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瑄:“英才出少年,或许可以四处打听一下,人很好掩藏,但这么大一只鸟很难藏起来。”
朝廷的情报机构并不是吃素的,这几天他们汇总信息,也查到了一些东西:“这样大的鸟,除了隐藏在山野中的外,就只有鸣鹰宗有。”
“鸣鹰宗?”
锦衣卫看了潘筠一眼才回答朱祁钰:“对,和龙虎山、三清山一样是有修者存在的江湖门派,不过他们一般不到中原来,而是在草原上活动,北镇抚司内有记录,上一次他们出现在中原,是在江西伏击一行修者。”
锦衣卫说完又看向潘筠。
潘筠点头,坦诚道:“不错,他们当时是为了伏击我。”
众臣一起看向她,朱祁钰眼中的疑惑都掩饰不住。
潘筠道:“贫道当时即将进阶第一侯,又修的功德,本身就是一味药材,他们想吃了我修炼。”
朱冕目光一闪,问道:“听上去,潘道长是唐僧肉?”
潘筠冲他笑道:“唐僧肉不至于,只是修者吃了我,或是拿我去炼丹,可以增进些修为罢了,除修者外,我的血肉对于其他人而言,也不过和牛羊猪鱼肉一样,饱腹一顿而已。”
朱冕讪然:“我就是有些好奇……”
薛瑄似乎也好奇,问道:“那为何你进阶之后,再无人找你取你血肉?”
“因为得不偿失。”潘筠道:“对于乞丐而言,我是十顿肉包子,值得拼命一搏,抢到手里,不仅可以饱餐十顿,说不定还能趁此喘息,积累资本,摆脱乞丐的身份;
我进阶之后,对他们来说,我这肉包子四周竖满了刀枪,乞丐畏惧,自然不敢枉动;
而对于修为、能力在我之上的前辈,我也就是肉包子而已,薛大人会为了吃十顿肉包子拼上自己的性命吗?”
自然不会,肉包子而已,花钱买就是。
所以,潘筠的血肉在修为高的人眼中,和其他唾手可得的草药一般;
只有在修为略低于她,或与她相当的人眼中才是大补之物。
当年也不过是趁人之危,想趁着她在进阶的关键时刻捞一把。
现在看来,他们输了。
“如此大仇,潘道长没有找鸣鹰宗算账吗?”
潘筠嘴角微翘,看向锦衣卫。
锦衣卫道:“江湖上有传言,去年有一对男女杀到鸣鹰宗,挑了鸣鹰宗的鸣一,杀了鸣鹰宗不少人,那俩人后来不知为何转道去了倭国,传闻那俩人出自三清山,去鸣鹰宗是为私仇。”
潘筠:“正是在下的师兄师姐。”
“这样说来,潘道长的师兄师姐应该对鸣鹰宗很熟悉才对,”薛瑄问:“不知他们可愿意来指认这只大鸟和人?”
潘筠:“他们行踪不定,我也只能试着联系。”
她叹息一声道:“诸位知道的,我们江湖儿女居无定所,今日在此处,明日可能就到了另一处。”
邝埜也在这里,觉得此案依赖两个道士的信息很扯,他道:“查了那么久,只有这点信息?”
“自然不止,”此案是内阁大学士曹鼐主持,毕竟朱祁钰带来不少援军,于谦全面接管大军,曹鼐就从战场上退了下来,主要负责此案。
他沉声道:“之所以会提到鸣鹰宗,是因为鸣鹰宗和也先身边的国师,那个叫索南坚赞的大喇嘛关系莫逆……”
他顿了顿后道:“和也先身边的大将阿剌知院的关系也很好。”
曹鼐的声音莫名低沉下来:“巧就巧在,此人身上穿的衣饰很有卫拉特部的特征,身上挂的那个腰牌,很可能就出自阿剌知院。”
阿剌知院是瓦剌部卫拉特部的首领。
刚打完一仗,兴冲冲来旁听的陈怀一脸的一言难尽:“栽赃陷害?怎么和栽赃也先的手法一样粗糙?”
曹鼐却道:“没有证据表明这是栽赃,怎能确定这不是鸟人的特意为之?他或许也在赌也先会像你那么想。”
陈怀张大了嘴巴,皱眉:“这也太复杂了,不管是不是阿剌知院派的人,你们都有解释一定是他干的了?”
“所以要查,”曹鼐面无表情道:“否则,我等存在的意义何在?”
薛瑄:“案情要讲究证据,目前的证据都指向阿剌知院,但又都不可信。”
和陈怀一起进来的于谦突然道:“那就做定是阿剌知院做的。”
众人猛地回头看向他。
于谦沉声道:“至少要让也先这么认为。”
他看向曹鼐:“就让他和你一样,认为这是阿剌知院的障眼法,坚定的认为是阿剌知院干的。”
离间计!
众人心中同时闪过此计,都没反对。
第880章 挑拨离间
潘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很好,案情讨论分析会成功转变为军事决策会。
先皇的死因又被搁置到一边。
当然,曹鼐和薛瑄等主办人未曾搁置,他们不上战场,几乎不参与军事,还是以此案为主。
一出大帐,曹鼐就急匆匆追上薛瑄:“薛大人!”
薛瑄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曹鼐沉声问:“薛大人,抛开证据不谈,你真觉得此案是阿剌知院干的吗?”
薛瑄:“我从不抛开证据谈案情。”
“可鸟人现在毫无踪影,我们不知他来历,甚至连怀疑的也先、阿剌知院等都在敌军营中,不能审问,证据也无从查证,这要怎么查?”曹鼐低沉的道:“我知道,你于刑案上颇有天赋,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我要你给我一个准话,此案到底是不是阿剌知院干的?”
薛瑄没有给他,直接沉默着离开了。
抛开证据谈案情,这违反了他的原则。
他知道,此案很可能会成为悬案,可能百年之后也不会有答案。
除非杀害皇帝的鸟人亲自站出来承认,并拿出相关的证据。
薛瑄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正亮着灯,薛韶在里面,桌上,地上,都摆满了各种卷宗,全是他随军而来时从大理寺、刑部、兵部和北镇抚司搬来的卷宗。
其中,鸣鹰宗的那份情报就摆在桌面上,薛韶正低头看得认真。
薛瑄停住脚步。
薛韶回神,放下情报,抬起头来看向他:“二叔,陛下遇害一案有进展了吗?”
薛瑄同样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过来问道:“事发当日,你在何处?”
薛韶站在书桌前,背对着油灯,灯光洒在他的背上,照不到他的正面,让他整张脸隐在阴影之中,薛瑄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的声音很稳,如常的回答:“客院里。”
薛瑄:“大军压境,你竟然留在了城中客院里?”
薛韶:“我的朋友重伤,当时很危险,我放心不下,所以没有出门。”
薛瑄抬眼定定地看他,虽然知道二叔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薛韶依旧不敢露出异样,淡淡的垂眸盯着脚尖看,避开了他的视线。
薛瑄面无表情的问:“你说的朋友是潘筠?”
“是,她在那之前的前天晚上去营救皇帝,重伤而回。”
这一点,薛瑄自然查到了,主办官之一的曹鼐当时就在现场。
潘筠是正统十年九月十四夜亥时左右带着五个锦衣卫,五个斥候一同去敌营营救皇帝。
据锦衣卫和斥候汇报,他们当时见到了皇帝,并在大帐中和瓦剌士兵、瓦剌的国师及其所带的八个喇嘛发生激战。
其中不少人身受重伤,其中以潘筠为最。
也因为他们重伤,皇帝认为他们没有十足的把握将他安全带出,因此拒绝与他们逃出。
他们一夜拼杀,于九月十五巳时二刻回城,简单的汇报之后,潘筠吐血不止,昏迷不醒,直到九月十六,皇帝被押至大同府城外遇难,为抢回皇帝尸首,邝埜命人强行打破潘筠的闭关。
进进出出,皆有人证。
但……
薛瑄目光炯炯地盯着薛韶看,潘筠是修者,一个能带十人悄无声息潜入敌营的人会没有办法避开别院的眼睛出去吗?
之前只是怀疑,此时看着侄子的反应,薛瑄已经可以肯定了。
知子莫如父,而他与薛韶比亲生父子还要了解彼此。
薛韶也猛地意识到这一点,觉得自己不该听叔父的来帮他整理案宗。
他当即要离开:“叔父,夜色已深,我先回去休息……”
“你们真是好大胆!”薛瑄声音几不可闻,但在一片安静中,依旧清晰的传入薛韶的耳朵。
薛韶一顿,沉默的停下,抿嘴不语。
薛瑄绕过地上摆的卷宗,慢慢走到侄子面前,盯着他低垂的眉眼看,半晌,还是闭了闭眼,无力地挥手道:“走吧,回去休息。”
薛韶后退一步,朝叔父恭恭敬敬的一拜,而后躬身离开。
薛瑄的眼睛在黑夜中显得非常的明亮,他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外面三更的打更声敲响,他这才动了动僵硬的手脚,坐回到椅子上。
不错,抛开证据谈案情违背律法,还是得找证据,还是得找证据……
但薛瑄心头还是好似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难受不已。
薛瑄一直知道,薛韶比他还要离经叛道。
可他没想到,他竟如此大胆。
皇帝若死于战场,或死于也先的折磨,或是自尽,都不奇怪。
但在战场上,在被作为人质威胁大明时被当场射杀……
那一瞬间,薛瑄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此举怕是留守边关的官员所为。
可谁如此大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主动提出,又去做了呢?
他怀疑过邝埜,也疑过曹鼐,惟独没想到,这件事会是几个道士和他侄子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