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韶笑着颔首:“对,国师在杭州。”
他道:“国师嫉恶如仇,而浙江布政使孙原贞和右使杨瓒正有求于国师,必不敢在此时打压民意,所以这段时间,你们若有冤屈,尽可以去县衙状告,错过这段时间,才真是要谨慎而为。”
老人见薛韶敢直呼布政使和右使的名字,便知道他来历不凡,对他的消息多了几分信任。
他握紧了手中的棍子,心头火热,反复确认:“国师真的在杭州吗?”
薛韶肯定的点头:“真的在!”
老人确认了三遍后呼吸急促起来,看了看儿子,最后咬牙:“幺儿,你明天一早去找你五叔和庆伯,这件事要暂时瞒着村长……”
王进一口应下,心口也火热起来。
能够保住十亩地,他自然是愿意拼尽全力的。
这可是父兄努力了几十年才存下来的田地,容易吗?
直到此时,老人才问薛韶:“公子不是一般的读书人吧?”
薛韶轻笑道:“在下身上有点功名,所以消息比旁人灵通一些。”
这何止是一些,那是相当灵通啊。
但薛韶衣着并不见华贵,他换下来的衣服是很普通的细棉,是很多家境一般的书生会穿的衣服,刚才他拿着衣服去厨房烘时还看到衣角有个补丁。
也是因此,老人没想过他会是权贵。
普通的书生,即便是举人老爷,也打听不到这样的消息吧?
还敢直呼布政使的名字。
老人怀着疑惑躺下。
而薛韶却盘腿坐在床上,没有入睡,他走了三个周天,直到身上微热,微微发汗,这才收功躺下。
他已经如此小心,第二天早上醒来依旧感觉到喉咙干涩,吞咽口水时有些疼痛。
薛韶压下心中的不安,请王进妻子将昨天的药又熬了一遍,吃过后才离开。
而王进已经趁着早上的功夫到村里去找串联,找了好几家,等薛韶告辞时,他已经找来八个青年,都是愿意跟着他到县衙去一游的。
青年们虽然跟着薛韶进城了,但心里还是很忐忑害怕。
一路上不断的问:“真的行吗?我们去告王老爷,不会被打板子吧?”
“是啊,这个时候打板子,不能下地,要耽误农时的。”
“买伤药还得花钱。”
“就怕告不赢,最后得罪了王老爷,不仅要丢掉地,还会倒欠很多钱。”
越说,众人越忐忑,脚步也越来越慢。
薛韶知道,再给他们来两句,王进好不容易凑起来的八个人就要散了。
他便停下脚步笑着回头:“诸位,我认得杭州知府,跟他有些交情,你们说的只要是实情,我可以保证你们能得到公平公正的判决。”
众人一愣,连忙问道:“公子是知府的亲戚?”
薛韶笑着摇头:“不是亲戚,但交情还行吧,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几人不再迟疑,连忙跟上薛韶的脚步。
王老爷是很厉害,但也没厉害到认识知府吧?
薛韶就这样把人送到县衙门口,看着他们去敲响了县衙门前的大鼓,这才转身离开。
王进才敲完鼓,回头想找薛韶时,发现薛韶不见了,一时心都凉了。
他正想去找,被走出来的衙役一把抓住:“等等,等等,是你要告状是吧,跑哪里去?赶紧进来!”
第934章 审案
王进心慌不已,拽着他的衙役也心慌,紧紧地抓着人就往县衙里拖。
巡察御史在杭州呢,这要是让告状的看见他就跑,他还能在杭州混吗?
八个村民惶惶然跟着进县衙。
县令已经整理好官袍坐在“明镜高悬”下,看到走进来的八个村民,他也忐忑得很,既希望是新案子,又怕是新案子。
自薛韶来到杭州,便沉迷于翻看之前的案卷和案宗。
其中一件疑案,一直找不到凶手,薛韶仔细阅卷过后带着人破了;
这事不大,县令承认自己能力不比京中来的御史,疑案嘛,破了是薛韶的功劳,没破,他这个县令最多再被骂一次,反正没破之前就已经被骂过了。
但还有另外两桩案子,竟然查出了冤情。
一件在他任期内判的,一件在他前任那里。
查出来时,他心凉了一半;
待薛韶不仅查案,还查了户房的卷宗,他剩下的心也凉了。
听说薛韶在来杭州之前便办了不少官绅勾结,清退田亩八百六十八亩。
杭州……
杭州自然也是有这样的事的,水至清则无鱼嘛。
但县令可以保证,此事不多,因为告的就没几个。
凡是告官了的,他也尽量公平判决了。
县令紧紧盯着走上来的王进八人,盼着他们是争水、丢牛一类的邻里纠纷,千万不要是……
“大人,小人状告城东王琦,他诱骗我等高利贷粮,抢夺我们的田地。”王进才跨过门槛,扑腾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县令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县令目光沉沉地盯着王进看,实在是气不过,狠狠地一拍惊堂木,暴怒道:“懂不懂规矩,会不会告状,先拜见本官不懂吗?”
拽他进来的衙役,立即把王进拽起来往前推,低声道:“到中间去,先拜见县令,再自报家门,然后再说因何事要告何人……”
王进涨红了脸,连忙爬起来小跑几步到中间跪下,跟着他的村民也惶恐的紧随其后,呼啦啦跪了一片。
这一路上,薛公子只教他背了这一句话,他一紧张,就把其他的东西给忘了。
王进也是第一次进衙门告状。
他跪在地上,结结巴巴的叩见县令,然后报上姓名。
县令眼中的怒火不见消退,在他说完后沉声问道:“去年的事,为何今年才告?”
去年的事为什么去年不告?
但凡告了,他判了,今日薛韶查起来,那就是他的政绩!
现在薛韶在的情况下告去年的事,还是这样要命的事,这是想要他的命,还是官职?
县令都要怀疑,这是他的对手鼓动的了。
心中才起疑,一身官袍的薛韶领着喜金缓步走进来,轻笑道:“贺县令今早好大的火气,喜金,去泡一壶茶给贺县令降降火。”
看见薛韶,贺县令立即收敛怒容,努力挤出笑来,起身迎上去:“薛大人怎么来了?”
王进等人看见焕然一新的薛韶,眼睛登时一亮,神采都不一样了。
见县令都要下阶迎接,便知道薛韶身份不一般。
他是个官儿!
薛韶与贺县令行礼,笑道:“本官路过,来旁观一下,贺县令安心审案子,不必管本官。”
你都坐在这里了,我如何还能安心?
贺县令扯了扯嘴角,让人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旁边,请薛韶坐下后,他这才走回正位坐下继续审案。
喜金还真借县衙的小厨房给贺县令泡了一壶降火的茶,主要是薛韶要喝。
也不知怎么了,今日少爷喝的水特别多,以前,为了多点时间看案卷,少上茅厕,他都尽量不喝水的。
这世间的案子大多不复杂,复杂的一直是人心。
贺县令一边让人去城东请被告,一边让原告把现有的证据呈贡。
很快,王琦带着一个管家匆匆而来。
他花钱捐了一个功名,没有实权的员外郎。
好处就是不仅有面子,还可以见官不拜。
在他来前,贺县令已经把原告审了一遍。
这是合乎明朝律法诉讼的,《大明律》有要求,官员要当堂“穷诘原告”,只要原告的证词和证据有一点不符,就可以动用刑具,连被告都不用叫来,直接一顿板子打了赶出去,案子便可了结。
今天早上,从村里到进城的一路上,薛韶除了让王进背那句诉状,就是告诉他们一定要实话实说,将手中的证据拿好,出口的本息等一定要和借据上的一致,绝对不能有出入。
王进等人牢记此话,在王琦到来前,八人都说了一遍口供,加上递上来的证据,还算一致,贺县令这才开始审问王琦。
王琦压抑着怒火,陈情道:“大人,借粮之前,王某是认真跟他们说清楚了的,他们也都同意,这是你情我愿之事,怎么能算犯罪呢?”
又道:“去年风灾那么厉害,若不是我借他们粮食,他们全家、全村都要饿死了,现在度过难关却不认账,岂不是忘恩负义?如此不义无恩之人,我真是悔矣。”
跪着的人都涨红了脸,就连王进都一瞬间觉得自己有点忘恩负义,忍不住道:“王老爷,您当时肯借我们粮食,我们感激不已,可,可这利滚利,利息太高了……”
“你嫌利息高,你可以不借啊,”王琦大声道:“你不借,我的粮食有的是人借,如今你家用我的粮食活下来了又翻脸不认账,以后再有大灾大难,我可不敢再借粮给你家,更不敢借给你们村了。”
王进脸色通红,他身后跪着的人也脸热不已,还着急起来。
忘恩负义这个名声可不能传出去,不然他们村真的要无立足之地了。
薛韶一直不吭声,捧着一杯茶慢悠悠的喝,此时就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一眼贺县令。
贺县令没接触到薛韶的目光,但这不妨碍他冲王琦翻白眼,他手握惊堂木啪的一声,打断王琦剩下的话,问王进八人道:“本县再问你们一次,借贷之前,王琦是怎么跟你们说的?说好利息也要滚利?”
“没有!”王进从愧疚和懊悔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连忙回答道:“当时只说了一月息一斗,我,我们不知道月息也要滚利!”
“放屁!借据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谁没上过学堂,谁不认字?”王琦跳脚道:“看看你们的画押,谁不是签的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