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据说在公社时期还是技术能手。”陆洋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我想请她当技术指导,教年轻些的军属。”
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让江宁意心头一颤。她明白陆洋的计划远不止是提供工作机会,更是在重建这些破碎家庭的自尊与联系。
“资金从哪里来?”她问出关键问题。
陆洋胸有成竹:“师里有烈属基金,可以垫付启动资金。等产品出来了,部队优先采购一部分,剩下的走市场。现在市场缺好的产品。”
他翻到前一页,“我还联系了几个退伍战友,有的在旅游局,有的自己做生意,都能帮忙销售。”
江宁意惊讶于他的周全考虑,竟在短短两天内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帮扶体系。
“你调查得真仔细。”
陆洋苦笑:“战场上情报决定胜负,这事也一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我只是...只是不能眼看着他们也陷入战争的泥潭。”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江宁意心中的某道门。
她突然理解了陆洋这两天的奔波——这不仅是责任,更是一场他必须打赢的仗,为了那些再也不能战斗的战友。
夜深人静,陆洋终于合上笔记本。
他洗漱回来时,发现江宁意已经铺好了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他的睡衣都摆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谢谢。”他轻声说,将她拥入怀中。
江宁意靠在他胸前,听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这个怀抱曾经在边境的枪林弹雨中保护过人民,如今正试图为更多人撑起一片天。
“会好起来的。”
她喃喃道,不知是在说那些烈属,还是在说陆洋心中的伤痛。
第二天清晨,江宁意醒来时发现陆洋已经不在床上。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旁边放着热气腾腾的豆浆和包子,下面压着张字条:“去民政局最后确认几份材料,中午回。”
笔记本没有合上,江宁意无意中看到新增的一页上画着个简易流程图:“原料采购-技能培训-质量控制-销售渠道”,每个环节旁边都标注了负责人选和注意事项。
最下方用红笔画了颗五角星,旁边写着“一定不能忘了孩子们的教育补助”。
江宁意小心地合上笔记本,拿起自己的背包准备前往博物馆完成最后的修复工作。
路过招待所前台时,服务员叫住她:“江老师,有您的信。”
信封上是博物馆副馆长熟悉的字迹。江宁意拆开后发现是一份邀请函——大理文化局想请她在佛像送展前做个简单的修复报告。
“今天下午三点...”
她喃喃自语,盘算着时间。如果抓紧些,应该能在陆洋回来前完成最后的工作。
第165章 回到家属院
博物馆里,那尊鎏金佛像已经焕发出新的光彩。
江宁意戴上手套,开始做最后的检查和加固。阳光透过高窗洒在佛像宁静的面容上,那些曾经断裂的痕迹如今已成为它历史的一部分。
“江老师,”年轻的助手好奇地问,“您觉得这尊佛像修复后还能保持原来的灵性吗?”
江宁意的手稳稳地涂抹着保护层:“真正的灵性不在于完美无缺,而在于历经沧桑依然慈悲。”
她停顿了一下,想起陆洋笔记本上那些计划,“就像人一样,伤痕可以成为力量的一部分。”
报告会顺利结束,掌声在会议厅里久久回荡,江宁意站在台上,微微鞠躬致意。
她收拾资料时,助手小跑过来:“江老师,文物局的领导想跟您聊聊新出土的那批残损造像的修复方案。”
“好,我马上过去。”江宁意将佛头修复前后的对比照片单独收进文件夹。
走廊拐角的绿植后突然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必须赶在拍卖前拿到鉴定书。”这个沙哑的嗓音让江宁意刹住脚步,是一位材质分析专家的声音。
“可碳十四数据明显有问题……”年轻的研究员突然噤声,江宁意的影子已经落在磨石地砖上。
她若无其事地走过转角,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看清了研究员手里泛着铜绿的青铜残片——正是战争爆发时运送回来的那批“战国礼器”。
回昆明的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像一首催眠的摇篮曲。江宁意靠在陆洋肩头,透过车窗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色,宛如那尊已经修复完好的鎏金佛像散发出的光芒。
陆洋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锁骨间的银杏叶吊坠。两天没刮的胡茬蹭着她的额角,有些微微的痒。
“想什么呢?”他低声问,声音随着车厢的震动轻轻颤抖。
江宁意闭上眼睛:“在想那尊佛像现在应该已经打包好了,明天就要启程去首都。”
陆洋轻笑一声,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身上:“你倒是惦记它比惦记我还多。”
“才不是。”江宁意捏了捏他的手指,“我是在想,它经历了一千多年的战乱天灾,还能这么完美,真是奇迹。”
列车驶入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了车厢。在这短暂的黑暗中,陆洋突然低头吻了她的额头,胡茬扎得她轻轻一缩。
“那我也是奇迹。”他在她耳边说,热气拂过耳垂,“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从两个世界穿梭,都是奇迹。”
隧道尽头的光明来得突然。江宁意眯起眼睛,看见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鬓角的伤疤格外清晰。
她伸手轻轻抚摸那道疤痕,感受着底下坚硬的骨骼。
火车驶入站台时,天空飘着细雨。月台上,陆梦撑着一把墨绿色油纸伞,踮着脚在人群中张望。
春花站在她身旁,手里紧紧攥着件军绿色雨衣。
“哥!嫂子!”陆梦一眼就瞧见了他们,挥舞着手臂像只欢快的小麻雀。
陆洋刚把行李拎下车,就被妹妹扑了个满怀。
春花腼腆地站在一旁,但眼睛亮晶晶的——比起刚来时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现在的她脸颊丰润了些,辫梢上也重新系上了鲜亮的红头绳。
“外婆炖了鸡汤,还烙了烧饼。”陆梦叽叽喳喳地说着,一边帮江宁意撑伞,“春花姐现在可厉害了,资料室的主任夸她心细如发呢!”
雨中的家属院泛着青灰色的光,屋檐滴水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还没走到院门口,就闻见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混着桂花甜香飘出来。
蔷薇花架下,外婆正坐在陆洋新安的藤椅里剥毛豆,听见动静抬头笑道:“可算回来了,上楼吃饭。”
家里一切如旧。晾衣绳上飘着散发着洗衣粉香味的床单、衣服,墙角那丛夜来香被雨打得低垂着头,厨房窗台上新增了一排玻璃瓶,里面泡着各色野花——准是陆梦的杰作。
“先去换衣服。”外婆拍掉陆洋肩上的水珠,“淋了雨要伤风的。”
卧室里,江宁意打开衣柜,发现每件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还细心地放了防潮的樟脑丸。
床头柜上多了个粗陶小花瓶,插着几枝淡紫色的野菊。她转身想对陆洋说什么,却发现他正对着墙上那张刚刚挂上的结婚照出神——照片里的他穿着板正的军装,而她一袭窈窕的旗袍,两人站在洱海边,笑得害羞又真诚。
“想什么呢?”江宁意走过去,替他解开领口的扣子。
陆洋抓住她的手腕,银杏叶戒指在阴雨天里依然闪着微光:“想我有多幸运。”
晚饭时,春花端上来一盆冒着热气的菌菇炖鸡,金黄的油花上飘着翠绿的葱花。
陆梦迫不及待地汇报:“春花姐现在会做十几道菜了!主任还说等她工作满半年就推荐她去上夜校。”
春花羞红了脸,低头给每个人盛汤。江宁意注意到她手腕上的淤青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钢笔水留下的墨点——那是认真工作的勋章。
晚饭后,雨势渐大。雨水顺着屋檐成串滴落,在石阶上敲出绵密的节奏。
江宁意收拾完碗筷,看见春花正蹲在厨房角落的小板凳上,就着灯光修补一本脱线的古籍。
她纤细的手指灵活地穿针引线,动作娴熟得不像个新手。
“跟资料室王师傅学的?”江宁意轻声问。
灯光下,江宁意注意到春花手腕内侧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是当初绳索勒出的伤疤。现在它被钢笔水染蓝了一小片,像是刻意为之的纹身。
“王师傅说我有天赋。”春花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下个月或许就能参加转正考核。”
江宁意惊讶地挑眉:“那可是难得的机会。”
“外婆帮我争取的。”春花抿嘴笑了笑,眼角眉梢带上了属于年轻人的朝气蓬勃,“她说我手稳,心静。”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春花半边脸庞。
那一瞬间,江宁意仿佛看到了当年刚进文物局的自己——同样战战兢兢,同样对修复工作充满敬畏。
客厅里传来陆梦的惊呼:“哥!你的背!”
第166章 要涂抹药油
江宁意快步走出去,看见陆洋正脱掉衬衫让外婆检查伤口。
那道从右肩斜贯至腰际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狰狞的粉红色,像一条盘踞在背上的蜈蚣。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尽管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道伤痕,但每次直面时,心脏仍会不受控制地紧缩。
“愈合得不错。”外婆苍老的手指轻轻按压伤疤周围的皮肤,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就是肌肉还有点僵,得坚持按摩才行。”
陆梦站在一旁,咬着嘴唇,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哥,现在还疼吗?”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眼睛里闪烁着心疼的泪光。
“早不疼了。”陆洋扭头冲妹妹笑笑,嘴角的弧度刚好掩饰了那一瞬间因外婆按压而闪过的痛楚。他活动了下肩膀,故意做出轻松的样子,“比起刚拆线那会儿,现在简直是天堂。”
外婆从针线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青花瓷的瓶身上绘着几枝梅花,瓶口用红布塞得严严实实。
“现在可以试试这个药油,老方子了。”她将瓷瓶递给江宁意,“晚上睡前让宁意帮你抹一抹,她手劲儿适中,知道轻重。”
药油散发着浓烈的中药味,混合着薄荷与艾草的苦涩气息,还有一丝江宁意说不出的药材味道,闻着让人莫名安心。
她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外婆布满岁月沟壑的手背,那温度让她想起妈妈刚去世那年,她总是做噩梦,半夜发烧时,外婆用同样粗糙的手为她敷上冰毛巾的触感。那时候她总觉得外婆的手有魔力,摸一摸就能赶走所有病痛。
“我去烧些热水。”陆梦说着转身走向厨房,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
江宁意知道她是找借口离开,每次看到哥哥背上的伤,陆梦都会想起那个暴雨夜,军区的人过来通知他们陆洋重伤昏迷生命垂危。
她缠着嫂子跟着去了后方医院,在那里见到时不时就被运送过来的伤兵。浓重到如有实质的血腥气无时无刻不萦绕在空气中。
陆洋趴在床上,背部肌肉在灯光下呈现出流畅的线条,唯有那道伤疤像一道突兀的分界线,将原本完美的躯体切割成两半。
江宁意坐在床边,倒出几滴琥珀色的药油在手心,双手合十搓了搓,让药油温热后才轻轻按上他的背脊。
“嘶——”陆洋倒抽一口冷气,肩膀瞬间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