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不知道,一算,陈循便眼前一黑。
他之前怎么从未想过?
他惊慌的去看潘筠。
潘筠沉静地道:“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嗯,怕是用不了两代,汾阳一地的赋税就支撑不住,不得不从国库支取钱粮供养宗亲了。而庆成王不会是孤例。看得出来,大家的夜生活很单一啊。”
皇帝:……
汪皇后:……
陈循目光都忍不住一飘,倒是于谦一脸正直,道:“这的确出乎意料,但又不能阻止生育,宗禄……也不能不给。”
朱元璋当年为了防止宗室作乱,插手政治,影响嫡系的统治,做了很严密的防范。
他不许宗室子弟参加科举,不许他们从商,也不许他们随意离开封地。
无召不得离开封地,这是一个魔咒,这意味着宗室子弟一生都只能圈在一个地方种地。
哦,这是三代之后的旁系,直系宗室还是很有钱的,且能享受不少特权。
但被不断分出去的其他子嗣不一样,他们只有一部份土地。
或许是为了补偿他们,所以朱元璋给宗室子嗣规定了不少的宗禄,且不限几代。
也就是说,只要大明还存在,甭管传到十代,还是二十代,只要朱氏的族谱上有他的名字,他的确是宗室,他就能拿宗禄。
宗禄基本上可以养自己,还能养一个小家。
所以宗室子弟懒散,相当大的一部分子弟有地也不种,每日游手好闲,就等着吃宗禄。
但这是现在,再过两代,等到了明中期,国库就日渐负担不起这么大的花销。
于是,他们对待宗室子弟就会像对待现在的官员一样,能不发就不发,非得发,就发一沓宝钞应付。
到那时,基本失去生存能力的底层宗室子弟只能贫困潦倒。
大明甚至出现过底层宗室饿死,死后连埋葬的棺材都凑不齐的情况。
既然提到了这一点,不如从现在改革,毕竟,现在还不晚。
此时动手,既可以改革,又可以用上宗室学堂培养出来的人才。
只不过,要防止这些人侵占名利,且还有的讨论呢。
果然,潘筠只是开了一个头,不仅皇帝不太甘愿,陈循也强烈反对。
潘筠笑了笑问:“这只是贫道的想法,行不行,怎么行自是陛下和朝臣的事,说完了节流,再说开源。”
潘筠道:“若民间商贸发达,商税便能收上来不少,海禁已开有半年,再过半年,陛下可以看一看关税的,再有,陛下有这么多皇庄、铺面,若是经营得当,内库何至于需要依赖国库?陛下富有,就是天下富有。”
于谦快速的看了潘筠一眼,也低头奉承道:“国师所言有理,陛下富有,便是天下富有。”
皇帝明白了,他们这是让他更换打理内务的人,好多赚一点钱。
于谦提醒道:“不过,陛下已富有天下,所行之事不能与民争利,这亦是太祖祖训。”
这的确是太祖祖训。
朱元璋是一个矛盾体。
他的很多政策都做到了压制皇室宗亲和权贵与民争利,但他同样有政策压制着民间的经济发展。
他是一个有着浅显大同思想的皇帝,却又对自己的子嗣满怀柔情。
他以自己做农民时为标杆,认为不管是农民、商人还是官员,都只要吃饱喝足就可以,所以他严格按照自己的粮食定量再往上调一点点,给大家框定了行为准则。
他希望大家都在这个框里活动,然后,百姓交完税后余下的钱粮正好够温饱;
官员们的俸禄刚好在温饱上一点;
而他的子孙后代们,不能给皇帝一支添乱,也不能鱼肉百姓,但可以一直吃饱,用整个国家反哺宗亲,千秋万代。
可是,老朱他糊涂啊!
这人又不是布娃娃,还能每一个都照着他设定的路走?
他以为严刑峻法可以吓唬住所有人,把他们都限定在框框里,这个世界可以一直这样进行下去。
却不知道,欲望会让人类不断的向前,而克制欲望,会让整个社会向前。
在他还在世的时候,他限定的框框就框不住人了。
何况现在呢?
第911章 规则要变
花匠修不出完全一样的花木,神也不能让两个人完全按照心意生长,何况人呢?
还是天下这么多的人。
欲望不能消除,但可以制定规则。
不能说老朱制定的规则不好,而是,规则亦有时限,文明要进步,就要不断的掉换规则,以适应不断改变的世界。
规则不止是框,更是方向盘,引领着文明前进的方向,而不是一味的将其圈在原地。
当规则不能适应当下的发展,被圈在原地的势力会吞噬、腐烂,最后要么突破规则成为一盘散沙,要么就地腐烂。
在回皇宫的路上,潘筠告诉朱祁钰:“世人都想治国平天下,却忘了,八目是按照顺序来的,不知道事物的本质,不知道这世界运行的规律,心不诚、不正,如何修身齐家?更遑论治国平天下了。”
此时,内侍、女官和锦衣卫们都远远地跟着,只有帝后跟在潘筠身边,也只有他们两个听到了。
朱祁钰还没认识到这段话有多沉重,笑着说了一句:“国师不是道士吗?怎么说起儒经来了?”
潘筠低头轻笑一声:“只有俗人才会把自己框定成某一家的代言。”
潘筠抬头看向高高的宫檐,面色淡然地道:“兼听则明,这世上通往成功的道有很多种,陛下为何不多听一听?”
朱祁钰停顿片刻后问:“国师不炼丹,也不教朕长生之术,一心扑在工部和兵部武备司里,是觉得那里有成功之道?”
潘筠目光落在他身上,清凌凌的看他:“陛下,唐太宗有一句话传给了当时的太子李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朱祁钰点头:“朕也听过这句话,这是教导皇帝要爱惜百姓,百姓为水,君为舟,百姓可载舟,也能覆舟。”
“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潘筠面无表情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只有天下人认同的君,才是君。所以,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话也不算错,朱祁钰点头。
潘筠:“所以,陛下觉得大明的百姓过得幸福吗?”
朱祁钰微愣,一时不能言语。
他不是皇兄,他是郕王,他是早早便出宫开府的王爷,他性格柔弱,但也有少年人的贪玩,所以京城,他是玩遍了的,包括京城的贫民窟,他也曾好奇进去过。
跟民间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接触的他知道,普通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
甚至,京城一些底层官员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就不止一次的见过有官员进出当铺,这个月当掉家中之物,下个月发了俸禄就去赎回来,下次手头不宽裕,又再次当掉。
哦,他当郕王时手上有一间当铺,是皇兄从一堆皇室资产中分出来给他的。
他手中的铺子不多,加上少年心性,所以有一段时间对铺子的经营很上心。
加上做臣子时,上朝、下朝,包括在外面晃荡,他总能听到一些朝臣、书生和百姓的议论。
所以朱祁钰当皇帝才更加的谨慎,才更加愿意听从大臣们的意见。
他害怕,他怕他有一日也像皇兄那样被人悄悄议论,暗骂宠幸奸佞,不顾国事。
封潘筠为国师,信任她,是朱祁钰登基以来做的最大胆,也最离经叛道的事。
他一直没与人说,他这样做,不仅仅是因为潘筠通晓天文地理,能预知未来;
更是因为,他能感觉到,她对百姓的爱重和怜惜。
他忘不掉她当时愿赴国难的神情。
所以,他只要把自己和百姓摆在一边,他和潘筠就是一伙的,她就不会害他。
就是秉持着这个朴素的想法,皇帝才如此信任潘筠。
而潘筠,也的确在用心的教他,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满朝文武,百人之中,也只有于谦和她一直在用心教他。
其余人,或畏惧君威,或为了自己的利益,皆言辞闪烁,别说对他坦诚,待他还不如待皇兄时直接呢。
朱祁钰没受过皇帝的教育,他虽性格柔弱,却有一种先帝身上没有的直率,他只是愣了一下就回答:“幸福者不多。”
他顿了顿后继续道:“且随着大明建国日久,不幸者越来越多。”
一旁的汪皇后都忍不住提醒他:“陛下……”
这话说出来可是大不敬,这话是说他前面几位皇帝都没当好君王吗?
朱祁钰反应过来,脸色微红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皇祖父在时还好,我这段时日翻看户部的记录,发现自父皇登基之后,户部记录的户口总数似乎没什么变化,父皇和皇兄两朝二十年,一代人长成了,怎么会一点人口也不增长?更不要说国库的赋税和天下的耕地,变化的不多。”
潘筠面无表情地道:“那是因为隐田隐户者众。”
朱祁钰:“这又不是前元,国泰民安时隐田隐户,而各地又流民不绝,时有农民反叛,这是不是说明,他们日子过得很不好?”
潘筠嘴角微翘:“对,他们日子过得很不好。所以旧制已经崩坏,不能再维持秩序,在陛下看不见的地方,很多局势都变了。”
“亲征之祸便是由此而来,水上风平浪静,但水下波涛汹涌,泥沙滚动,河床悄无声息的被改变,而你们一无所知,还以为天下太平呢。”
潘筠道:“陛下比先帝强,是因为陛下知道百姓过得困苦,过得不幸,还因为陛下将百姓放在第一位。”
“我希望陛下记住今天说的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潘筠道:“要想让大明这条船长长久久地行走在水面上,你就得摸清水下的局势,拨乱反正,让乱流归顺,使水流往一个方向涌动。”
汪皇后疑惑道:“潘道长研究的器物是拨乱反正的道?”
潘筠道:“既然百姓是根本,那我们就要搞清楚,百姓想要的是什么。”
汪皇后:“他们自然是想丰衣足食,老有所养,幼有所教,病有所医。”
潘筠:“所以,这需要钱,需要大量的生产资料。”
帝后:“啊?”
潘筠:“我知道,每次政治改革都要流血,都要死人,我也不想你们步子迈得太大,以至伤到自己,所以才想从器物上入手,逼着天下不得不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