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壮汉暗骂一声,再次挥了挥手,让手下将那堆炭火移出房间。
“咳咳,”壮汉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你在西雅图发了财,生意做得很好,生活过得很好,有朋友和帮派保护着你,让你忘记了老家的规矩……
“现在,你来求我说,松果阁下,请您原谅我这一回吧。
“可你对我没有一点尊重,你并不把我当朋友。”
霍莉呼吸一滞,要来了吗?他要说出那句话了吗——
“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主教大人’——把他吊起来!”(注1)
诶,这就对啦。
霍莉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要啊!”黑人小哥尖叫起来,“您知道这片林子里有怪物的……不要把我留在那里过夜啊!!!”
他被拖行着,消失在了门扉后。
“不是,来真的啊。”霍莉咽了口唾沫。
“至于你们两位小姐……”壮汉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
“主教大人!这都是误会啊!”安娜立刻扑上前去,“我们只是去买手机的,和这个东西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安娜,你也是算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主教大人说相信你不会做出伤害自己身体的事。”壮汉缓缓转过身来,露出怀里端坐的——浣熊。
它有着煤气罐一样的身材,两只爪子交叠在胸口,脖子上挂着一颗脱水的松果,黑豆一样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属于动物的皎洁。
“当然,当然。”安娜俯身,恭敬地亲吻它向前伸出的右爪。
主教大人……是只浣熊?!
霍莉挑眉歪头:“哈?”
浣熊的胡须一抖,抹了把脸,一下子跳到了那张木制书桌上。
“快拿纸笔来!松果大人又有新的吩咐了!”
画板和颜料很快就备齐,壮汉们恭恭敬敬地将它的手脚用清水洗净。
“啪嗒啪嗒啪嗒——”
只见它将爪子蘸满了颜料,深吸一口气,然后胡乱在画布上拍打起来。
霍莉抽了抽嘴角:“哈?”
现在她知道墙上的那些“抽象派”作品是出自谁的手笔了。
浣熊身边的壮汉一边摸着下巴,一边连连点头:“啊,原来如此……”
“主教大人的画技又有所精进了……”
“这样的话,那几个人或许还有救……”
你到底能从那几个爪印里看出什么啊喂!
而壮汉也整理了一下自己头上的头巾,向霍莉鞠了一躬:“主教说,抱歉之前对您的失礼,我们应该早点去拜访您的——可惜您身边好像有个强大的守卫,松果主教没有办法进入您的梦境。”
浣熊两只爪子交叉在胸前,向霍莉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他说的对。
“接到莫里斯女士去世的消息,我们都非常悲伤,她是个善良的女巫,一直慷慨地帮助我们度过难关。”
说到这里,浣熊的眼睛里闪过泪光,在胸口画了个哀悼的十字,仿佛是想起了和莫里斯女士一起在林中漫步的美好时光。
“也许是因为莫里斯女士的突然离世,结界的力量大不如前。”壮汉接着解读画上的信息,“最近,我们的营地里混进来了一个非常邪恶的疾病——非常非常邪恶,它已经带走了三个可怜的魂魄。
“它也非常非常狡猾,松果大人想尽了办法也没有抓住它的尾巴。
“女巫大人,我们恳请您能出手,将那个家伙驱逐进森林。”
第25章 朽木林妖(1)
“流浪浣熊”的营地在更靠近北山针叶林的位置,市政府没有在这里供应水电,所以他们的营地里还在使用最原始的生活方式——砍柴,打水,点蜡烛。
“有时候他们会到房车的营地来借插孔充电,”安娜小声向霍莉解释道,“我就是这样认识他们的。”
“所以,他们是阿米什人吗?”霍莉问。
“阿米什人”是在阿美北部一群传统的基督教徒,以简朴的生活方式和拒绝现代科技而闻名。
“不不,我们并不认同阿米什人的观念。”壮汉听到了她们的讨论,解释道,“我们不拒绝网络,不拒绝娱乐,我们只是喜欢更加亲近自然的生活方式——顺便一提,你们可以叫我乔治大叔。”
乔治大叔带着霍莉和安娜穿过一道羊毛幕帘,来到了营地的中心。
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木制品加工厂,脚下是泥泞的土地,十几个壮汉正在“哼次哼次”地挥舞着刨子,旁边还有几沓待加工的浅色松木。
如果霍莉只看他们背影,绝对会误以为他们是某群勤劳踏实的“红脖子”,但他们手臂上的凶恶的花纹又暴露了他们曾是“不良”的身份。
“他们大多数是从少年监狱里被放出来的孩子,出来之后要么选择继续犯罪,要么只能做流浪汉。”乔治大叔叹了口气,“但松果大人认为他们只是缺乏正确的引导,愿意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营地中的壮汉们放下了工具,热情地冲浣熊打着招呼。
“松果大人,晚上我你做蜜汁烤苹果怎么样?”
“松果大人,最近天气不好,我给你织了条围巾,等会儿看看合适不合适?”
“松果大人,我们这一批木椅明天就能做出来了,等会你有空了就来检查检查啊。”
趴在麦克大叔肩膀上的浣熊一一向他们点头致意,表达自己对他们勤奋工作的认可。
“平时我们靠做家具或者修水管来赚钱。”乔治大叔说,“我们通常将资金用来购买物资后,再根据大家的需求分发下去,你们知道的,我们中间有很多年老的兄弟姐妹是没有办法工作的。”
霍莉果然在其中看到了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在钩毛衣,他们脸上的神情看上去很温和,身上的衣物虽然被浆洗得发黄,但绝对保暖。
“哇哦,听起来有点太理想了。”霍莉说,“那其他人没有意见吗?”
“我们有不是什么邪教组织,不会把人强行留在这里的。”乔治大叔笑道,“如果观念不和,松果大人会放他们离开的——就像杰克小子一样。”
此时,两个壮汉正抬着被五花大绑的黑人小哥,从几人面前经过。
“松果大人!”那个黑人小哥奋力挣扎着,“求您了,不要这样对我……”
“他们要带他去哪里?”霍莉好奇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去森林里。”乔治大叔回答,“一到了晚上,这片针叶林里就会出现一种瘴气,这种瘴气会让人产生幻觉,看到他内心最害怕的东西。”
“那你们住在这里不是很危险吗?”霍莉缩了缩脖子。
“松果大人和莫里斯女士曾经在营地的外围布下结界,只要我们待在自己的木屋里,就是绝对安全的。”乔治大叔顿了顿,“不如说我们就是为了控制那片诡异雾气的状况,才选择在这里建立木工厂的。”
他肩膀上的浣熊也严肃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叫声。
“额,这两件事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霍莉茫然地眨了眨眼。
难道他们是想把这片林子都砍光?
但这里可是连绵了好几千公里的原始森林呀!
“虽然不知道其中的联系是什么,但是莫里斯女士占卜的结果就是这样。”乔治大叔耸了耸肩,“等时候到了,我们自然也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听起来莫里斯女士安排得很周到。”霍莉摸了摸下巴,“那你们说需要我帮忙,是为了什么?”
浣熊闻言,白色的眉毛皱到了一起,露出一个深深的、忧虑的神情。
“请跟我来吧。”乔治大叔也叹了口气,打开了面前这间上锁的木屋。
一股烂木头的恶臭味扑面而来。
那种味道就好像是在阴湿的水沟里腐朽的木头一般,经过密闭的空间的发酵,变成了一种能刺激人喉头发痒的混合物。
这种恶心气味分子中还蕴含着什么其他的信息,就仿佛能加深霍莉对腐败和分解的理解一样。
一瞬间,霍莉的脑海内闪过了许多意象:一颗落下的针叶、一朵从夹缝中生长的蘑菇、和一只如干枯果实一样从眼眶中的坠落的眼球。
霍莉尚未明白这些画面的意义,但确隐约察觉到了,这或许就是她的“灵”在提醒她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存在。
霍莉从幻觉中抽身,视线重新聚焦在现实中的画面上。
昏暗的房间中,只有一盏蜡烛散发出微弱的灯光。
简陋的木床上,躺着一个如朽木般干枯的老人——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松树皮粗糙质感,拳头大小的疙瘩占据了三分之二脸,只能通过他仅剩的一只眼睛来判断原本应该是五官的位置。
“天呐!”安娜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得后退半步,“这到底是一具木雕还是……?”
“可怜的老鲍勃,他曾是我们这儿最好的伐木工。”乔治大叔叹了口气,“我敢保证,七天之前,在你们面前还是一个精神抖擞的中年人。
“自从去林间砍伐木材回来之后,他就一直表现得失魂落魄的,眼睛里不停地流出黑色的油脂。
“松果大人以为他是丢了魂,当天就为他举行了招魂仪式。
“仪式过后,老鲍勃说自己感觉好多了,松果大人就让他的家人将他带回家照顾……”
第二天,老鲍勃的家人开始流出黑色的油脂。
第三天,老鲍勃的邻居开始流出黑色的油脂。
第四天,松果大人意识到这是一种会传染的疾病,将所有出现相关症状的人员隔离了起来。
第五天,疾病没有再散播出去,但老鲍勃的脸上开始长出树皮的纹路,这种异化以极快的速度加深着。
第六天,老鲍勃的家人也开始木质化。
今天,是第七天。
“你怎么不早说这玩意是传染的?!”霍莉赶紧捂住口鼻,拉着安娜一起跳出了几米远。
浣熊慌忙摇头摆手,有些焦急地揪住了乔治大叔的胡子。
乔治大叔翻译道:“不用担心,看到床前围着的白色盐堆了吗?那是松果大人布置的屏障,他身上的异常不会影响到我们。”
浣熊歪了歪头,用爪子拍了拍脑袋,然后指向霍莉。
“你不知道吗?盐和银的混合物能够隔绝大部分的不洁之物。”
“啊,是的,我知道。”霍莉干咳两声,“我刚刚只是没有注意到而已……今天是第七天对吧?‘七’是个特殊的数字,几乎所有的转化仪式都是在第七天完成的。
“所以,我断定今天晚上老鲍勃肯定还会有新的变化,这说不定是解开谜题的钥匙。”
霍莉不得不卖弄了一下自己昨天才看到的知识,装出一副“我很在行”的样子。
“原来您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乔治大叔的眼睛一亮,“太好了,不愧是莫里斯女士的传承者,竟然只看了一眼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