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莱尔看的清清楚楚,那确实是一只白纸折出的鸽子,折得甚至非常随意,有些边角甚至没有对整齐。
然而就是这样一张平平无奇的白纸上,竟然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奇异文字——就和备修道院墙壁上所篆刻的一模一样。
是祷文。
祷文和圣言使得一张白纸也能飞上天空。
难道….. 文字是有力量的?
肩膀耸动,时不时啜泣两声的血族目光冰凉地注视着维格拆开纸鸽,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随后扭头朝自己望来。
“巴罗·史蒂芬确实在那一晚接受了灌肠手术。他也说确实是你留下来清扫灌肠之后的卫生,哥哥他则独自出门离开。”
一层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维格观察着莱尔所以细微的表情,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他想了想,将圣鸽收了起来,“很抱歉,莱尔。”
莱尔缓缓松开捂脸的手,哀伤地摇摇头,将一枚绿茶演了个十成十。
“我不怪你…..毕竟不只是我一个人失去了我的爱….维格,”她怆然地望向那双蓝眼睛,“你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一句话,圣骑士霎时像被谁抽了一巴掌。
他倏然握紧了泛着微光的袖口,那里藏着另一只早已失去活力的圣鸽——哥哥在不久之前给他寄过去的圣鸽,上面只记了两句话:
[维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最近我周围好像有点不对劲。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但我实在紧张….]
当时维格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地狱烈火无时无刻都在燃烧,前线始终潜藏着黑暗的眼睛。可就在他受到圣鸽没多久后,哥哥就死去了。
指骨因为用力而变成青白色,圣骑士长移开目光,冷冷吐出几个字,“这和你无关。”
莱尔呆呆地凝望着他,这下连老牧师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些打仗的大人们哪里都好,就是某些时候太过冷硬!
刚失去丈夫的托马斯夫人已经够可怜了,圣骑士长居然还审问她!
一个长时间和疾病作斗争的病弱女人,怎么有能力和丈夫的死产生关联呢?托马斯夫人看起来连沉木桶都拎不动。
亏的夫人还好心好意安慰他!
维格发现了牧师的神情,他蓝色的瞳孔最终还是从莱尔身上移开了,“牧师,时间不早了。”
这是一句婉转的提醒,提醒他们两人该离开了。
窗外已经响起鸟儿鸣叫的声音,证明距离天亮不远了。
如果被人发现有两名男子在刚失去丈夫的女人家里呆了一整夜,那么不出三天,流言蜚语就能杀死任何一个拥有自尊的女人。
安东尼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下差点翘起的嘴角,迅速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确实,葬礼还需要准备很多东西。托马斯夫人,还请您节哀,无论生死,皆由圣父所定。”牧师和善地道,“哈维医生只是回归了圣父的怀抱,我们所有人都将如此。”
莱尔眨了眨眼,她比牧师更加用力的压下心中涌起的欢呼雀跃,低垂下头,“谢谢您,牧师,那么我就不送您….”
“哦不不,托马斯夫人,”牧师下压了一下手掌,“在离开之前,我们还有一件必须达成的的事情没有做呢。请允许我再次为哈维医生的意外里来而感到抱歉,可根据律法,哈维医生亡故后,必须归还他所持有的圣药剂——全部数量的圣药剂。”
莱尔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再抬头时,她已经换上了恰到好处的茫然,“您说什么?”
“就是小修道院赐予哈维医生的圣药剂,”安东尼和蔼地拿出一张羊皮卷轴,“根据小修道院的记录,哈维医生手中至少还保管着一瓶伤口清洗水,两瓶降温水,以及一瓶安眠汤剂。最后这一项恐怕是为您准备的,不过很抱歉,那不是市面上能随随便便流通的东西,我们必须将它们带回它们真正的归属地,直至下一位有资格的医生再次申请使用它们。”
维格沉静地站在牧师身后,四双眼睛直勾勾落在莱尔身上。
吸血鬼当然知道牧师指的是什么东西,今天更早一些的时候她才亲自把那几个水晶瓶找出来。
她只是震惊。
偌大的修道院,怎么能抠抠搜搜到这种地步?!人前脚刚死,后脚就登门要把福利收回去?
她要还吗?
当然不!
东西都已经在她手里了,她从来不会将已经揣兜的东西拿出来让给别人。她不去抢别人的都算她善良。
于是,仅仅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眼睛红红的女人紧张地攥着手帕站了起来。
“非常、非常抱歉,牧师先生,”她带着哭腔说,“哈维离开的太突然,他并没有来得及向我留下那些珍贵药剂的存放地点。如此昂贵的东西从来都是他一个人拿取的,我、我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弄清它们的位置…..”
“什么?”没有料到的回答让牧师愣了一下,随后迅速皱起了眉头,语气也激动了起来,“可是托马斯夫人,圣药剂有多么重要你是知道的,那是不能流传出去的东西,只有获得小修道院颁发的行医资格证的人才可以申领。所以看在圣父的份儿上,今晚我必须……”
“噢…..对、对不起…..”女人似乎被吓到了,将脸深深埋进手帕,哀戚的哭声如同鬼魅幽灵,“等、等葬礼结束,我一定好好寻找….可以吗?”
毕竟看看她之前表现出的伤心模样,此时此刻绝对不能说出“我要重开诊所”这种话,那简直是在朝警惕的维格手里送作案动机。
再等一等,等葬礼结束,最大的危机一过,她完全可以借用老牧师的关节炎开展自己的治疗手段。这样更加顺理成章。
老牧师面部抽搐,如果是别人,他就直接命令守城军进来搜家了。
可偏偏这个家身后还站着圣骑士长维格!那可是在前线率领玫瑰十字军和地狱烈火战斗的猛人啊!
血与火构成了他法袍上的红色玫瑰,他的祷言能摧毁一切生物,包括光明阵营的那些!
“安东尼。”就在这时,维格忽然拍了一下老牧师的肩膀,“现在已经很晚了,事发突然,能否给她一点时间?”
冰湖一样的蓝色瞳孔很快让安东尼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尊敬的圣骑士长的大人。”老牧师擦了擦额头的汗,“最后三天,只有三天,我只能拖到这个时候。如果那时夫人还拿不出来,那她就只能自己去小修道院解释了。您了解那些圣药剂被管控得有多么严格,尤其是现在还有该死的走私贩子猖狂活动的现在。”
似乎是担心吓到柔弱的女人,最后一句话牧师说的又轻又低,可敏锐的吸血鬼还是清清楚楚听见了,
走私。
原来药剂也是有走私的。
悲痛的抽噎之下,吸血鬼灰色的瞳孔内划过一道精光。
很快,安东尼离开了房子,维格深深看了莱尔一眼,也转身走出去。
随着房门关闭,莱尔脸上的茫然与紧张瞬间消失。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取出身上的刀放下。
“果然维格的一句话,比我哭死都有用。”
想起药剂订购单上维格作为推荐人的签名,吸血鬼明白想要达成目的,获得圣骑士长的站队是绝对必要的。
只要她能撑过葬礼,维格对她的警惕自然而然就会消散。
只要她能撑过去。
确认两人彻底离开后,莱尔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开始为即将到来的葬礼做准备。
她没有多余的血液用来实验,只能尽可能的多带。
她选了一条宽松的肥版黑色长裙,灯笼袖丑得像轮胎,但足以遮挡全部。
每一根小玻璃瓶都装满血液,莱尔尝了一口,有点酸,不过个人面板上增加的数值还是让人愉悦。
莱尔清除掉无可抑制的逃跑冲动,将所有小玻璃瓶全都绑好。
然后她站在镜子前,举起伞,不断练习拿瓶子——喝血——藏起瓶子这一动作。
整整三个半圣时。
窗外,稀薄的晨雾弥漫开来,将细碎的晨光轻柔包裹。
马蹄声混杂着鸟雀的叽叽喳喳缓慢在后门门口停止,莱尔整理好覆盖大半面容的黑色蕾丝圆帽,掌心全是汗。
“我可以的,”她呢喃着,试图从中吸取力量,“我会活下来,无论付出什么。”
“夫人?”车夫的声音响起,莱尔轻轻抖了抖,随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眼底迅速积聚起一往无前的坚定。
“我来了。”
她提起蕾丝伞,几步走过去,推开房门。
后门外的小巷和之前一样阴暗压抑,阳光统统被挡在遥远的地方。
车夫向她弯腰,“日安,夫人,愿圣父庇佑您的康健与平安。”
莱尔的视线短暂停在车夫的胸口,那里戴着一个绿色扁圆形叶子的植物装饰,和她在周围店铺上看到的一样。
之前车夫身上并没有这种东西。
店铺外也会挂,路人身上也有,所以并不是葬礼必须。
车夫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恭敬地解下来双手递上去,“夫人,这是浸泡过圣水的马鞭草,对所有黑暗种族都有刺伤的功效。善良的牧师会派发给每个人,这是属于您的。”
莱尔望着湿露露的叶片,浅浅弯了弯嘴角,“快好好戴回去吧,神圣的圣水能够庇佑所有子民。我当然也不例外,只是先后问题,并没什么重要的。现在,让我们出发吧,我不想让哈维等太长时间。”
说完,她垂着眼登上马车。
车夫细心替她关好车门,满眼感动。
多么善良温柔的夫人啊!圣父保佑,他希望能为托马斯家奉献终生!
远方的天际线上,太阳正以一种缓慢却不可违抗的姿态向上攀爬着。
雾气缭绕,磨坊森林比想象中的更加热闹。
作为从平民走出来的医生,哈维帮过不少人,所以在苍凉的墓地外面站了很多默默哭泣的人。
这些人一直从墓地里延伸到备修道院外的街道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每个人眼眶都是红红的,他们真切的悲伤着,为逝去的医生感到惋惜。
但就像安东尼说的那样,这是一场由贵族牵头举办的葬礼,身上连一块宝石都没有佩戴的人甚至不被允许进入森林大门。
莱尔望向墓地更深处,看见了疲惫的安东尼牧师正在负责引领人群,身几个穿长袍的孩子帮忙搬运花朵和十字架奠布;
维格换掉了那身昂贵圣洁的纯白法袍,只穿了绣着鸢尾花的黑白素袍。他被一群装束奢华的人围着,脸上带着疏离冷漠的表情。
然而那些贵族似乎并不在意,尤其是年岁正好的小姐们,她们用镶满华丽碎钻的羽毛折扇轻掩下巴,目光流转,向维格低声表述着自己的悲伤,由此希望圣骑士长璀璨的蓝眼睛能停留在自己身上。
当然也有人用纤细的手臂撑起了漂亮的遮阳伞。只是或许因为时间太早,或许因为阳光不太刺眼,撑伞的人非常稀少,零星只有一两把圆形伞面散落在地上,如同盛放的波兰斯菊。
莱尔摩挲了一下伞柄,感觉手指脚趾紧绷得几乎要痉挛抽搐。
行驶的马车吱呀呀停在森林边缘,上面篆刻的鸢尾花让所有人纷纷侧目。
“是托马斯夫人来了。”
一时间,声音全都静了下去。
所有人屏息凝神地望向马车。
车外阳光大盛。
莱尔清楚听见车夫停下马车,踩着脚蹬从前排跳下来。衣料摩擦过木制车身,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攥着伞柄的手青筋都绷了出来,胃部仿佛被塞了条浸湿的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