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朝臣都认为,浙江上有苏州港,下有泉州港,实在没必要再开海港。
连于谦都质问道:“陛下,如今大明真的有这么多商船靠岸吗?”
曹鼐也道:“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臣等理解陛下急于赚取商税,但此事急不得,否则,最后关税和商税没收到,反而劳民伤财。”
皇帝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但心里总觉得这不是最优解,于是晚上就在汪皇后的陪同下给潘筠写信。
不多会儿,他们的黄符本上就开始显出字来,夫妻俩立即凑上去看。
潘筠:“你问问孙原贞,灾前,百姓都能安居于土地,为何灾后却不能回归土地?他们的地哪儿去了?再问问他,浙江官田赋重,你们不想着减轻官田赋税,却想把赋税平摊到民田轻额者,脑子是怎么想的,你家原来一年只需缴一石粮,现在当官的告诉你,因为官田赋重,所以你们要为官田佃农分担一部分,从今年开始你家要缴二石粮,浙江年年民田农民和佃农与官田佃农因为抢水互殴,他们都不长脑子想想恩怨从何而来吗?做决定都是用脚趾头点的?”
皇帝看见嫩脸一红,因为这个命令是他前不久下旨命孙原贞督办的。
汪皇后一看他脸红就知道了,忍不住问:“这是谁给陛下的提议?”
“是浙江右布政使杨瓒,”皇帝小声道:“此法……还行吧,均衡赋税,总不能真的减免官田赋税,国库本就没钱。”
所以只能平摊均衡,让官田佃农不至于太难过。
朱祁钰也不笨,潘筠这样说,必不是在说杨瓒和孙原贞,而是在点他呢。
虽然羞愧,但朱祁钰不打算改,他小声和汪皇后解释道:“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了,若有一日国库充盈,再整体减少赋税,减轻百姓压力,不然,此时就减,国库又从何处要钱呢?”
当家之后,汪皇后也知道财米油盐贵了。
自她有心帮助皇帝多创收,又有雄心做出一番事业之后,她就一直在精打细算,内库中的钱不能全用了,她现在已经动用自己的嫁妆。
但她只是普通的官家千金,父兄都还算清廉,并没有给她准备很多嫁妆,所以她理解皇帝。
她伸手按了按皇帝的肩膀,柔声道:“那我们就将此事记下,以后有钱了就减去一些赋税。”
皇帝连连点头。
汪皇后嘟囔道:“国师只让您去质问孙原贞,怎么没说解决的办法?”
朱祁钰也苦恼起来,正犹豫,就见符纸的边边角角又显出字来:“让孙原贞赎买一部分田地回来安民,他一定有办法,他没有,问杨瓒。也问问浙江的士绅地主们,是要海港,还是要地?”
朱祁钰眼睛大亮,腾的一下站起来:“我知道了,国师这是要那些趁着天灾侵占百姓良田的士绅地主出血呢。”
真以为天下的地主都是靠着勤劳致富的吗?
真正成为大地主的,要么是官,要么就是手段狠辣出众。
去年风灾,江浙南直隶一带的某些地主趁机勾结当地官员,直接把受灾出逃的百姓良田归为荒地收入囊中的不计其数,只薛韶南下巡查这几个月的时间,他就查办了不少官员和地主,已经归还百姓良田共计八百六十八亩。
这是因为百姓上告,所以薛韶可以在官府中查到案宗,从而将苦主找来一一还以公道的。
不敢上告,或者没有机会上告的,暗地里不知有多少。
自然,也不知道有多少未被清退。
这些“违法”的操作还可以清退,除此外,还有“合法”的操作呢。
比如,去年大灾之时,借你一斗粮,便要你归还一石粮,再利滚利,滚到今年,要还十石左右,等到农民们种下一年粮食,收成之后交完赋税,剩下的,怕是不够还去年这一斗粮的债,最后,土地就只能被地主收缴。
“然后,他们再以每年五成或六成的租子租给他们耕种,曾经的自由民变成佃农或者长工,”薛韶将一卷案宗递给潘筠,道:“去年温州起叛,孙大人带兵平叛,招抚三千六百余人,这些贼寇,曾经都是有田有地的良民。”
潘筠伸手接过,翻了翻问道:“这位孙大人挺厉害的了,命他们垦荒屯田,算是把人安顿下来了。”
薛韶点头:“大地主贪婪,非他一人之能可以控制。”
潘筠手指轻点桌面,道:“我来了杭州,孙原贞和杨瓒应该知道了,明日我要去住杭州最豪华的客栈。”
薛韶闻言一笑,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华夏儿女热爱土地,但也爱钱,若有一样东西,产出的价值在土地十倍、百倍以上,你说,大地主们愿不愿意拿出来换?”
薛韶:“海贸吗?可行一时之宜,不是长久之计。”
潘筠笑了笑道:“长久之计太血腥了,且这天下最大的地主在上面,那种事他不会干,倒是‘赎买’既合情合理,又动人心弦。”
薛韶无话可说。
于是潘筠第二天就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杭州的大街上,由薛韶笑着送进杭州最豪华的客栈。
身为江南巡察御史,薛韶一直备受关注。
而潘筠,前天郊外两个村子争水,三百多号人手持镰刀、菜刀、锄头、铁锹、棒槌等哇哇冲向对方,前去调解的衙役最先被冲翻到田里,就在血案即将发生时天降一口大锅,砰的一声砸在中间,即将短兵相接的两群人被震得翻滚到田里,而锅里爬出来一个小道士……
第931章 孙原贞
消息传回杭州府衙,杭州知府立即就上报,孙原贞和杨瓒就知道国师来了杭州。
他们一直等着她上门,结果,从前天到昨天,她一直没出现,他们的人也找不到她。
他们当时就怀疑她去找薛韶了。
听闻,俩人微时便是朋友。
所以他们派了人去盯着薛韶。
而盯着薛韶的自然不止他们两个,孙原贞也收到消息了。
“你是说,盯着薛韶的还有十二伙人?”
“是,属下认真算过,其中有几人很眼熟,应该是杨大人的人。”
“杨瓒盯着他,肯定与我一样想找到国师,如今国师是陛下心腹,且她是有真本事的,听闻,她虽远在千里之外,却给陛下留下一法器,俩人可以千里传讯,可以说,杭州今日发生的事,皇帝只怕比我这个布政使还早知道。”孙原贞沉吟道:“但此事是个秘密,知道的人应该不多,杨瓒都不一定知道,其他人也不当能认出国师才对,更何况国师和薛韶的关系,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这让孙原贞有一种,他知道的秘密是公开的秘密一样,明明很多信息应该只有他这个官位的人才会知道,别人不应该知道才对。
皇帝手中有法器可以和国师千里传讯,这还是他在京中的好友通过暗语告诉他的,他可以保证,全国知道此事的人当不超过一个巴掌。
心腹暗道:现在知道的又多了一个。
心腹低声道:“其他人应该是盯着薛韶,并不知道国师。”
“哦?”
心腹汇报导:“薛韶行事强硬,仅在浙江就已经查办了五个县令,一个知州,清退官绅勾结侵占的土地共计八百六十八亩,他是三日前到的杭州,一到杭州便查杭州的案宗和卷宗,盯着他的人应该是杭州知府、各县县令以及心中有鬼的士绅商人。”
“该!”孙原贞冷笑道:“去年我在外抗灾,不在杭州城内,否则……”
孙原贞蹙眉道:“如今杭州城内外都聚了不少流民,城南那一片贫民窟已经扩展出三里,那一片茅草屋挤挤挨挨,极易发生灾祸,平安还好,一旦有个火灾、水灾、时疫,那便是数万人受灾,且根本控制不住。
这也是他上书要修建海港的重要原因之一。
皇帝只要一赞同,他立刻到贫民窟里招工,把合适的流民都招到港口干活,而这些人还能再养活一些人……
到时候再把贫民窟整顿一番,该拆的拆,该重新修的重新修,反正一定要把人分流出去。
所以,他急于见到潘筠。
他知道,朝中很多大臣都反对再在杭州修建一个港口,其实,他也不是非得要杭州,但浙江得有一个。
浙江的纺织业如此发达,还有大量的茶叶,怎么能没有港口呢?
如今,只有潘筠有可能劝服皇帝。
杨瓒自然知道孙原贞的想法,在这一点上,俩人目的一致,而且,他也的确想见一见这位传闻中的国师。
所以,一收到手下汇报的消息,杨瓒立即出发去客栈,在客栈门口和孙原贞碰上。
俩人对视一眼,笑着一起上楼求见潘筠。
薛韶推开窗往下看了一眼,回头和潘筠道:“他们来了。”
潘筠:“你是巡察御史,当着你的面,他们不好开口,你先走吧。”
“好,”薛韶点头,“我把喜金留给你,你忙完了让他去叫我。”
潘筠摇头,直接把潘小黑拎起来放在桌子上道:“你身边钉子太多,为了安全,你还是带着喜金吧,我忙完了让它去找你,一样的。”
薛韶低头和眼珠子乌溜溜的潘小黑对视一眼,问道:“它现在能跑很远了吗?”
潘筠笑着颔首:“我快要突破第二侯了,它现在可以跑满全杭州城,当然,你要是出城的话,当我没说。”
薛韶的确要出城,不过,他们再见面,一定是他回城之时,于是道:“行,那我把喜金带走了。”
薛韶带喜金下楼,俩人在楼梯上和孙原贞几人碰面,薛韶微笑着侧身让他们先行。
孙原贞脚步一顿,但见薛韶一身布衣,眼睛明亮,只是瞥了一眼便垂下眼眸,这是不想点破双方身份的意思。
孙原贞心领神会,也只是微微颔首,带着杨瓒越过他往上去。
待上了三楼,他回头往下看,正见薛韶带着仆从走出客栈大门,门外四周蹲着的人立即跟上。
孙原贞皱了皱眉,虽然他不觉得这些人中有蠢人,但也要以防万一。
巡察御史年年有,他们对薛韶防守也太过了,别闹出什么事来才好。
孙原贞招手叫来身后的心腹,低声吩咐道:“派人跟上去,保护好薛御史,可别在浙江闹出人命来,敢伤害天使,等同谋逆。”
心腹心领神会,立即躬身退下。
杨瓒等在一侧,见孙原贞回身便笑道:“大人,国师在这个包间。”
杨瓒的幕僚立即上前敲门。
潘筠放下茶杯,从窗外收回视线,朗声道:“进来吧。”
杨瓒推开门让孙原贞先进。
潘筠坐着看俩人进来,笑道:“久侯两位大人,请坐吧。”
孙原贞微讶:“国师知道我们二人会来?”
潘筠笑着指对面的两张椅子,笑道:“孙大人,杨大人,请坐吧。”
孙原贞和杨瓒对视一眼,俩人来见潘筠都是临时起意,总不能是他们身边的人漏了消息,想到潘筠的职业,他们只能归于,她是算出来的。
俩人坐下,当即让幕僚将伙计叫来点菜,然后所有护卫都退到外面,幕僚留下了。
潘筠目光扫过他们带来的幕僚,轻轻一笑,指着椅子道:“两位先生也请坐吧,看来孙大人和杨大人要与贫道谈的事不是一时能谈完的。”
孙原贞冲幕僚微微点头,当即接过潘筠的话:“不愧是国师,我等还未开口,便知我们的来意了。”
潘筠微微笑道:“我知道两位大人的来意,但不知两位大人是否知道贫道的来意?”
孙原贞心中一提,连忙问道:“不知孙某有什么可为国师效劳的?”
潘筠道:“虽然我已经知道两位大人的来意,但两位大人还是提一提吧,都说孙大人上的折子里列了十条理由,我想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