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制作出来的温度计有好几种,多用在工业上。
潘筠一个人总是有限,当时制作温度计是为了把握冶炼的温度,是妙真跟着看见后才提出要制作可以测量天气温度的计量工具。
于是,工部的工匠们才集思广益,发明了各种用途的温度计,其中有一种便用于人体测量温度。
可惜部门之间沟通效率不高,或是太医们对此不信任或是不感兴趣,做出来的人体温度计一直没有投入使用。
潘筠试过,效果还不错,温度计量算得上准确。
太医院不用,就先放到民间的药铺诊所使用吧,民间百姓也可以购买,尽量把价格定低一些。
只是,好东西也需要宣传,潘筠转头就找上工部尚书胡澄:“我们工部也办一张报纸吧。”
胡澄:“啥?”
“叫齐民之术如何?可以刊登我们工部发明、征集到的器物,及其使用方法,还能与民间之人探讨济民之器,济民之术,”潘筠哼哼:“搞科研是很费钱的,户部不是经常卡我们的经费吗?我们自己赚,还有太医院,他们不信我们发明的温度计,将来得让他们求着我们做。”
胡澄头秃:“国师,我们工部今年添了六十八人,其中十二人是有品级的官吏,五十六人是工匠,却还不够用,要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哪还能抽出时间来办报纸?”
“和于谦、吏部尚书要人,他们不是说朝廷冗员严重吗,把冗余的人调来,要有学习的能力,要略懂器物、算术。”
胡澄无言的看着她:“调了,来的十二个人里,除了三个是新科进士外,余下九个全是从别处调来的冗员。”
潘筠挑眉,问道:“没用处?”
胡澄叹气:“除了两个有后台的不做事外,其余都很努力,只是工部的事,不是努力就可以的。”
潘筠:“让他们学!学不会就辞,工部这么重要的地方,要把位置留给能为国效力之人,我们这里可不是养老机构,还有那两个有后台的,不必告诉我他们的后台是谁,再不干活,直接让他们滚蛋,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
潘筠哼哼道:“若论对国家、对百姓的贡献,我们匠人的贡献可一点不少,可我们的身份、名誉、报酬,都太少了,这公平吗?不公平也就算了,我们分明有报国之心,报国之能,结果报国的通道还被堵死了,简直岂有此理。”
胡澄心潮澎湃,明白了,国师这是告诉他,时机成熟了。
等潘筠离开,他立刻雄赳赳气昂昂的去找吏部。
吏部的官员看到胡澄递交过来的公文,敢怒不敢言,于是丢到内阁。
内阁一看,关起门来商量。
有人表示强烈反对,却也有人沉默以对。
大家商量完,齐齐看向于谦:“于阁老,胡尚书的上书分明是受国师授意,取消匠籍,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取消灶户、乐户,甚至是军户?”
于谦瞥了他们一眼,暗道:潘筠怎么会取消军户?
她只会大力提高军户的待遇,提高军户的地位,使军户与民户地位一致,甚至要高于民户。
她若有心取消军户,去年广东军区的贪腐案爆发,她就会顺势将屯田归于兵部管辖,下一步才好取消军户。
但她不是,她不仅大力支持清查军中的贪腐,还把抄没到的钱财大半用于安抚军户,给失去屯田的军户重新分配屯田,使其安定下来,还在军中大开学堂,让驻军士兵和屯田士兵的儿女都可免费入学。
这半年,在她的引导下,工部更是把一些军工类的器物交由兵部制作。
他就是兵部尚书。
通过他,潘筠让一些驻军所开办武备坊,你以为武备坊就是生产箭头、枪杆、矛和火药这些东西吗?
大错特错。
潘筠还可以让他们生产棉衣、棉被、脚踩车和各种五金用品。
当然,每一个区域的武备坊生产的项目都不一样,会根据当地的生产资料来定。
铁矿多的地方炼铁,侧重于五金用品和各种重武器。
适合种植棉花的地方则侧重于纺织。
今年,兵部就授权河南两个驻军所生产棉衣和棉被。
没错,授权。
因为工部的技术不是白给的,要花钱买。
买了技术,还要花钱和工部买新型的纺机、织机、锻压机等等。
甚至,他们借用工部的工匠教学也要花钱。
短短半年的时间,于谦的兵部就欠下工部一笔天文数字。
好在胡澄很体谅他,没有逼着他还钱,而是每季度还一点,让他有了喘息之机。
不然这么大一笔债务压下来,即便他是于谦,也要三思才能确定干不干。
但只半年,于谦就看到了各地武备坊带来的效益。
太祖高皇帝当年屯田时光想着吃喝了,却忘了,士兵们除了吃,还得穿,还得穿甲衣。
大明士兵军服需要兵部发,兵部要和户部拿钱。
户部没钱的时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钱的时候又吝啬,能列出十项八项比他更急切的项目来。
除了边军的武备能申请到一些款项外,其余驻军士兵的衣服和甲衣常常没有。
于谦身为兵部尚书,看着手底下的兵冬天瑟瑟发抖,夏天衣衫褴褛,难道会不难受吗?
这些武备坊一开,他们不仅可以自给自足,还能售往民间。
在武备坊里工作的全是军户子弟,不论男女,都比民间百姓多一股气。
因而做出来的棉被很厚实,棉花足量,棉衣更是结实,还灰扑扑的,特别适合劳动人民。
所以哪怕几个武备坊的第一批产品出来时已经是二月,依旧售量爆棚,然后,明明天气转热,订单量也很多。
全是为今年的秋冬提前准备着。
第1030章 赌气辞职
于谦眼见着军户子弟日子越过越好,自然也察觉到了匠术对人民生活的影响。
今时不同往日,当年乃乱世初定,全国各地匪乱不止,还有很多地方未平,所以太祖高皇帝定下严苛的户籍制度。
但现在,国家安定,严苛的户籍制度反而让军籍、匠籍子弟不断逃亡,流民增加,以至渐生叛乱。
于谦并非顽固之人,不然,当初也不会稳定军心,在明知石亨等人有问题的情况下还与对方虚与委蛇。
他是刚直,但不是蠢。
所以他在思考过后郑重的道:“若与国家有利,是当取销。”
“廷益三思啊,若取消匠籍,朝廷怕是连修桥铺路的工匠都找不出来!”
因为匠籍是匠籍,所以皇宫要建造宫殿、修缮宫殿、建造衙门、修桥铺路,都可以发布命令让全国各地的工匠汇聚而来服役。
“还有皇陵,”曹鼐压着声音愤怒道:“先帝的皇陵要修,皇帝的皇陵也要挖,这匠籍一取消,你信不信,皇陵里现在的工匠能直接跑了。”
于谦叹息一声道:“这两年的变化你们也看到了,今年新晋的进士或许家中无马无轿,但谁家没有一辆脚踩车?还有送到各府县的电报机,广西幢民今早齐聚县衙反抗重役,下午京城就能收到确切的消息,这些皆是工匠之功。”
于谦道:“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饱,岂有这样的道理?陛下刚给官吏们都提了俸禄,我等不能转头就把陛下搭起的桥给拆了,这样不仅是断了人家的生路,也断了我们的后路。”
众阁老沉默。
许久,一人在角落里幽幽地道:“三件事难办,那就把最难办的一件事放下,先办其余两件就是了。”
众人转头,这才发现是胡濙。
曹鼐心中闪过疑惑,这位老大人年纪大了,很少来内阁,今天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
于谦:“老大人说的是减轻工匠的服役时间和提高他们的待遇?”
胡濙缓缓点头:“取消匠籍一时难以达成,就先做其他两项便是。”
陈循忍不住道:“又是减轻服役时间,又是提高待遇,尔等知道要增加多少成本吗?”
胡濙淡淡地道:“钱嘛,挤一挤就有了。”
陈循没好气的道:“老大人不是户部的,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胡濙:“挤不出来就赚嘛,我看就是你们不动脑,也不努力。之前工部压着工匠们,但国师一来,工匠们的待遇一高,做出来多少赚钱的东西,你们看现在工部多有钱?”
“你们户部就是干打算盘的事,结果还没工部能赚,陈尚书,你不应该反省一下自己吗?”
陈循一脸怀疑:“胡大人,你这么为工部说话,是不是因为工部把新的造纸方子和印刷术教给你们?我就说嘛,光今年的纸张消耗,你们礼部就从户部赚取多少银子了?”
胡濙:“放屁,污蔑!铜臭岂能移我志?难道工匠不是我大明子民吗?他们只是拥有祖传之术,代代为我大明做贡献,凭甚要低民户一等?就工部那几个大匠,供芳、赵祯谁不是功劳卓著?可都只有七品和六品的官职。”
“蒯祥不是做了工部左侍郎?正三品呢,不低了。”
胡濙:“这也是今年才升的,以他的功绩,尚书都做得。”
“胡大人是真心如此认为,还是因为与国师关系莫逆?满朝文武都知道,胡大人和国师三天两头在一起,已成为至交好友。”
胡濙花白的胡子抖了抖,气的:“我和国师是忘年之交,君子之交淡如水,是心灵契合,不涉及俗世利益,你们这等凡夫俗子休以龌龊心思揣摩君子之交。”
曹鼐一脸懵,委屈的向四周求援:“曹某说什么了,怎么就龌龊了?”
“利益之交还不龌龊吗?”
曹鼐没好气的道:“胡大人,你要真修仙了呢,也就不会继续当官,一日吃着皇禄,便一日在这俗世之中,连国师这样的半仙都不能免俗,你和她关系好,偏向她乃人性,怎么龌龊了?我只是反对你偏向她!”
“放屁!先帝在时我就曾上书乞骸骨,去年冬我又乞求辞官归隐,是陛下强留我,我才留下的,”胡濙激动得胡子乱颤,最后大声道:“你疑我有私心,好,我现在就再去和皇帝辞官!”
胡濙说完就激动的出门,当下就要去辞官。
同僚们连忙阻拦,陈循还转头和曹鼐道:“快快致歉!”
曹鼐脾气也上来了,尤其是陈循叫他道歉以后,更是气愤和伤心。
他双眼含泪的去瞪陈循:“你不为我说话,还让我道歉?我真是,真是白与你相交了!”
说罢眼泪滚滚而下,伤心道:“你也不必急,辞官而已,谁还恋栈权势吗?”
说罢,越过几人就先一步开门出去,直接往御书房冲。
曹鼐跑去和皇帝辞官。
皇帝一脸懵,曹鼐正当壮年,此次吏治改革他出了大力,正是受皇恩倚重之时,好好地为什么要辞官?
还没等皇帝问原因,胡濙也不顾阻拦冲了进来,一脸怒气的要辞官。
皇帝:……
然后,于谦和其他内阁大臣陆续赶到,一边劝俩人有话好好说,一边和皇帝说了一下俩人要辞官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