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眼睛大亮,对啊,他怎么忘了邝埜?
邝埜为人正直,眼里不揉沙子,最妙的是,他是兵部尚书,哦,前任。
在这次对抗瓦剌大军中,他的表现也不俗,至少他被留守大同后,比郭登有用多了,还能派出一支大军去支援先帝。
也幸而他当初派出陈怀,这才保住随行御驾的大部分官员,保住大半士兵,不至于让他们丧生在瓦剌铁蹄之下,或者就此散落。
朱祁钰当即拍板:“那就邝埜!”
潘筠嘴角微翘。
在她的那个时空里,邝埜也是一直劝说皇帝回京的人。
他和这个时空的邝埜极度相似,同样在出京的时候摔马重伤。
或许,他当时就察觉到了这次亲征不会顺利,所以每天劝说皇帝回京。
在她那个时空,当时的朱祁镇二十二岁,正是血气方刚之时;
而在这里,朱祁镇只有十八岁。
试想一下,这么年轻,不可一世,却又一直被否定,被劝戒的青年皇帝,孤注一掷的,只给整个朝廷两天准备时间就出京亲征,凭着一股意气走出京城的皇帝,他会听邝埜的话回头吗?
不仅这位年轻的皇帝不会回头,只怕,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回头。
哪怕他们已经意识到错误,也绝不会回头。
那样太丢脸,太失权威!
邝埜劝的话术不对,方法不对,但他的意见是对的。
这世上,知错能改的人少,知错能认的人更少。
在她那个时空里,朱祁镇也是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可那时,已经死了太多人。
随他亲征的文武官员、士兵,因瓦剌入京,沿途失去性命的百姓,数十万众。
而那之后,大明不仅丢了脊梁,也丢了国本,之后边谋一直趋弱,即便是于谦加大了武备投入,忍下杨俊的罪责,重用杨洪,整顿军务,想要重振军威,终朱祁钰一朝,收效甚微,直到朱祁镇的儿子上位才有缓解。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邝埜还活着,这次殉职的武将不少,但对比她那个时空,活下来的武将更多。
陈怀、朱冕、井源兄弟,还有英国公之子张忠……
本来会憋屈的死在瓦剌乱军中的十余武将,他们都活着。
大明可以不只倚靠杨洪一人。
她那个时空,因手握宣府重兵,在京城保护战中立下大功的杨洪可谓是权倾朝野,连于谦和石亨都要哄着他。
以至于满朝文武明知道土木堡之变皇帝被俘,朝臣被大量杀害,是因为杨俊玩忽职守,怠慢所致,杨俊依旧保住性命。
最多在御史弹劾时被杨洪调到边关,等过个两年,就又恢复原职。
而杨洪的侄子几人都因他在军中任要职,却不立寸功。
潘筠想着杨洪,朱祁钰也提起他,唏嘘道:“……杨洪上书请罪,他也知其子罪大恶极,但杨俊已经战死,那是他唯一的儿子,本王的意思是,功过相抵,还是用其为宣府总兵。”
潘筠笑着颔首:“郕王宽仁。”
对朱祁钰继续任用杨洪,除了几个武将极其不满外,其余朝臣都没意见。
于谦也没有,此时宣府一动不如一静,杨洪只要没有谋叛之心,就可以一直用。
他和郭登不一样,杨洪是真有才华,而且他镇守宣府多年,这一次,潜入防线的瓦剌军队都是从大同防线进的,宣府那边,除了回援皇帝的杨俊那一支,杨洪亲率的大军,一直牢牢守着宣府防线。
可惜,虎父出犬子。
于谦一听说郕王要用邝埜做大同总兵,立即带头附议,并顺势提议陈怀为其副手。
本来有些恼怒的武将们一滞,权衡片刻,还是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但大家也忍不住私下讨论:“不是提了陈将军,怎么又给了邝埜?虽说他是前兵部尚书,但他是个文官,他知道怎么练兵、守防吗?这可和打仗不一样,事情繁琐着呢。”
陈怀却一直想着当初英国公将他和朱冕藏到屏风后和邝埜说的话,邝埜留下,他会不会着重整顿屯田和练兵的事?
大同是重镇,若大同能整顿好,以大同为例,便可推广全国。
这次的仗真是长了教训。
屯田、军饷和练兵的事要是他来做,必得罪同袍们。
邝埜和他们不一样。
邝埜是文官,子孙出头还是靠科举,于军务上,他只要顾自己就行。
但他不行。
他家是军籍。
陈怀就是袭父职,一入军中就是副千户,一路干到平乡伯,是新勋贵。
以后他的子子孙孙都要到军中谋官职的,他哪敢得罪老勋贵吗?
哦,新勋贵也不行。
而且,他屁股也不干净,整顿军务这事,谁来都行,就他不行。
陈怀心中一顿,猛地想起来,整顿军制这样的大事,英国公找邝埜,是因为邝埜是兵部尚书,在文官中名声还很好,但当时为什么点他和朱冕在屏风后偷听呢?
第883章
他是新勋贵,朱冕是……
陈怀眉眼一跳,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吐不出来。
朱冕可是老勋贵之后。
朱冕的爹武进伯朱荣,跟过黔宁王沐英征讨云南,也跟过英国公张辅征讨交趾,随侍洪武、建文、永乐和洪熙四位皇帝。
因他老爹跟过沐英和张辅,他和云南沐府和京城英国公府的关系一直不差,加上他是老勋贵中难得有能力的人,且一直镇守边关,在老勋贵的圈子里很有威望。
英国公这是想要让老勋贵和新勋贵们都支持邝埜整顿军制啊。
可为什么要点他留在大同做邝埜的副手?
朱冕曾任大同总兵官,郭登是接任他的位置,按说郭登死了,让朱冕留在大同不是更好吗?
陈怀心脏怦怦跳,他们不会想杀鸡儆猴,把他留下来做那只鸡吧?
虽然他的确犯过事,但他已经受罚,不能旧事重提了吧?
犯人服完刑就算罪孽赎清,岂有想起来就又抓回牢里服刑的道理?
陈怀顿时觉得留在大同不是好事了,他对着一群愤愤不平的武将皱眉道:“别闹,邝大人很适合做大同总兵,我做这副手都是高抬,我还想和你们一样回京呢。”
众武将:……
大家羡慕嫉妒又嫌弃的看他。
他们这群人都是随行御驾的官员,不论文武皆是戴罪之身。
没看郕王重用于谦、石亨等人,他们这一批老臣已经从第一梯队退到第二梯队了吗?
然而,这不是最难的。
更难的是,回京之后,势必要划清责任。
王振自然是最大责任人,但他死了;
陛下……
不说太后,就是郕王,他会让先帝背上那么大的罪名吗?
而且,陛下是真死了,且死在敌营中,死前被俘、被辱……
他们只是想一想史书会如何记载此事便觉得头皮发麻。
战死的,尚有忠义之名,他们这些活着的,只怕还会牵联家族。
邝埜和陈怀的任命下来,就说明他们俩人前途已明,虽然都降职了,好歹保住了自己和家人。
他们才是前途未卜呢。
不过,最险的还是杨洪。
“郕王有意续用杨洪,杨俊战死,杨洪又立了大功,杨俊之罪便不牵连杨家了,算功过相抵,”梁成低声道:“郕王宽仁,对杨洪尚且能宽容,对我们,应该也不会很为难吧?”
“此事关键不在郕王,而在于太后。”
大家都沉默了。
孙太后素来温柔,除了在胡皇后被废一事上有些诟病外,后来不论是宣宗在时,还是皇帝在时,她都不会明着插手朝政。
看上去很通情达理,温柔贤惠。
但从她下懿旨立郕王为帝,却要求立皇帝的长子为太子一事上便可知,她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大度宽厚。
别说此时皇帝无子,便是有子,子嗣必幼,
幼子登基,有君弱臣强之嫌;
而皇帝退位为太上皇,新皇登基,却立太上皇长子为太子,这不是埋下乱国的祸根吗?
说到底,孙太后还是舍不得她那一脉的权势。
于她而言,朱祁镇是她亲子,而朱祁钰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
但于朝臣和天下而言,不管是朱祁镇,还是朱祁钰,皆是宣宗之子,是皇室正统。
大臣们私下嘀咕:“事急从权,当时为了尽快安定朝堂,以皇帝的名义晓喻天下,调兵镇边,于大人便答应了孙太后,当时谁也来不及想以后,没想到……”
没想到皇帝就这么遇害了。
给孙太后的承诺因先帝无子而废,待郕王回京,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基。
他是临危受命,加上亲率大军前来大同支援,真的把瓦剌大军挡在了大同城外,如今瓦剌大军后撤,此战算告一段落。
未登基而立功,他这皇位会坐得很稳,不会比拿着先皇圣旨登基的朱祁镇差什么。
太后失去了儿子,又失去了权势,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