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薛韶一站出来,楼上堂下对他的好感就噗噗上升,就连楼上坐着的四个评委,都忍不住眉目一软,但依旧不太高兴。
谁也不喜欢十拿九稳的事最后出现意外。
飘香楼的东家似笑非笑地看着薛韶,问道:“听口音,薛公子似乎是刚来我潮州?”
薛韶笑着应是,道:“学生三年前曾游学经过潮州,因实在喜爱南方的山川和文化,这次便再度南下游学。”
这个回答又拉了一波分,楼上那个对他最有好感的评委已经探出半个身子,兴奋地想和他说话。
飘香楼的东家先他一步问道:“薛公子可有功名在身?”
薛韶道:“在下是正统八年的举人。”
酒楼上下“哇”的一声,全都目光炯炯地盯着薛韶。
这么年轻的举人啊~~
二楼的林少夫人不由坐直了身体,一把抓住林小姐的手,郑重道:“小妹,只要锄头挥得勤,这天下就没有挖不掉的墙角,我看那姑娘是闺阁女子的打扮,显然他们还未成亲,只要没成亲,你就都有机会。”
林小姐狠狠地扯回手,羞恼道:“大嫂你胡说什么呢?我是那样没品的人吗?”
“这不是有品没品的问题,这是家族发展大计啊,这么年轻的举人,你想想你哥,他都一把年纪了,还是秀才,秋闱都参加三次了,今年恩科也不中,下次再考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么年轻的举人,错过就没有了!”
林小姐不搭理她,皱眉看着楼下。
飘香楼的东家还在查问薛韶,甚至还要请二楼的评委们考校一下薛韶的学问。
林小姐眉头微蹙,轻声道:“嫂子,你觉不觉得孙翰文有些怪呀?”
“哪儿怪了?”
林小姐目光扫过来,扫过去,皱眉:“不知道,就是觉得怪怪的,他好像不想把魁首给这薛闻。”
林少夫人摇着团扇不在意道:“可能是心痛新魁首不能一直带着亲友来飘香楼用饭吧。”
飘香楼只给魁首提供单人套餐,但谁会自己来酒楼吃喝?
那肯定要呼朋唤友,朋友一来,除了单人套餐里那固定的餐食外,其余都要花钱,飘香楼这不就赚钱了吗?
林少夫人打理家中的田庄铺面,可是从飘香楼这里学到了不少本事呢。
姑嫂两个小声的议论了两句,那边评委们已经给出分数,除了一人给出满分,其余四人都是不同程度的低分。
楼上堂下一片哗然,大家不解,薛韶这首诗分明是全场最佳,他们为何要给这么低分?
四位评委就给这首诗找茬。
文无第一,要给诗找茬,就是李白来了都要被挑三挑,一个说薛韶的韵俗,一个则说薛韶的一个入字不太好,当改成归……
反正各有各的借口。
综合下来,薛韶的评委分数只能排在中等,别说马承均和何阳之后了,排名都到第十二名了。
薛韶也不在意,笑着谢过五位评委的指教。
他一片赤诚坦然,倒是显得潇洒,只是把四位评委和一直查问他的飘香楼东家显得小肚鸡肠起来。
于是最后的客人投票环节,绝大多数人都把票投给了薛韶。
所谓的票,就是他们进门落座后,桌上竹筒摆着的花,
一桌坐了几人,伙计便往竹筒里放几支花。
这花也不是免费的,一文钱一朵,客人们离开时,桌上无花,便说明他用了,需要结账;
花若还在,便说明今夜的诗没有他喜欢的,便不用结账。
以往,评委们评出来的诗,绝大多数人都没意见,有的人便不会用花投票。
可今日,大家的想法显然与评委的最终结果不同。
在这里,评委们并没有绝对的权威,林少夫人就从竹筒里拎起一朵花,放在伙计的托盘上道:“投薛公子。”
同桌的其他夫人小姐们也立即拿起一朵花,纷纷投给薛韶。
林少夫人开了个头,大家纷纷跟着投票。
飘香楼东家孙翰文:……
今晚的鲜花收入应该是这一年来最多的了,但他一点也不开心。
一朵花一文钱,就是今晚所有的花都用了,也赚不来几个钱,反倒是马承均他们的那份钱……
今晚不仅破财,还坏了口碑,这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第990章
薛韶得偿所愿,在众人你一票,我一票中顺利夺得魁首。
他拒绝了多余的社交,领了奖金和一块牌子就走。
黄荃反应过来,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等他摆脱热情的人出门就一把拽住他,眼睛闪闪发亮:“薛兄,那个冯家你还去吗?其实不去也没什么……”
“去,”薛韶笑道:“明日巳时我在县学门外等你,届时还请黄兄领路。”
黄荃一脸迟疑,犹豫了许久方道:“薛兄,以你的才情,实在没必要入赘,你都考中举人了,即便明年不中,三年后再考就是,”
薛韶:“天下举人何其多,薛某自认才疏学浅,三年后只怕也不中。”
黄荃一听皱眉,良久叹息一声:“也是,有的人可能考一辈子都考不中举人,何况进士?”
薛韶点头。
站在黄荃身后的戴富一脸不认同,小声道:“那,那也不能丧志至此,举人也是可以候官的。”
薛韶:“朝廷冗员严重,进士尚且用不尽,何况举人?没有门路,没有金钱,举人要想出仕,就只能候补一些穷乡僻壤的主簿、教谕之职。”
戴富喃喃:“主簿和教谕也很好的……”
他毕生所愿也就是做教谕。
教谕就是一地的教育局局长,薛韶的叔祖父被誉为教谕公,就是因为他流转于各个地方做教谕,且还做得很成功,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
薛韶本人也觉得做教谕就足够了,但想进入冯家的“薛闻”肯定要觉得不够。
薛韶非常遵从自己的人设。
潘筠拎着结完账的喜金出来,三人当即和黄荃兄弟告别。
等回到他们租住的院子,夕阳西下,余晖落在热闹的院子里,让吵吵嚷嚷的院落平添了几分温馨。
一推门进去,一片肉色便冲入眼帘,薛韶都吓了一跳,立即挡在潘筠身前。
喜金也着急忙慌的张开手挡在潘筠面前。
潘筠无言地推开喜金,把站在他身后的薛韶也推开了,落落大方的上下打量院子里光着上身正在搓衣服的男人们。
有几个只着一条中裤,浑身湿漉漉的,手上还举着一个木桶,在潘筠他们推门进来时,他们正趁着天没凉,用冷水从上往下倒的洗澡呢。
乍然看见一个小姑娘出现在人前,不仅不躲,还上下扫视了,几人顿时一阵惊叫,丢下木桶就捂住裤裆,手忙脚乱的往自个的屋里跑。
潘筠目送他们跑走,再去看那些哈哈大笑着嘲笑他们的人。
笑声慢慢停歇,男人们都避开潘筠的目光,伸手去拽自己的短衫套上。
潘筠扭头和一脸无语的薛韶道:“怕什么,天热的时候,学宫里的师兄弟都会跳进河里洗澡,那时候我们就在岸边洗衣裳,更光的我都见过。”
薛韶:“……学宫的先生们不管吗?”
潘筠:“他们才不管呢,龙虎山是正一道,可以成亲生子的。学宫里的女弟子大多都不想成亲,都朝着勘破红尘的大道上走,他们愁都愁死了,巴不得学宫里的弟子能看对眼,怎么会管?”
薛韶无言以对。
也正是学宫和龙虎山这样的氛围,让潘筠生不出像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来。
三人穿过院子回房。
直到两扇房门关上,院子里安静的男人们才一哄而动,不多会儿两个人就一左一右夹着房东过来:“泰哥,他们谁啊,看着不像是住我们这种地方的人啊?”
“什么叫做这种地方?”房东不高兴了,哼唧道:“我们这种地方怎么了?有院有水井,就是顺来客栈都比不上!”
他目光一扫,推开左右两边的人,怒气冲冲道:“看看你们,看看你们,我好好的院子给你们弄成什么样了,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洗澡去澡堂,我修好的澡堂是摆设啊,非得在院子里洗,搞得湿漉漉的,要是吓走了我的客人,我全算你们头上。”
一道声音低低地道:“狗眼看人低……”
房东听到了,跳脚问道:“谁说的?给我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院子里一顿鸡飞狗跳。
大家等房东冷静下来了才问:“那三到底是谁啊,打头的那一男一女,一看就不是一般人,男的是读书人,女的不会是千金大小姐吧?”
房东没好气的道:“你见哪个千金大小姐来住我这种院子的?”
“你刚才不还说自己的院子好吗?”
“闭嘴,这话我说得,你们说不得,都出来打工这么久了,怎么连这点世故都不懂?”房东训完他们就道:“别管他们是什么人,住进来了,那都是客人,你们都给我老实点,别欺负人,我可就指着这正房四间房赚钱呢,你们要是给我折腾没了,我把这院子全收回去。”
大家伙就不吭声了。
房东收的房租很低,虽然住的是大通铺,但正如房东所言,这里有个院子,还有一口井,生活环境是真的好。
这样的房租价钱只能在贫民窟里找到住处,而那里别说干净的院子了,井水都要走三条街排队去打。
他们都知道,房东的宅子就在飘香楼不远处,虽然在巷子深处,但只要诚心找房客,还是可以找到整套租住,甚至长期租住的房客的。
不仅省心,对宅子也好,赚的钱也多。
房东之所以不这么做,就是想给他们一个落脚之地。
大家伙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念着这份情的,所以才都叫他泰哥。
大家不忍房东开辟出来的新生意黄了,就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套上衣服,还有人拿起扫把开始将院子里的水扫到旁边沟渠里,还把整个院子打扫了一遍。
其他人也开始整理院子里乱摆乱放的东西。
连刚拧干的衣服都要从晾衣架上取下来带进房间。
房东掐着腰站在中间骂他们:“说你们一句,你们就动弹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们爹,而不是房东了。那湿衣服拿去干嘛?给我晾着,敢拿回屋我跟你们没完,知不知道现在天会转冷,北边的冷风随时都有可能吹下来,碰上海风进岸,把湿衣服放屋里,你们想养蘑菇啊?”
潘筠靠在门边看房东骂房客看得津津有味。
等到溏心蛋一样的太阳落下山,整个院子也焕然一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