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领着大臣和一部分禁军进皇城,其余人留在外城,还有一部分士兵被留在城外,他们之后要各回各营,各回各地。
夹道迎接的百姓中,潘岳扶着潘洪,努力踮起脚尖看,待看到潘钰出征前的营幡,立即瞪大了眼睛找,直到最后一个人走过,他脸色才刷的一下惨白。
他没找到潘钰。
潘洪眼神不太好,只能依赖潘岳去找,察觉到潘岳的手指微紧,不必他说,他也知道结果了。
潘洪脸色也白,却还稳得住,道:“战场上瞬息万变,可能被调到别的营,或是别的军中了,不急,不急,一会儿等队伍走完了你随我去一趟五军都督府。”
不等潘岳说话他又摇头:“不,五军都督府那里太慢了,你刚才看到眼熟的人没?我们直接到内城门口去等,一会儿他们散了,直接问和老二相熟的同袍,他们肯定知道。”
潘岳连连点头,神思不属。
潘洪拍了一下他:“想什么呢?”
潘岳不太确定道:“我刚没找到二弟,但队伍刚进城时,我隐约在郕王身后的马车上看到了陶岩柏,车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我好像看到了小妹。”
潘洪瞪眼:“她怎会在队伍中?”
潘岳摇头:“不知道。”
潘洪:“或许是你看错了……”
潘岳原先也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所以一直紧盯着去找潘钰。
可潘钰找不到,之前的一闪而过就特别显眼。
潘岳不安道:“爹,要是小妹……二弟很有可能真的出事了,您先回家去,或许小妹会回家,我去内城门找人。”
潘洪混乱的点头,佝偻的往回走。
潘钰并不在队伍中,因为他受伤了。
十多万大军回京,当然不可能都往京城里挤,能跟着朱祁钰进城,接受百姓注目礼的都是经过各军各营挑选的。
战功和品级……
潘钰足够了,但他受伤了,便被刷下来。
虽然他们损失惨重,好歹是打赢了瓦剌,守护了国土。
皇帝遇难,正是臣民情绪低落之时,这个时候就应该展示他们积极向上,昂扬激奋的一面,所以身高腿长,全胳膊全腿,又长得好看的,最先被挑选入内。
就连必须要入城的文官,都被刷下来好几个受伤,行动不便的。
潘岳在里面寻找,当然找不到了。
因皇帝的前车之鉴,他们一路回京,管理非常严格,即使已经回到京城,将士们也不能随便散去,各军回各军,各营回各营,地方战备军则被分与各军,互相帮扶,等待命令离京。
这段时间管理极其严格,士兵无命不得外出。
所以潘岳到了内城门,直接被拦住,直到禁军们又有序的离开,内城门的戒严才放开。
潘岳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总算感觉到了不一样。
“竟如此井然有序……”
和大军离京时的手忙脚乱完全不一样。
潘岳急忙回家,潘钰没消息,小妹也没找来,他沉着脸和潘洪道:“爹,天要变了。”
潘洪:“天早变了,皇帝都要换了。”
“不,我是说,风气也变了。”
换皇帝是变化,可如果上位的皇帝不改旧风,那不过是短暂的天气变化,只有风气都变了,这才彻底的天变。
潘洪沉默片刻后道:“这次的指挥是新任兵部尚书于谦,他是个敢作敢当,清正廉明又有远见之人,他比三杨更加强势,说不得还真能助新帝开创盛世。”
重点是,新帝要听劝。
潘岳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又实在想不起来,心里有些不安,道:“今天找不到人打听,明天我去于家打听打听,于睿也在此次随行之中,于家或许有门路探听到消息。”
潘钰正在照顾于睿。
虽然他后背被砍了一刀,手臂也吊着,但他伤得并不是很严重。
于睿要更重一点,他是被安排在伤兵营里,被人一路抬回来的。
本来伤成这样的将士,只要品级不上参将,都会被就地安排,暂时留在边关,等以后兵部核算出名单,或让他们退役回家,或是另有安排。
但……
那都是借口。
谁都知道,这些伤兵一旦被留下,归期将遥遥无期。
他们会被放弃。
好在于谦和潘筠都坚持要把伤兵带回。
于谦道:“皆是为国效命,弃他们于不顾,岂不是让天下士兵寒心?”
有不少大臣辩解道:“谁说是弃他们于不顾?身上有伤,赶路是要他们的命,留下是让他们能更好的养伤,等新帝登基,户部拿出钱来,兵部自然会抚恤安排。”
于谦沉声道:“我就是兵部尚书,我能不知吗?一旦将他们留下,再安排,怕是二三年之后了,边关药材希少名贵,缺医少药二三年,还不如赌一把与我们回京!”
大臣脸色难看,哪有于谦这样撕破脸,把内里的东西撕开来谈的?
偏他还是兵部尚书,这事就是要经过他们安排,让他们狡辩都不能够,因为以于谦的脾气,他肯定能丢出一大堆数据来反驳。
远的不提,就麓川之战那群伤兵的安排……
当着朱祁钰的面,他们并不想落下一个不体恤伤兵的名声。
可带着伤兵,的确会拖累行程。
最后还是潘筠道:“殿下,这次御驾亲征伤了臣民和将士们的心,再丢弃他们,更失人心,边谋未确立便先输了一半。这偌大的天下,是靠这一个个士兵来守护的。而得民心者得天下!”
朱祁钰一听,立即决定带上所有从京出发的伤兵回京,甚至还从边军里挑出不少应该退役回乡的伤兵、老兵带上。
他们回京的大军庞大,以四带一,互相照料,绰绰有余。
所以,带上伤兵虽然拖了三天行程,他们依旧顺利回京了。
而且,在潘筠的测算天时,户部、兵部和工部的精密计算,于谦的调配下,他们回京时井然有序,伤兵虽多,竟然最低程度的保证了每个人的用药,以及御寒用品。
损失比他们出京时还小。
潘钰和于睿是亲历者,他们也觉得天要变了,且是彻底变了。
于睿躺在床上,低声问道:“你说,这到底是因为于大人,还是因为你妹妹?”
第886章 钱皇后
“都有吧,”潘钰低声道:“一人之力难以达成,是众志成城。”
经历过此事,潘钰和于睿都感觉到了个人在战场上的弱小和无力。
连潘筠这样武功高强的人都不能力挽狂澜……
“还是得用脑子,”潘钰这次是真服了:“以前我大哥总训我,说我有勇无谋,我觉得我只是不擅长科举,于摆兵布阵上并不差,但,战场上,好像并不是会打仗就一定会赢,还得,还得……”
潘钰挠着脑袋,不知道要怎么说。
于睿低声接道:“还得有会采纳建议的君王,可以指挥的大军,同僚、同袍也要配合得当,不背后捅刀子……”
这次亲征的前半段,简直是样样都反着来;
吃了大亏后,反倒样样达成。
于睿口气坚定了一些,低声道:“我觉得是于大人和你妹妹的联手之功,但最大的功劳在于郕王。”
潘钰看他。
于睿着急起来:“我没拍马屁,是认真的!”
声音有点大,他慌的左右看了看,连忙压低声音:“先帝要是有他一半听劝,这次御驾亲征都不会败。”
普通士兵想的不多,但感受深,而他们这群介于底层士兵和将军中间的校尉军官,既可以感受到底层士兵的不满和痛苦,又可以看到大臣们的努力和痛苦。
此时,钱钟正跛腿跪在钱皇后面前,一脸沧桑:“陛下要是肯听劝,不是一味的听王振瞎胡闹,此事也不会发生。”
钱皇后一脸麻木,此时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痛:“二哥……”
她这段时间哭了很多,眼睛都快要哭瞎了,给皇帝筹赎买的钱时还摔了一跤,腿到现在都是疼的。
钱钟眼中含泪,想到他从尸山血海中翻出来的尸首,梗咽道:“大哥的尸首已经焚烧,我带了骨灰回来,我决定三日后下葬,娘娘,我们没护住陛下,是我们对不住你。”
钱皇后终于忍不住,干涩的眼里流下泪来。
钱钟面色一变,膝行上前,惊慌的看她:“娘娘,娘娘……”
钱皇后伸手一摸脸上的泪,一手血红,她愣愣地看着,眼前一片模糊。
她这是要瞎了?
宫女惊慌失措的叫太医,然后扑上来扶住钱皇后。
钱皇后接住脸上的帕子,不甚在意的垂下手腕,轻声道:“慌什么,瞎而已,过不了几日,我也要去陪陛下了。”
皇帝的尸首早在大军回来前就先运回京城了。
可以说和出援的朱祁钰擦身而过。
孙太后和钱皇后接到皇帝的棺椁,皆痛不欲生。
这段时间,大军在外打仗,孙太后就让人用冰将皇帝的棺椁冰起来,就等朱祁钰带着文武大臣们回来哭丧。
以及,她要知道,刺杀皇帝的人是谁。
她倒是不怀疑朱祁钰,但怀疑边将和御驾中的大臣,怀疑他们谋杀皇帝,推脱罪责。
孙太后的这种怀疑自然不瞒钱皇后。
钱皇后不信,她更相信皇帝死于外邦人之手。
“若……若死于臣属,陛下该多痛啊,”钱皇后摇头:“何至如此失败?陛下即便称不上明君,却也绝对不是昏君。”
钱钟也点头:“害死陛下的是瓦剌的大将军阿剌知院,为的是支持脱脱不花夺权。”
钱皇后立刻就相信了,她挥退内侍,扶着宫女的手起身,不肯看太医,直接去找孙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