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升官很简单,因为空缺的位置还很多,只要立功就能上。
杨善都鸿胪寺少卿了,他们再去一趟福建,若能活着回来,并成功招安,别说鸿胪寺卿,就是一个爵位都封得。
薛韶自然也一样。
潘筠在皇宫中很自由,当即出去给薛韶他们送行。
没错,是他们。
潘筠把妙真三个都塞进谈判使团队伍里,让他们去历练。
潘筠不动声色地给妙真整理了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温声道:“去吧,天地之大,好好用心去感受,去找到属于你们的道。”
妙真深深地回望小师叔,退后一步,和妙和陶岩柏一起朝她行一礼后转身走进队伍之中。
薛韶远远与她一点头,转身离开。
潘筠背着手站在高处看他们离开。
等他们走远了,负责来保护她的锦衣卫安辰一瘸一拐的上前:“国师,我们该回宫了。”
潘筠扫了一眼他的腿,问道:“你们指挥使派你来,到底是让你保护我,还是让我治好你?”
安辰有些尴尬的看她。
潘筠挥挥手,也不是非要听他的答案,转身回宫去了。
路过国子监时,她脚步微顿,还是没进去找人。
自从她当国师之后,潘洪再也不来宫里找她,她也从不过问父兄三人的情况。
好几次皇帝提起,潘筠还会主动打断他,表示她已经是出家人。
朝臣们似乎也看出了潘筠的态度,加上她很少出现,每次只见皇帝一人,想要讨好她的人大多死了心,不再一股脑的往潘家跑。
只有极少一部份的人锲而不舍,坚持和潘洪交朋友。
比如徐埕。
满朝文武,除了随驾的官员外都在升官,徐埕是例外的那个。
因为当初他自持会观天象,提前预知灾祸,先帝被俘的消息传来时,他是最先跳出来提议南迁的。
在大多数大臣附和的情况下,他更是上脑,上蹿下跳的宣讲南迁的必要性。
结果就是,新帝谁也没记住,就记住了他。
然后,在他边境保护战胜利,雪耻而归后,新帝升了很多人的官,包括当初跟在他身后叫着要南迁的那群人,却唯独遗漏了他。
不仅遗漏了他,每次提起他还都表现出一股厌恶之感。
冬天到了,水利工程设施要趁机加固和巡查,于谦用人对事不对人,两次提议用他,但都被新帝否定了。
皆因他当初提议南迁。
徐埕舌尖泛苦,他实在是冤枉,当时帝星晦暗,眼看是举国倾倒之难,此时不赶紧南迁保住朝廷力量,难道真等在京城被北胡一锅端了?
谁能想到跳出来一个于谦,竭力劝说郕王守卫国土,而边境的情况也没有恶化,皇帝虽被俘,应了帝星晦暗之象,但并没有举国倾倒之难,皇帝于三军阵前被杀,直接挑起三军将士怒火,竟然一怒之下收复了国土。
而于谦竟能快速整顿好军务,连败瓦剌大军,真的彻底击溃也先。
徐埕的先见之明一下成了畏战怯弱,尤其这时候大臣们发现,他早在事发之前就把妻儿打发回乡,显然是早发现预兆。
这样一来,自己不但成了跳梁小丑,还成了不忠不义,隐瞒天象之人。
他的职位一降再降,现在朝中就是个坐冷板凳的。
徐埕知道,皇帝这是在逼他辞职,毕竟,他没有犯大错,新帝为免有非议,不好直接罢免他。
可他好不容易靠本事考上的进士,好不容易靠本事谋到的官职,凭什么说辞就辞?
徐埕不甘心!
他们都说潘筠和潘洪父女情分已尽,她被封国师半个月了,却还不肯见家人,再讨好潘洪也无用,而潘洪也实在难讨好,他太正直,送的礼都被送了回去。
但徐埕不信。
哼,那些人哪有他了解道士?
他便是半个修道人。
什么出家人不问世事?
他们是道士,又不是和尚。
道士要修道,必要入世。
入世就免不了七情六欲,亲情是最斩不断的情,神仙也不能免俗,何况凡人?
潘筠当年为了替潘洪伸冤,冒死暴露身份,还在诏狱里蹲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说不认爹就不认爹了?
所以其他人都放弃了,就徐埕不肯放弃。
潘洪难哄,他就不送礼,只以礼相待,每天厚着脸皮上门蹭饭,再陪潘洪手谈两局,慢慢的,俩人终于能聊上天。
徐埕便展现了自己各方面的才能。
他女儿修道,他就给潘洪算六爻、算天象,发现潘洪不太感兴趣后,他就从天象谈到天气,再谈到地理,最后谈到了治水。
潘洪苦恼不已。
关心他的于谦最先发现他的苦恼。
于谦和徐埕一样,并不觉得潘筠斩断了亲情,随着潘筠对皇帝的影响越来越大,他对潘洪父子三人的关注也越来越紧密。
每天下衙都会从鸿胪寺路过,和潘洪来个点头之交。
今日就见他眉头紧皱,一脸苦恼。
于谦就忍不住停下脚步,等他走近了问:“潘大人是有什么忧愁之事吗?”
第896章 徐埕
潘洪就将徐埕之事告知,道:“下官虽不赞同徐大人南迁的言论,却也不觉得他当为此提议付出代价,既然是朝议,自然是什么意见都提得,用不用,怎么用,当在陛下。”
于谦颔首。
潘洪觑着于谦的脸色,见他面色平和,就继续道:“何况,当时的确情况危急,附和徐大人的官员不少,其中不乏三品以上的高官,陛下都能宽而待之,为何独独对徐大人例外?”
于谦为皇帝说了一句:“陛下觉得徐埕无忠勇之志,危急之下,一个错误的提议,附和者众,很可能带来灭顶之灾,当时提议斩杀南迁之臣的是我。”
潘洪闻言有些尴尬。
倒是于谦面色还如常,道:“不过,当时是为震慑,此一时彼一时,徐埕等人已于朝局无碍,大可宽容些。”
潘洪连忙应是,还道:“徐埕若是无能之人,下官也不会提他,但近日下官与他攀谈,发现他于治水上颇有见地,陛下将他荒废在翰林院,实在是可惜了。”
于谦也知道徐埕在水利工程上很有才能,故两次为他说情,但新帝都不喜,他总不能勉强皇帝。
他是要做良臣,不是要做权臣,一定要皇帝按照他的想法来做。
于谦也听出了潘洪的意思。
潘洪这是起了爱才之心,觉得徐埕难得,所以想替他说情。
而潘洪在新帝面前说不上话,这是想去找潘筠求情。
于谦垂眸,并不想潘洪去找潘筠。
这种事一旦开始,后面只怕就刹不住了。
但……拦着有用吗?
若拦不住,还不如以此事去试探。
略一思索,于谦便笑道:“如今能为徐埕在陛下面前说情的,也只国师一人而已,潘大人或许可以找国师一试。”
潘洪瞬间清醒过来,冲于谦笑了笑,沉思着回家。
徐埕于国家有利,是举贤不避,还是为了潘筠闭口不言?
潘洪一脸纠结。
潘岳从国子监回来,听他爹说完,当即道:“您还是去找小妹吧。”
潘洪瞪大双眼:“为何,你不是一直劝我,不让我去找筠儿吗?”
“我拦着您,那是因为不论是家事,还是那些人的事,都不值得小妹花费心力,但这件事值得,您既然觉得徐埕是可用之才,那就由小妹来做决定。”
潘岳道:“不过,我看小妹未必喜欢用他,那徐埕才情的确不差,但人品太次,过于钻营,非正直之人。”
潘洪不悦:“你才见过人家几次,从哪里看出他人品不佳的?提议南迁的确失了些战略和勇气,但当时……”
“不仅为此事,”潘岳道:“爹,在小妹当国师前,徐埕与您同朝为官,您可见过他?”
潘洪沉默。
潘岳道:“您都没见过他,而小妹一当国师,他就来讨好奉承您,这和那些堵在家门口送礼的人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更持久,更厚脸皮,眼光也更好罢了。”
潘洪:“……那你还让我去找筠儿?”
潘岳笑了笑道:“爹,小妹能当国师,定有自己的判断力,您又不是要勉强她一定要达成所愿,把徐埕推到她面前就是了。”
潘岳同样希望潘洪养成正确的习惯。
潘筠和潘家是断不开关系的,此时彼此冷淡,不过是为了向天下、向朝臣表明态度。
潘家无意依附潘筠获利;而潘筠也无意扶持潘家,像王振一样把家中子侄都安排进朝中。
他们想向天下人和朝臣传达出,他们会公平、公正的参与到朝政之中。
而现在,徐埕便是他们和潘筠恢复正常来往投出去的石头。
潘洪听从潘岳的建议,去钦天监里求见潘筠。
自妙真他们离京,潘筠每天有更多的时间修炼了。
她被潘小黑从入定中挠醒,知道潘洪等在外面,立即起身,一脸高兴的出去把人接进来。
潘洪等在外面有些忐忑,主要是钦天监里窥视的目光有些多,让他有种逃离的冲动。
他脚步轻挪,正想干脆转身离开时,潘筠笑着出来叫了一声:“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