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意转身,把戴着戒指的手按在他心口,眼眶发烫却说不出话。
陆洋笑着用鼻尖蹭她的鼻尖:“我知道你喜欢银杏叶,只有它有资格做你的书签。”
晨雾渐渐散去,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楼下传来老板娘准备早餐的响动,瓷碗相碰的清脆声里,隐约能听见她在哼白族小调。
陆洋忽然想起什么,从枕头下摸出个东西:“差点忘了配套的。”
那是条银链子,坠子是与戒指同款的单枚银杏叶,“洗澡的时候可以...”
话没说完就被江宁意吻住了。这个吻带着晨起的慵懒和湿润,像窗外沾着露水的草地。
分开时她咬着下唇笑:“陆同志的地下工作做的真好。”
确实陆洋都是趁江宁意疲乏的睡着后,偷偷量手指的尺寸。然后委托留在首都的军校同学找师傅,定模型。
为此电话费用掉不少。
“那当然,”陆洋得意地挑眉。
阳光终于完全驱散雾气,将整片洱海染成金色。
江宁意趴在阳台栏杆上,举起左手对着光线转动。银戒在日光下更加夺目,叶脉的纹路里似乎流淌着蜜。
“陆洋,”她突然回头,“帮我戴上项链。”
陆洋走过来,手指拂过她后颈的碎发。银链扣搭上的瞬间,银杏叶坠子垂在她锁骨之间,像一颗小小的月亮。陆洋顺势从背后环住她,两人静静看着渔民收网,银鳞般的鱼儿在网中跳跃。
楼下老板娘喊他们吃早饭,声音穿过木楼梯嗡嗡作响:“今天有现挤的羊奶和玫瑰酱粑粑!”
“老板娘说今天有集市。”陆洋从背后俯身,下巴蹭着她蓬松的发顶,“要不要去看看?”
江宁意仰起头,阳光穿过她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好啊,正好给外婆她们带些特产。”
下楼时,老板娘正端着热气腾腾的竹蒸笼从厨房出来。
见他们手牵手下楼,眼睛笑成两道弯月:“小两口起得真早,快来尝尝现做的乳扇。”
木桌上摆着几样白族特色早点:金黄酥脆的玫瑰酱粑粑、泛着奶皮的羊奶、炸得蓬松的乳扇,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的梅子蜜饯。
陆洋给江宁意倒了杯茶,茶汤清亮,飘着几朵干桂花。
“尝尝这个。”陆洋夹了块乳扇放到她碗里。
江宁意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浓郁的奶香顿时溢满口腔。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晒太阳的猫。陆洋看得心头发软,伸手抹去她嘴角的碎屑。
集市就在湖边不远处的空地上,五彩斑斓的帐篷连成一片。白族妇女们穿着靛蓝绣花围裙,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鲜花和烤食物的混合香气。
“看这个,”江宁意在一个卖银饰的摊位前驻足,拿起一对银杏叶耳坠,“是一对诶。”
摊主是位上了年纪的白族老奶奶,满脸皱纹里盛着笑意。她看看江宁意手上的戒指,又看看陆洋,突然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说:“小伙子好福气,找到这么漂亮的媳妇。”
陆洋笑着掏钱买下耳坠,又额外选了条银链子:“老奶奶,能帮我把耳坠改成项链吗?”
老奶奶会意地点头,从腰间小皮囊里取出工具。她粗糙的手指灵活地翻飞,不一会儿就把耳坠改成了可以挂在项链上的吊坠。
“这样洗澡也不用摘了。”陆洋凑在江宁意耳边小声说,换来一个羞赧的肘击。
他们在集市上慢慢逛着,买了些扎染的布匹、野生菌干和手工玫瑰酱。路过一个卖木雕的摊位时,江宁意被一套小巧的十二生肖吸引住了。
“给小梦和春花带的?”陆洋了然地问。
江宁意点点头,仔细挑选着:“春花属兔,小梦属龙...”她的指尖在木雕上流连。
正午时分,集市渐渐热闹起来。有白族艺人开始弹奏三弦,几个穿着民族服装的姑娘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陆洋拉着江宁意挤进围观的人群,跟着节奏轻轻摇晃。
“要不要试试?”他凑在她耳边问。
江宁意笑着点头,下一秒就被陆洋一把拉进了舞圈。
周围的姑娘们善意地笑着,有个扎彩辫的少女往她手里塞了条绣花巾。
音乐变得欢快,陆洋学着他人的样子,笨拙却认真地踏着舞步。江宁意看着他同手同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跳完舞,两人都出了一身汗。陆洋买了两碗冰粉,拉着江宁意到湖边的柳树下乘凉。
冰粉淋了红糖水和玫瑰酱,滑溜溜的顺着喉咙往下滑,驱散了身上的燥热。
第162章 战争的受害者
“你跳得真难看。”江宁意舀了一勺冰粉,做出了总结性的点评。
陆洋不以为耻,反而得意洋洋:“那可不,每次军校开联谊会我都是出了名的皮鞋杀手。”
“皮鞋杀手?”江宁意先是不解随即反应过来,笑出了声。
笑声未落,集市边缘一阵骚动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一个瘦小的女人正被几个市管人员围着,她面前摆着的小摊被掀翻了一半,手工缝制的布鞋散落一地。四个孩子像受惊的雏鸟般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最大的女孩也不过十来岁,怀里还抱着个婴儿。
“怎么回事?”
陆洋眉头一皱,冰粉碗往旁边一搁就大步走去。江宁意连忙跟上,看见那女人正用浓重的云南口音哀求:“同志,再宽限两天,娃娃他爹的抚恤金...”
“都宽限多少次了?”一个戴袖章的男人不耐烦地挥手,“市场管理费都交不起就别摆摊!”
陆洋的脚步突然顿住。江宁意敏锐地发现他背肌瞬间绷紧——那女人臂上缠着的黑纱,在阳光下刺眼得令人心颤。
“多少钱?”陆洋的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市管人员斜眼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高大男人:“连滞纳金十二块八。”
陆洋从内袋掏出皮夹数出二十元,递给市管人员。“连后面的摊位费一起。”
他弯腰拾起一只小布鞋,针脚密密麻麻得像蚂蚁行军,鞋底还纳着防滑的纹路,“大姐,这些鞋我全要了。”
女人愣住了,黝黑的脸上皱纹里夹着风霜:“这...这哪要得了这许多钱...”
“应该的。”陆洋蹲下身平视着最大的女孩,孩子怯生生往后缩了缩,怀里婴儿正在啃脏兮兮的拳头。
他突然从女孩衣领下瞥见个眼熟的东西——一枚褪色的五角星徽章,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江宁意看见爱人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两下。他轻轻碰了碰那枚徽章:“你爸爸是...”
“他爸爸是35207部队的。”
女人声音很轻,却在陆洋耳中炸开惊雷。他知道这个部队,今年刚在西南边境轮战过。
集市嘈杂声忽然远去,陆洋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涌的轰鸣。
眼前浮现出硝烟弥漫的鹰嘴崖,新兵小杜憨厚的笑脸,还有那个十九岁的通讯员小张,人到中年只想退伍却死在了边境的团长老赵...
“陆洋?”江宁意担忧地碰了碰他手臂,触到一片冰凉。
陆洋的指尖微微发颤,触碰到小女孩衣领下那枚褪色的五角星徽章。
金属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战场上被雨水打湿的钢枪,想起那些永远停留在二十多岁的战友们年轻的面庞。
小女孩怯生生地望着他,怀里婴儿的涎水沾湿了褪色的红领巾。
陆洋突然意识到,战争的影响是如此深远——它已经从硝烟弥漫的战场,转移到了这些孤儿寡母的餐桌上,转移到了市管人员不耐烦的呵斥声中,转移到了永远等不到父亲归来的深夜里。
“同志?”女人疑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陆洋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在了尘土飞扬的集市地面上。他轻轻抚平小女孩歪斜的衣领,将那枚徽章郑重地别回原处。
“你爸爸...”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是个英雄。”
女人突然捂住嘴,眼泪顺着龟裂的脸颊滚落。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首长也这么说呢。”
照片上是五个穿着臃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界碑前笑得灿烂。
江宁意悄悄攥紧了陆洋的肩膀。她感觉到掌下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大姐,”陆洋突然站起身,从内袋掏出军官证,“我是西南军区的。您丈夫的抚恤金...”
“领了的!”女人急忙解释,“都怪我没用,婆婆生病花光了...”
市管人员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散去。
集市喧嚣依旧,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最普通的人间烟火。
而这一小方天地里,陆洋感觉自己正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边是活着的人必须继续的生活,一边是死去的人永远凝固的青春。
他蹲下来平视着最大的女孩:“会写字吗?”
孩子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个磨破角的作业本。陆洋在上面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姓名和部队番号:“以后每个月都会有人送来学习用品。等你考上大学...”
回招待所的路上,陆洋一直沉默。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还拎着那袋根本穿不下的布鞋。
路过邮局时,江宁意看见他摸了摸口袋却最终没有进去。
“在想什么?”
夜幕降临时,江宁意终于轻声问道。
陆洋站在窗前,月光将他刚毅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远处洱海的波光像无数破碎的镜子。
“我在想...”他的声音沙哑,“我该为她们做些什么,那些战争的受害者。”
江宁意走到他身后,额头抵在他绷紧的背肌上。那里有一道狰狞的弹痕,是三年前边境冲突留下的。
陆洋突然转身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人窒息。银杏叶吊坠硌在两人胸口,像一粒不会融化的雪。
夜半时分,江宁意被压抑的抽泣声惊醒。月光下,陆洋蜷缩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照片。
她赤脚走过去,看见照片是张家宝和他们的合照。
江宁意跪下来将他汗湿的头颅搂进怀中,就像安抚做噩梦的陆梦那样轻轻摇晃。洱海的夜风掀起窗帘,带着水腥味拂过相纸上年轻的面庞。
第二天去崇圣寺的路上,他们特意绕道去了趟集市。杨嫂子的摊位空着,邻摊的大婶说孩子们发烧,她带着去卫生所了。
陆洋把一网兜水果和两罐麦乳精挂在摊位的竹棚上,又悄悄塞了十块钱在装钱的铁盒里。
三塔下香火缭绕,陆洋请了最粗的香。江宁意看着他跪在蒲团上深深叩首的背影,忽然明白他许的是什么愿。
她摸摸锁骨间的银杏叶吊坠,第一次认真祈祷那些长眠南疆的英魂,能保佑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