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熟悉的脸,是他曾无比庆幸自己遇到的脸。
然而现在,那张脸上却撕开一道狰狞骇人的伤口,一滴又一滴血珠顺着撕裂的皮肉流到下方洁白的法袍上。
绸缎布料瞬间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焦黑的糊味瞬间折断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吸…..吸血鬼…..”
不知有谁惊恐说了一句,人群中登时爆发出惊慌的喊叫。
血族,只有血族的血拥有腐蚀的能力。
血族必须死,血族必被清除。
亚德里恩表情空白,大脑空白,手却不受控制抬了起来,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一旦遇到特定的敌人便要说出特定的言语,“圣光在上,今日我借…..”
然而就在此刻,他对面的夫人蓦然笑了。
“亚德,”莱尔黑漆漆的眼眸凝视着他,“还记得吗?我说过,一切皆是神的旨意。就像你遭受的从前,一如你将面对的未来。”
亚德里恩还没弄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忽然听见“咔嚓”一声。紧接着是大主教脱口而出的惊叫。
“亚德!!”
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出现在枢机主教的手腕之上,年轻人下意识转头,发现那是因为他的手腕被齐齐砍掉了。
不知何时从他手腕里流出的血化成了尖锐的利刃,毫不犹豫削掉了他的右手。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更多的的血喷泉似的从断腕处涌了出来。那些血一部分流进托马斯夫人的嘴里,另一部分则在眨眼之间穿透了他的脖颈。
大主教的脸,青了,修女克劳瑞斯的表情凝固了。
蓝斯望着头颅被鲜血之刃斩掉的枢机主教,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惨叫起来!
“好吵。”立约圣殿内唯一一只吸血鬼缓缓歪头,她脸上的伤口飞速愈合,漆黑的眼眸里宛如燃起燎原大火,猩红的瞳孔直勾勾望向对面的大主教。
“主教大人,初次见面,莱尔·冈格罗向您献上礼物。”
第63章
穹顶的颜色好白, 墙壁的颜色也好白。
到处都是白的,白色的廊柱,白色的地砖, 白色的人和白色的鸟。
可为什么只有自己身上是红的?
亚德里恩睁着的眼睛里有水流出, 他感觉浑身上下满是熟悉的疼痛,似乎又回到了温暖却冰冷的炉火之前。
“孩子,你是唯一的圣子, 你要替所有人类背负苦难,你要学会承受,你要将圣父福音传遍大地。”
当细鞭抽向后背时, 亚德里恩总能听见这样的话。
“如果有人遭受苦难, 那么必是你做的还不到位。他们为了保护照顾你而站在这里, 但同样也是因为你才使得他们受到了伤害, 是你没有清除所有黑暗与不详,是你自私任性,那些痛苦的生命都是因为你, 所以你需要被惩罚。”
“惩罚会让你记住你的本身,你存在的理由, 你为何而生。这是对你有益的,亚德。”
这是我的使命, 我必须要做的事,我存活的理由,我唯一的目标与意义。
我不想让任何人因我而遭受痛苦。
亚德里恩真心为每个逝去的生命悲伤痛惜, 他自责于自己的渺小与羸弱。每当有人在他面前受伤或死亡,他的身心都会同样遭受一遍鞭打。
所以无论怎样的黑暗出现,无论多么强大的邪恶降临,他都会立即使用自己的能力。
可是….可是….
晃动的翠绿色眼眸落在眼前的女人身上, 洁白的圣光照亮了她法袍下露出的皮肤。
蛇群似的恶魔真言盘踞在她苍白的身体表面,那些扭曲混乱的伤口勾勒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图形。
可是亚德里恩记得自己最初想要说出口的话,并不是一句圣祷词。
只是现在无论他想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他看见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文字从夫人的下颌一直延伸至她的手腕,那需要多么强大的意志力和忍受能力才会做出这种事。
作为血族,她能穿上法袍,能踏着繁复精密的圣言走到这里来,她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东西?
不痛吗?不难过吗?
但夫人依然坚定如伫立在那数百年的磐石,她杀死他时没有犹豫,没有彷徨,她看他的目光和孩子看着第一名的奖励时没有区别。
他只是她前进路上必须铲除的敌人,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亚德里恩依然在她动手时察觉到了某种怜悯。
因为夫人用的是他自己的血杀死了他,他干干净净的来到人间,被天使亲吻后被推到圣坛之上。
他从未做过任何坏事,他始终洁净如纸,所以夫人赐予他同样纯净的死亡。
没有污秽沾染他分毫,他躺在最神圣的殿堂,眼中最后残留的是圣光幻化的圣鸽。
他再也不用对谁觉得抱歉了,再也不用担忧什么时候会被苍老的手从床上拽起来了。
亚德里恩听见心脏缓慢放松下来的声音,他看见穹顶愈发明亮白皙。
“最后….没有看见那张脸….真好啊…..”
无数鲜血从断裂的脖颈涌出,汇聚成无数鲜红温热的血球悬停在吸血鬼身边
年轻的枢机主教闭上眼睛,一圈又一圈的白色光芒从他身体里溢散而出,宛如一颗颗微小的太阳,又像一团团升起的璀璨钻石。
那光芒不断越聚越多,不断上升,最终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碎裂于空中。
虚幻的鸽群狂躁地掠过辽阔的圣殿,一些神圣的虚影在飞翔中消失,从而熄灭了一部分铁链上悬挂的烛光。
浅淡的阴影落在吸血鬼脚边,和浮动的血球一起绕着吸血鬼移动,对着阶梯上冲上来的骑士军亮出獠牙。
那是一直负责监视莱尔的骑士军们,他们被枢机主教突如其来的死亡镇住了,此时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
“是血族!!”
无数把长剑劈向穿着法袍的吸血鬼,乱七八糟的圣言随着密集的剑光跟着砸了过去,任何一只黑暗生物都会在此间受伤。
然而下一刻吸血鬼却原地消失,漆黑的蝙蝠冲上高空。
骑士军们还没反应过来剑柄前为什么突然一空,紧接着他们就正对上铺天盖地的血雨。
那是亚德里恩的血雨,带着浅淡的光辉,变成比针还纤细的杀人利器。
骑士军们维持着劈砍的动作碎成肉块,猩红的血色长河铺盖在刻满祷词的琉璃地砖之上。
地砖上的圣言被淹没,粘稠的血液在吸血鬼的操控下涌动成铺天盖地的海啸,嘶吼着朝阶梯下裹挟而去!
越来越多的骑士军收到消息,带着清除所有血族的决心冲进主厅。可每一滴同伴的血液都会变成隐藏于黑暗中的斧头或利箭,死去的人越多,那螺旋向上的阶梯愈发难以逾越。
铁链之上,倒挂的蝙蝠重新伸出苍白的手指,削瘦的腿自然而然垂下。
她坐在细长的金属上方,法袍早已在第一次变身时脱落,她身上只围着从伯爵身上捞过来的黑色斗篷。
蓝斯抱着父亲惊恐后退,外面响起比地震更猛烈点雷声,克劳瑞斯脸上难看的表情仿佛被谁吊起来抽。
“你是什么等级?”最高修女握紧镶钻的匕首,“为什么我的圣词对你毫无作用?明明你现在应该从腰腹处被彻底斩断,你不该安然无恙。”
“也并不是毫无作用,”莱尔低笑着用手指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渍,“瞧,我脸上的骨头都已经露出来了。”
只是她篆刻在身上的恶魔真言抵挡了修女的绝大部份力量,只是说到底,最高修女也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而已。
她没有亚德里恩、大主教或是圣骑士长维格那样的力量,她的强大只源自于圣父的许可。
而莱尔现在手握地狱的权柄,她距离始祖只有一步之遥。
无论此地再来多少人类骑士军或神职人员都没有关系,她不再惧怕。
唯一需要在意的,只有——
“可是你没有用亚德的血液完全将脸上的伤治好,你只是不让血液流出更多。”大主教单膝跪在亚德里恩身旁,手里捧着掉落的头颅。
外面骑士军和血液战斗的嘶吼犹如地狱降临,但是人类最高统治者却丝毫不见任何担心。
他只是抱着自己孩子的头,像谈论早餐的牛奶有点甜似的对着上方端坐的吸血鬼说,“是因为你身上篆刻的恶魔真言不能被恢复么?”
“看来您很喜欢我的礼物,您对此爱不释手,”莱尔轻轻晃着小腿,她露出的脚踝与脚底上遍布蛛网似的淡青色血管,细细密密的恶魔真言将那些血管割裂成碎片,“它甚至没能搅碎您的理智,我原本以为您会更在意一些。”
“哪些?是我的孩子亚德,还是外面随时在死去的骑士军?”
大主教轻抚着亚德里恩的脸站了起来,那颗头颅下方早已没有流出任何液体,老人的身上依然干净圣洁,他的表情依旧慈祥温和。
可旁观了一切的蓝斯却觉得这一切一定是自己睡着后的梦魇,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看见这一切。
这根本不可能是真的!血族怎么会安然无恙出现在立约圣殿?!作为圣子的枢机主教大人怎么一瞬间就死掉了?主教、主教大人为什么像只地狱里爬出的病态恶魔…..
“噢不,冈格罗,”大主教叹息一声,“冈格罗啊冈格罗,我在意的只有你。任何人,任何东西都不能打扰我们的谈话。亚德只是太过心急,他确实太年轻了,一点也不懂得礼让与等待。”
“但没有关系,”老人宠溺地摩挲过亚德里恩的脸颊,“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好好教他——现在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明明姓冈格罗,能变成动物,却可以使用布鲁赫一族的血液操控?十二支吸血家族的能力无法相融,这是神定下的规则。就像黑暗无法与光明相融….”
他说话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睛越来越亮,凝望着莱尔的神情越来越激动,“但你….但你可以,请等一等,你真的可以!是啊,你既然既属于黑暗,又能吟诵圣言。为什么不能既姓冈格罗,又能使用布鲁赫的能力呢?”
他捧着头颅的双手抖动起来,像发现了什么能买下大陆的惊人宝藏。
“你不会是….你难道已经拥有了所有的权柄?你是那权柄的集合体…..你是最后一只吸血鬼!”
铁链停止了晃动,克劳瑞斯愣在当场,某种异样且癫狂的狂喜出现在大主教脸上。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只吸血鬼!所以你才能使用各种各样的能力!”他贪婪的目光牢牢钉死在莱尔身上,丝毫没注意怀中头颅的血管里钻出几滴尖锐的血液。
莱尔平静的与他对视,随后手指一动,藏在亚德里恩脑袋中的血滴瞬间杀向大主教脆弱的咽喉。
她将自己的能力运用到了极致,那几滴血的速度甚至超过了光。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任何活着的生物都不可能反应得过来。
但是在即将穿透大主教皮肉时,一层淡淡的光雾陡然出现!
只是刹那之间那层浅淡的光便吞噬了飞来的血滴,像海浪吞掉了不听话的雨滴,连一丝一毫动静都没有留下。
莱尔一怔,阶梯里翻腾的猩红血河登时狂啸着朝大主教冲去!
然而老人却不闪不避,甚至连眼神也没有任何波动,身后所有血液便统统被缭绕的光雾抵挡而下!
“啊….就是这样,”老人迈开脚步,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就是这样,怪不得你能在清除计划里躲藏这么长时间,怪不得连狼王都出面替你解决麻烦。你现在是什么?你还会些什么?你已经代替了那只睡觉的蠢货,成为地狱新的主人了吗?不,不可能,你弱小的让我觉得可怜。”
“即使你身上已经有了权柄的气息,可你依然无法使用全部权柄的力量,对吗?你还没有完全继承,你只是一个半成品,那你为什么敢到我面前来?是因为除此之外你已经没有继续躲藏下去的能力了是吗?还是因为…..”
龙卷风似的血雨几乎将整片刻满祷词的地砖全都掀飞起来,尖锐的血刃怒号着刮向老人。
然而老人根本连一根头发丝都没被吹起,他得体而优雅,走向吸血鬼的脚步稳重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