臣依旧称呼他为郕王,或是摄政王。
朱祁钰的到来让边军士气大涨,众人都知道他是下一任皇帝。
但,也担忧惧怕不已。
不过很快,朱祁钰就表现出和他哥完全不一样的特质。
他坐在大帐里,基本不主动发表意见,会先听大臣们议论,最后才决定,最多中间会多问两次于谦的意见。
于谦是这次的兵马大元帅,他在那次大朝会上出头之后,朱祁钰很是信任他,为了让他调兵、领兵更名正言顺,还升职为兵部尚书。
邝埜这个兵部尚书直接变成了前尚书。
不过,皇帝遇难,此时所有随行御驾的官员都是戴罪之身,邝埜也没心思计较这点。
朱祁钰见随行御驾的官员都一脸忐忑,便道:“本王知道,你们怕我步皇兄后尘,也发生危险。
但我大明皇帝竟被胡族谋害,大明国门一度被破,此仇若不报,四方蛮夷定会认为我大明可欺,我即便登基,国家也不得安宁。”
众臣沉默。
这样的论点,朱祁镇在麓川之战中不止一次的提过,但绝大多数文臣不赞同,觉得他不断打麓川是穷兵黩武。
可这一次北征惨败,亲自直面瓦剌大军,众臣终于领悟到当年英国公当堂支持先皇打麓川之战的话:“蛮夷畏威不畏德,麓川只是试探,一味的纵容只会让四方认为大明有可乘之机。”
很多大臣都是浑浑噩噩,每天处理手上的事就累瘫了,但像邝埜、曹鼐和陈怀这样的文臣武将,即便再累,他们也在反思自己,反思朝廷,同时反思先皇。
曹鼐这两日就改了话锋,麓川之战该打,却不该这么打,以致农民起义,政局动荡,还疏忽了北方的防御,让瓦剌趁虚而入。
邝埜看着面色严肃的郕王,叹息一声问:“殿下想怎么打这仗?”
朱祁钰严肃道:“本王不曾领过兵马,此事还是听于大人和诸位将军的,但有用得着本王的,本王愿为先锋。”
众大臣眉头紧皱,欲言又止。
朱祁钰抬手止住他们,先道:“本王知道你们的忧虑,我不会被瓦剌所俘,若我不幸落入敌手,本王会自尽,你们再立一个皇帝就是了。”
他扯了扯嘴角道:“本王还有一个嫡亲皇叔,皇叔有三子,除他们外,我朱氏皇族还有数不尽的亲族,我不信,他能杀绝我朱氏!”
众臣听着心中激荡,竟燃起斗志,跟朱祁钰一心,认同了他亲征。
主要是朱祁钰是真听人意见。
于谦知道他们连败,就让锦衣卫和禁军保护朱祁钰去犒劳大军,发表动员演讲,将士气提起来,然后他和众大臣们一起商量针对瓦剌的新战术。
于谦看过他们这五天的战报,认为他们不应该去追击瓦剌。
“瓦剌骑兵机动性太强,大军追击,这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于谦沉声道:“打仗,当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也先既然没有退军的打算,那就坚守城池。
于谦道:“和他们比耐心。”
当然,不止是比耐心,援军这次还带来了大量的火器,于谦决定用火器突袭。
大军开始缓慢后撤。
也先似乎也收到朱祁钰来大同城的消息了,当即命大军逼近大同。
他冷笑道:“皇帝死在大同,郕王竟还敢来此,我敬他是一条汉子!他来得也正好,来一个我抓一个,正好失去了皇帝,抓一个监国的摄政王也不错!”
也先对自己骑兵的机动性非常自信,追着后撤的明军就朝大同城逼近,结果,遇伏。
这是瓦剌骑兵第一次被成功伏击。
之前邝埜他们不是没试过,但都在关键时刻被发现。
炸药爆炸,让二十里外的大同城都晃了晃,数不尽的石头滚落下去,战马嘶鸣,被堵在山和树林中间的瓦剌骑兵被战马摔下、踩踏……
这还只是一次战斗。
第二日,也先率领大军从西北攻破大同防线,大军围住西城门,同时,北城门也告急。
于谦将大军压在北城门,自己亲自坐镇西城门。
也先大军刚集结完,还未来得及挑衅、辱骂,于谦一声令下,城外远处埋伏的火器掀开伪装,大炮、火箭直接朝着瓦剌大军砸去。
马易受惊吓,即便是战马,大炮和数不尽的火箭砸来也扛不住,一时间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此时,朱祁钰也站在城楼上。
不过他也就到此一游,大臣们对皇帝被俘有阴影,所以他才露头就被拉下城楼,恭恭敬敬的送回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