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筠:“因为军中贪腐,就把五军都督府的屯田之权责让渡给兵部,后面兵部贪腐,又把权责让渡给谁呢?”
朱祁钰目光微动。
潘筠语重心长的道:“不如完善监督之责,地方以民为本,军中以士兵为本,我想抓住根本,所行之政策是为了让军中士兵安心、强大,履行他们保家卫国之责,那就是好的政策。”
朱祁钰心中微动。
军中是贪腐严重,但五军都督府代表了大明军队在朝中的地位和利益,若真把屯田和军饷的权责都收归兵部,军中不涉贪的将士真的会满意吗?
皇帝思考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朝时就拒绝了这条提议,又将内阁大臣和各部重臣叫到上书房里商量如何监督军中吃空饷和侵占屯田的现象;
以及,朝廷要加强吏治建设,提倡清廉正直办公。
等朝臣们从上书房离开,太阳都正中,过了午时了。
好在皇帝请他们吃了午饭,不然定饿得头昏眼花。
于谦想了想,直接往钦天监去,路上碰到了同样刚散会的陈怀。
俩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沉默的走到钦天监前。
几乎是他们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小道童出来:“陈大人,国师有请。”
又对于谦道:“于大人请稍候。”
陈怀和于谦对视一眼,跟着道童走进去。
潘筠在吃午饭,看见他连忙招手,一副聊家常的样子:“陈将军快来,我正好没吃完,一起再用点。”
潘筠递给他一双筷子,顺手帮他盛了满满的一碗饭,“没想到你们那么晚散,我还想着等你们过来的时候一起吃午饭呢。”
陈怀的确没吃饱,在皇帝面前自然要矜持一些,也就饿不死吧。
陈怀接过碗筷,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大口吃起来。
俩人一顿咔咔猛吃,同时放下碗筷。
潘筠擦了一下嘴巴,道:“有什么问题问吧。”
陈怀道:“我是来感谢国师为我们五军都督府说话的。”
潘筠:“我是为了百万军户和大明,屯田的权责若收到兵部手上,军户的发展会更受限制,容易出现以文代武,重复两宋的悲剧,但……”
潘筠顿了顿后道:“陈怀,我大明的军制便是以屯田为主,军户失去屯田,大明就会失去可靠的兵源,边关便岌岌可危。”
潘筠:“我希望五军都督府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责任。”
陈怀一脸严肃,起身应了一声。在潘筠挥了挥手后躬身退下。
他要找老伙计们商量,此次清查军中贪腐,五军都督府必须要肃清军中禄蠹。
陈怀急匆匆出门,撞见背着手站在门前,仰头赏桂花树的于谦,脚步微顿。
于谦听到脚步声回头。
俩人只是默默对视一眼,陈怀冲于谦点点头便离开。
于谦也只是颔首。
因为屯田权责和军饷收归兵部管辖是他的提议,所以于谦现在很招武官们怨恨。
而他之前看重的石亨又因牵扯其中被免职调查,他曾经的上司王骥也闭门谢客,所以他现在军中没几个支持的人。
道童出来请于谦入内。
桌子已经打扫干净,潘筠换上了茶壶茶碗,见于谦进来,便笑着起身,请于谦就坐。
于谦回礼后在她对面坐下,扫视一眼桌上的茶碗,道:“国师贵人事忙,于某叨扰了。”
潘筠给他泡了一杯茶,笑道:“节庵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节庵的。”
于谦轻轻碰了碰碗盖,直接问道:“国师为何要反对我改革军制?”
潘筠:“我并不反对节庵改革军制,我只是反对屯田权责收归兵部。”
于谦蹙眉:“相比较兵部,你更相信五军都督府和各地都指挥使?”
潘筠:“节庵,你现在是兵部尚书,可以保证兵部公平公正,但你之后呢?”
潘筠目光直直看向于谦,直接问道:“你能当多少年的兵部尚书,能当多少年的内阁首辅?又能活多少年?你怎么保证你之后的人也能像你一样保证兵部的公平公正?”
潘筠伸出一个巴掌道:“五指有长短,你认为的公正也一定是有偏向的,你怎么就确定,你的偏向就是正确的?”
于谦愣愣地看着她手指。
潘筠收回道:“节庵,你太用心,太用力,也太想做好事了,太努力,反而坏事。”
“你想黄老治国?”
潘筠摇头:“没有好的制度,改革之后更加依赖人,宦官监军、占役严重、军屯破坏和士兵逃亡,你觉得新改的军制能维持多久?被破坏的新军制真的优越于现在的屯兵制吗?”
于谦沉默不语。
潘筠给他时间思考,喝了两杯茶,直到第三杯,他缓慢回神,她才举起茶碗道:“你去找陈怀吧,不管是兵部还是五军都督府,是你,还是陈怀,如今都一心为公,既如此,何不合作?”
于谦看着举到眼前的茶碗,半晌,还是举起面前的茶碗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潘筠嘴角上翘,两个人干了茶,她亲自送他出钦天监大门。
暗中猜测他们吵起来、打起来,甚至决裂的人见俩人面色缓和,甚至还带着笑,差点跌破眼睛。
于谦和潘筠告辞,转身大踏步离开。
他果然去找了陈怀。
之后,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合作,一同整顿军中贪腐。
当然,他们不是一味的搞反贪,也想了措施提高屯兵、士兵和军官们的待遇。
按说待遇提高,国库的支出应该更高才是,实际上却是把之前被部份高级军官强占的好处拿出来分配下去,一定程度上就提高了军中各级将士的待遇。
贪腐之人有,但到底赤忱之人更多。
而军中搞反贪腐,朝中也开始整顿吏治。
第1025章 整顿吏治(三)
因为军中不少将领武勋勾结士绅和地方官强占屯田,顺藤摸瓜,先是摸到地方上,再从地方摸到京中。
于谦一纸奏折告到御前,提前开启朝中吏治大整顿。
入冬了,正是各地需要准备冬储和冬季赈灾的时候,锦衣卫和都察院、大理寺都忙疯了,地方抄,京中抄,抄下来的贪银源源不断的送往国库。
朝中吏治一清,不管是惧怕,还是志向高远,反正索贿的官员大量减少。
同时,皇帝下令,减去官员俸禄中的宝钞,全部以白银或铜钱结算,同时,提高了今年官员的炭敬。
其实就是变相的给官员们提高待遇。
国师说了,既要马儿干活,就得让马儿吃饱。
大明官员,尤其是底层官员的俸禄偏低,不利于政务效率。
果然,提高待遇加吏治建设,很快提高官员办事效率。
只是提高的有限。
薛韶终于巡察完江南回京,趁机上书提议加入考核法。
每年定期考核官员,连续三次不达标者罢官,一次警告,二次降职。
此法一出,薛韶成功跃过潘筠成为当朝官员们最讨厌的人,其名声之恶直逼前朝的王振。
官员们普遍觉得薛韶此举是在浪费人力和国力。
“吏部和都察院人手本就不足,从京中到地方,每个官员每年都要考核,人怎么可能够用?”
薛韶道:“只江南一地,吃空饷的官员十中有一,一些位置,俩人、三人做一人的工作竟是正常的,朝中上下,更有四人、五人分担一人的工作量,冗员如此,又怎会没有人用?”
薛韶道:“使考核法,可以将不合适的人擢落,合适的人放到适合的位置上。”
“都是寒窗苦读考出来的举人、进士,又怎会这点学习能力都没有?”薛韶冷酷的道:“要是没有,那就说明他不适合官场,当回家种地。”
于谦率先表示认同,认为这也可以作为吏治的一项工作。
他反问反对的人:“来年恩科预计取士227人,据我所知,吏部还有上一届候官的进士十八人,排队谋官的举人更达一百九十八人,更不要说因为各种原因等待启用的旧官,各部一直喊着缺人,但人却一直谋不到官职,若不解决此事,三年之后,科举还能照常进行吗?”
“这是吏部的责任吧?”
曹鼐没有推卸责任,但他觉得一年一考核太频繁了,提议两年一考核,或者三年一考核。
大家就从考核法该不该立转变为多久考核一次合理。
薛韶建议建设一个全面的机制,一开始便核定标准。
从最细的,公文书写的模式开始,要求官员清楚明白的表述事情,可以提高办事效率;同时,各级官员可以错开考试时间,每年进行官员考核……
他们从年前讨论到春闱开始,又讨论到殿试结束。
群策群力之下,终于确定了考核法的规则。
这一批恩科进士就是试验品。
成功考中进士,成为大明一员公务员的潘岳叹息一声,重新拿起书册,不过这次,他看的是吏部编撰的考核法。
潘筠偷溜回来和父兄吃晚饭时,潘岳正拿着笔在试着做答卷,旁边,潘洪眼睛通红,比他还要努力。
因为父子俩都太过努力,以至于家中冷锅冷灶,晚饭只有一个饭团和两个水煮鸡蛋。
潘筠都惊呆了,先跑到街上给他们买了一只烤鸭,这才坐到他们对面问:“你们这是干嘛呢?”
潘岳:“下个月二十,吏部要考试,所有新晋进士都要参加,考核通过了才开始授官。”
他道:“现在除了状元、榜眼和探花被授以官职,二甲、三甲进士都在等着考试呢。”
这一次恩科卧虎藏龙,出了一个三元及第的商辂,潘岳很幸运的挂在二甲倒数第二名,要是外放,一个县令是够得上的。
潘岳也知道,京中有潘筠在,他有所作为,最好办法的就是外放。
否则,他就得走奸臣路子,仗着潘筠大干特干,才能把内心的想法实现。
潘岳同情的看了父亲一眼,道:“我还算好的,毕竟年轻,学东西也快,父亲就……他也要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