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个“阿尼姆斯”不一样,他光是站在那里都让霍莉感受到一种极端的恐怖。
松果和斯莱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霍莉,这很可能是‘解离’症状的一种表现,”松果摸了摸下巴,“也许那个食尸鬼给你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所以你在‘解离’的时候才会将他外化出来。”
这才走了多远?
可能连旅途的三分之一都没有,她的“解离”症状就已经严重成了这样。
霍莉摸了摸后脑,触手一片湿润,也许是刚刚草丛中的露水浸湿了她的头发。
“霍莉,我们还要继续下去吗?”松果担忧地问。
“嗯,当然。”霍莉将死去巫师的长袍扒下来,撕下其中干净的下摆,裹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后脑那种阴冷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霍莉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
“我可能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从来都是遵守承诺的人。”她在心里说。
一行人继续前进,云暮低垂,草浪在模糊的光辉下荡漾,缝隙中的黑暗中仿佛藏着一双窥视的眼睛。
霍莉不想表现得很“神经质”,只好不断喝松子酒来平复内心的恐慌,水袋很快见了底。
中途,霍莉停下来找松果补充了一次松子酒。
“霍莉,我的背包里只剩下三罐松子酒了。”松果担忧地说,“按照这个消耗速度,我们是坚持不到港口的。”
“嗯,我知道了。”霍莉明白松果的担忧,她表示接下来会尽量保持冷静。
翻过两个小山丘之后,高大的山峰横亘在了荒原的尽头。
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山脚下灯火通明,绵延的灯带盘旋而上,斛光交错之间夹杂着爽朗的笑声,即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欢欣。
按道理来说,她们穿过乌撒就能很快到达迪拉斯–林港口,但是很不幸霍莉已经把猫族得罪得透透的,只好绕远路来穿越这座危险的山峰。
“朋友们,前面就是‘Ego’饭店了。”松果站在荒原中的一块大石头上,眺望着远方。
“在这里有两条注解,”松果展开地图,“第一,不要吃餐桌上的食物;第二,我们必须满足第一个提出请求的食客的要求。”
“不然呢?”斯莱问。
“不然,我们就会变成食材。”
嗯,果然是经典的“荒山野岭必是黑店”。
谈话间,一行人来到了山脚下,正式进入了Ego饭店的门牌下。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饭店并没有什么豪华的门牌装点,仅仅是一条石板小径作为象征。
门口并没有侍者迎接,她们没费什么力气就穿过了灌木丛,看到了这家饭店的食客。
那是一些瘦骨嶙峋的生物,其中不完全是人类,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像是永不满足一样吞吃着餐桌上的食物。
四周齐人高的灌木丛上挂着格式餐具,从刀叉到锯子应有尽有,暗示着他们分食的可能是某种大型的生物。
最令人难受的是漂浮在空气中气味,那是一种从内而外的腐烂气息,能让你的肠子变成邪恶的毒蛇,在腹部不安地搅动。
霍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从挎包中掏出几颗钻石分给一猫一熊,抵抗着这种空虚。
奇怪的是,进入饭店之后,反而听不见那些笑声了,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头摩擦的声音。
她们小心地前进着,尽量不引起那些食客的注意。
但斯莱是一只过于年轻的小猫,她的身上难免带着毛手毛脚的特质,她过于雀跃的脚步很快就引起了食客的注意。
“嘿,小猫,”一个食客招手道,“你到这儿来。”
他看起来像一只蝙蝠,肚胀如鼓,四肢却细得像是竹竿。
“小心,”松果有些担忧地拉住斯莱,“千万不要拒绝他。”
斯莱点点头,走向了那个朝她招手的瘦子。
“帮我把这条鱼肉剃干净吧,”瘦子将一条肥美的鲶鱼扔到地上,那鲶鱼嘴里还叼着一根香烟,吞云吐雾。
“好吧。”斯莱拔出银剑,丝毫不嫌弃地掀起鱼鳞。
“等等,不要用铁器,”瘦蝙蝠阻止道,“要用你的牙齿……呵呵,这能为食物增添特别的风味。”
斯莱耸耸肩,如他所言地放下了长剑。
“等一下。”松果急忙拦住斯莱。
蝙蝠要求斯莱用她的牙齿,岂不是意味着那些食物会经过她的口腔?
这样算不算是违反了“不能吃餐桌上食物”的规则呢?
“你是在拒绝我的要求吗?”蝙蝠舔了舔嘴唇,眼里闪过贪婪的光芒。
“不是的,”霍莉转了转眼珠子,“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这条鱼现在算不算是‘餐桌上的食物’?”
“它当然是,所有食物都是从餐桌上长出来的。”
“可是它现在不在餐桌上,”霍莉说,“它现在被你扔到了地上,所以严格来说不能算‘餐桌上的食物’。”
“这……”蝙蝠看起来有点懊恼,就在他迟疑的时候,那条地面上的鲶鱼却发出了沙哑的笑声。
“哈哈哈。”鲶鱼吐掉香烟,拍打着尾巴。
霍莉明白了鲶鱼的意图,看准时机,一脚将它踹进了灌木丛。
她眨了眨眼:“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切。”蝙蝠扭过头,不再搭理她们了。
“接下来我们应该还会遇到请求,”松果在地图上新增了一条注解,“看来这里是规则接受辩驳,并不真理。”
继续往山顶走,灌木丛变得越发高大,几乎有两个霍莉那么高,将前方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现在,石板小径分出了两条岔路。
“我们应该走右边,”斯莱抽了抽鼻子,“我能闻到这里没有臭味。”
“不对,应该走左边,”松果说,“从地图上看,这个方向才是通往山顶的道路。”
一猫一熊都坚持自己的想法,谁也不能说服谁。
“霍莉,你说去哪里?”斯莱最后把目光落到了霍莉身上。
“霍莉,我从来没有出错,”松果也不服气,“我的地图也从来没有出错。”
“额,”霍莉面露难色,“让我想想……”
总所周知,霍莉不擅长做选择题,特别是这种选项中暗藏着“你更喜欢谁”的杀机。
“这样吧,”霍莉从挎包里拿出红毛线团,“我把红线栓在这根灌木枝上,你们分别往这两个方向走,等走到尽头之后再折返回来,告诉我哪一条才是正确的道路。”
斯莱和松果对这个建议表示了赞同,叼住线头,往截然不同的小径上走去。
霍莉一个人站在原地,有些不安地摸了摸后脑。
“喂,女孩,”身后的灌木丛忽然发出了声音,“过来帮我们一个忙吧。”
“什么,”霍莉的视线里没有看到食客,“谁在说话?”
“我们就在灌木丛后面,你穿过来就能看见我们了。”
“这样也会被抓住吗……”霍莉不满地嘟囔着。
她长了个心眼,又拿出一团毛线,一头栓在小指,一头栓在灌木枝上,这才往声音发出的方向前进。
雾气中传来某种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转过一道弯之后,霍莉看到了两个坐在餐桌边进食的……奶昔搅拌机。
“是你们在叫我吗?”霍莉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没错,”搅拌机说,“不然呢?”
“可是你们是奶昔搅拌机,你们看起来更像是餐具。”
“哈哈哈!”两架奶昔搅拌机笑了,它们发出的噪音让霍莉觉得自己问了个更蠢的问题。
“帮我们切一下蛇脑袋吧。”其中一架搅拌机说。
餐桌上是一条巨大的蟒蛇,它的体型至少是搅拌机的三十倍,难怪它们要求助。
“可是我没有工具……”霍莉话音刚落,灌木丛贴心地伸出来一把菜刀。
蛇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即使是让一个从来没有被蛇咬过的小孩来评价,他的第一反应也是这样。
专家们说,这是因为我们的祖先被“被蛇咬会死”的恐惧记录在了集体潜意识中,让我们随时能提取这种经验,从而远离危险。
霍莉的心里被一种古老的感觉充斥。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厌恶的情感,尽管那只蟒蛇温顺地吐着信子,将三角脑袋匍匐在餐盘上,但霍莉依然坚信它有必须要毁灭的理由。
她高举起手臂。
落手的触感有些阻顿,但比她想像得轻松。
“说点俏皮话吧,就像以前那样。”霍莉这么想着,但她的脑子生锈般迟钝。
“好了好了,”搅拌机们高兴地跳到餐桌上,“你可以走了。”
霍莉恍恍惚惚地转身。
果然,那个她穿越而来的灌木丛消失了,红线往石板小径的深处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空气中的湿度在增加,周围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雨雾在玻璃上聚集,让霍莉忘记自己身处何方。
勾在她小指上的红线不断颤抖,就像是她剧烈的心跳。
她又看见了那个食尸鬼。
他就拦在她的正前方,以一种猥琐而古怪地姿势匍匐在地上,尖牙摩擦着红绳。
感受到霍莉的视线,他缓缓地抬起头,露出邪恶的笑容。
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霍莉的呼吸紊乱,举起水袋猛地灌了一口。
他没有消失。
恐惧、厌恶在她的心头翻涌,最终定格在一种迫在眉睫的冲动上——只有砍掉他的脖子才能平息这种愤怒。
就像砍掉那只大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