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他前脚现身布政司,后脚就有人来告状?”宋浩意味深长的道:“这位薛御史不走寻常路,最爱搞微服私访那一套,他是今天才出现的,可谁知道他混进广州府多长时间了?”
“说不定他早就把广州府给摸透了,他要搞军户,看来,广东都指挥使司那群人是真的把他给惹恼了,据我所知,他从巡视江南开始,从来只办地方政务官员,从不插手军政。”
“他也不好插手吧,那应该是五军都督府的事……”
宋浩瞥了他一眼后道:“但他被特旨巡察,这其中就包括军务巡察。”
宋浩眼见薛韶已经走进知府衙门大堂,他连忙加快脚步跟上去,笑道:“薛大人,我让人下去安排午饭了,你看我们是先用饭,还是……”
“带上他们,一起用个饭吧,”薛韶看了眼站在一旁的五人,见他们虽衣衫褴褛,身形瘦削,也弯腰驼背,身上却还有从军之人的气质,多了两分从容。
安辰选的人很好,虽困苦,却还有一股胆气在,也正是有这股胆气,他们才敢走到他面前来。
而此时,潘筠和安辰就站在知府衙门斜对面的酒楼里。
广州府的衙门都在一处,除了都指挥使司在隔壁街,其余治县县衙、知府衙门和布政司都在这一条街上。
所以他们站在酒楼里的二楼包厢里目睹了一切。
潘筠咬了一颗葡萄,酸得眯了眯眼,顺手就把最后一颗塞进潘小黑嘴里,问安辰:“这么短时间找来的人可靠吗?”
“锦衣卫办事,国师尽可放心,”安辰道:“时间虽短,效率却不打折扣。”
他道:“曹荣他们有恃无恐,底层的士兵和屯兵都过得很苦,昨晚翻找出来的账册,找历年收上来的钱粮较多的几个军屯,再比对信中所说的,有几个军屯的军户私下联系千户所士兵,想要犯上作乱,循着那个方向去找他们,一找一个准。”
他们都要犯上作乱了,这时候锦衣卫找上门,点拨他们一条活路,他们自然会狠狠抓住。
可以说,他们比锦衣卫更想搞死曹荣几个。
潘筠满意的点头,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不远处的县衙门口出来一人,她当即转身道:“饭我不吃了,回头见。”
说罢,她抄起潘小黑就走。
安辰追了两步:“国师你干什么去?”
潘筠只挥了挥手就跑下楼没影了,他既不能追出去,也不能大声叫喊,只能走到窗边,看着她三五步就飘出老远,不多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老三也挤在窗口看,惊叹道:“国师的轻功真好。”
安辰瞥了他一眼,问道:“国师为什么走了?”
“哦,我刚才蹲在屋顶,好像看到国师的大师侄从县衙里出来了。”
“王璁?”安辰皱眉:“他怎么会在这里?”
老三理所当然道:“他在这里不正常吗?王璁八月就离开泉州,开船南下广州了呀。”
安辰:“你上报了吗?”
“报了呀,”老三激动起来,“我第一时间就上报了!”
“哦~~我知道了,老大你是不是忘记看了?”
“闭嘴,”安辰想了一下自己那段时间在干什么,哦,皇帝寿辰,他当时留在京中给云晏打下手。
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各国使者和宗室权贵封疆大吏们齐聚京城,当时忙得脚打后脑勺,就没在意他们送回京的情报。
安辰呼出一口气,在内心检讨了一下自己的失职后吩咐道:“跟上去,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老三静静地看他。
安辰对上他视线,顿了顿后改口:“算了,你也盯不住,直接去查王璁吧,看他在广州府干什么。”
老三:“老大,王璁就是个做生意的道士,现在不是搞曹荣要紧吗?”
“让你去你就去,”安辰道:“这叫全局观,曹荣一事涉及颇广,我们得确保万无一失。”
老三眼底满是疑惑,显然是不明白这和盯着王璁有什么关系。
安辰道:“王璁和我们不一样,他开着海船南下,身份不是秘密,他是国师的师侄,曹荣若跟海贸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你说他会不会联系王璁?”
“国师不是薛韶,一旦她的态度有变,这事就糟。”安辰叹息道:“有国师加持我才敢同意薛韶动曹荣一伙人,要是国师拆伙,我们得早做准备。”
“不可能吧,国师不是那样的人。”
安辰:“我还是那句话,国师是个好人,但国师不是薛韶,她做事随心得很,你怎么知道她不会为了亲友徇私?”
“好,我现在就去查王璁。”
“从他踏进广州府那天开始查,一定要给我查清楚了!”
而此时,潘筠正跟着王璁七绕八绕的到了一个小巷子里,他直接推开门进入一个院子。
潘筠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抬手就要敲门。
结果门在她面前毫无预兆的打开,王璁手持宝剑,一脸冷厉,待看见是潘筠,按着剑柄的手就一顿:“小师叔?”
手持刀剑棍棒列成两排在他身后的王小井等人惊喜交加:“小师叔!”
伙计们也不管,都跟着王璁叫小师叔。
潘筠也不在意,挥挥手算应下,抱着潘小黑跨过门槛就走进院子。
她扫视一圈,见院子还算大,只是拉着绳子挂满了衣服,她就问到:“你们这是干嘛?以为上门的是谁?”
王璁将开了一指的剑回鞘,乐呵呵的围着她转:“没谁,这不是察觉有人跟着我,以为遇到打劫的了吗?小师叔,你怎么来广州府了?你是……怎么来的?”
潘筠横了他一眼道:“飞来的!你管我怎么来的呢,我问你,你的船呢?”
王璁张了张嘴巴。
潘筠已经把这整个院子逛了一圈,最后在后院看到五排洗衣桶,她不由一楞:“这是?”
王璁道:“这是我们的新生意,小师叔,你要不要试试质量?”
潘筠直接把潘小黑丢下去:“你去试一试。”
王璁惊叹:“现在小黑都这么厉害了?”
“它进步很快,倒是你,修为有长进吗?”
王璁:“……小师叔,我们才分开几个月啊,怎么可能这么快有长进?”
潘筠认真打量他一眼,再去看王小井宋大林等人,见所有人都瘦了一圈,便叹息一声道:“罢了,我请你们吃饭去。”
王小井等人欢呼一声。
正好王璁他们都没用午饭,潘筠丢下潘小黑,又往门角里塞了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就一人不留,带着他们关门吃饭去了。
王璁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跟上潘筠。
王璁他们到广州府有一段时间了,除了开始几天住客栈,后面就一直租住在这里,对附近的饭馆酒楼很熟了。
在宋大林的带路下,他们到了一家小饭馆,因为人多,直接把整个饭馆包下来了。
包下饭馆有一个好处,除了可以吃到店家的拿手菜外,还可以点自己想吃的菜。
潘筠丢下一锭银子给掌柜,由着他们去点,她则拎着王璁坐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抬起下巴问道:“说吧,到底怎么了?”
第1008章 兔子尾巴长不了
王璁挠了挠脑袋道:“也,也没啥,只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我连强龙都算不上,只是一条外地来的小蛇,更压不过这里的地头蛇了。”
他道:“我们的海船刚到广州港就被扣了,人可以走,船和船上的货都没了。”
潘筠:“船都没了,你就打算一直扛着不跟我说?”
王璁道:“最后若拿不回来,我自是要求小师叔的,但我这不是还在试吗?”
潘筠:“试出来是哪条路上的人了吗?”
王璁立即撑在桌子上靠近了几分,低声道:“经我多方打探,这是广州府千户所打前锋,是都指挥使司的意思,要想把船拿回来,多半得曹指挥使或他身边的心腹开口。”
潘筠:“货呢?”
“哎呦我的小师叔,这个时候我要还想着货,那就是傻子了,船上的货肯定要进献给上头,能保住船就不错了。”
潘筠点着他的额头道:“瞧你怂的,你小师叔我是国师,在海上和倭国都那么有胆气,怎么到这里这么怂?在江南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胆小?”
王璁:“我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江南是本地士绅打头,他们或者自己混官场,或是亲友在朝中,虽然嚣张霸道,却有所顾虑,而且都是文人,文人造反,三年不成,所以他们卖国师面子,但岭南这块……”
王璁顿了顿,摇头道:“这里,没江南那么复杂,但更难平衡,不管是这里的民,还是这里的兵,别说国师,就是陛下,他们心里都要含三分怀疑。闹事的要是文官,亮出您的名号一定管用,因为他们怕您;但武官……他们才不管呢。”
他又不是没亮过。
潘筠在军中的威望很高,但那是在北方军和京城的禁军中,还有当时参与大同保卫战的河北、河南、山东一带的援兵,他们见过潘筠的本事,且受过她的恩惠,所以她在江南以北的军中威望极高。
在江南,她则是民间威望极高,加上曾参与过打击倭寇的战役,还带人打上倭国为百姓复仇,所以在江南和福建一带的水军中有些威望,但真正见到她本事的将士不多,多是道听途说,将士们大多将信将疑。
而在岭南,她的名字就不太管用了。
海边的千户所虽然也听过她的事,但大多当谣言来听,觉得外面将她传得神乎其神,其实是目的不纯,多半是造假。
所以当时大船被扣,王璁下意识亮出潘筠的身份时,立刻就被那群匪兵揍了一顿。
当然,他也狠狠地打回去了,打架的事没吃亏,就是本来可能只是被扣一些货当买路钱,后来是连船带货都被扣了,要不是王璁当机立断的让王小井先跑出去和知府告状,并送上一大笔银钱,只怕他们现在还关在大狱里呢。
“所以,你们刚从牢里放出来?”
“不是刚,放出来有小二十天了,您看到后院那些洗衣桶了没有,那就是我们这二十天做出来的,”王璁道:“我都看好了,广州府这片新开了很多染坊和洗衣房,染坊且不提,所谓的洗衣房,其实就是伢子走街串巷收上来各家的衣裳,再分派给下面的女工,由她们去洗衣晾晒,再把衣服还到各家赚的辛苦钱,我打算把洗衣桶卖给染坊和洗衣房。”
潘筠:“这不是抢人家的生意吗?”
“错!”王璁道:“我们蹲大狱的时候,隔壁牢房也蹲了十多个人,他们全是闯南洋的渔民,听说朝廷开海禁,所以背着行囊就回来了,结果一回来就被当做海寇给抓了。”
“他们从小长在这里,那些女工从小便学习织染,不仅会染布,也会织布,只不过如今的广州府纺织远比不上江南,所以女工们找不到事情做,才不得不走街串巷给人洗衣裳。”
王璁道:“洗衣服才能赚多少钱?她们那手艺、那能力,就去洗衣裳实在是浪费,我都打算好了,等我把这批洗衣桶卖出去,我就雇她们给我织布染布,再把她们的布料卖到南洋、甚至更远的地方去,对了,江南也可以。”
王璁说起生意来一脸兴奋,握着拳头道:“我都看过了,她们织染的布料和江南的丝绸杭布不一样,色采鲜艳,图案奇异,很有特色。”
潘筠静静地听着,见他有主意,也有规划,就不再质疑,而是问道:“你都被针对了,还敢在这里做生意?”
王璁眉飞色舞:“那有什么不敢的?我不是还要把船要回来,还要下南洋,去西洋,赚钱养山,养你和师弟师妹们吗?这点针对算得了什么?”
“我现在和韦县令做朋友,都打点好了,军政分开,有他在,即便是都指挥使司也不好直接插手地方事务,他们最多暗戳戳的给我使绊子。”
“想要做好一件事千难万难,想要坏一件事却很轻易,只要其中一环稍稍出点差错就会前功尽弃,”潘筠问:“你确定能行?”
王璁咬牙切齿:“不行也得行!广州港重开,这里是距离南洋最近的港口,之后来这里的南洋商队会很多,我们不能只从泉州出港,所以这地方我一定要打通了!”
“好!”潘筠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朗声道:“我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