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堪比太阳灼烧的痛苦,仿佛有一百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她身上!
莱尔喉咙间无法抑制地散出低吼,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洒在地上, 落叶与枯枝当即像被硫酸浇过,发出墨绿色的微弱烟雾,以及刺鼻且无比难闻的气息。
安东尼立刻拔开圣水瓶盖, 诵念祷言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疼!
皮肉翻滚, 筋脉哀嚎。
就连一直不声不响的游戏系统都顾不上一切蹦了出来,在莱尔的视野内疯狂闪烁起红光。
[警告!您的血条值已经降低至30!请尽快补充血液!请尽快补充血液!]
刹那之间,一切事物在莱尔眼中都如同放慢了一百倍。她脑子里没有紧张, 没有恐惧, 只剩下本能。
已经完全变成血红色的瞳孔竖了起来,犹如凶兽般直勾勾盯着已经打开圣水瓶盖——举起胳膊的老牧师——然后,狠狠朝他吐了一口血。
两种生物近在咫尺, 而安东尼原以为在束缚祷言的禁锢下,这只年轻的吸血鬼已经再无反抗之力。只要将圣水兜头泼上去,就能让这只吸血鬼暂时失去行动力,届时他就可以用脖子上的圣银链将其彻底绑起来控制住。
然而上了年纪的牧师到底还是忽略了一些细节。
一些在战斗中足以致命的细节。
血族的血一接触到人类面皮,就立刻发出猪肉烤焦的味道。
刺骨的疼痛仿佛无数根针扎进脸部和眼睛,安东尼根本无法忽略。他手一抖,诵念祷言的嘴巴里发出一声呜咽的哀嚎。
然而哀嚎声才漏出一秒不到的时间,就像被截断的水流般戛然而止。
因为老牧师的脖子被彻底拧断了。
还没来得及泼出去的圣水瓶砸在地上,乌鸦群盘旋于半空,蝙蝠倒挂在树上,看着满身是血的吸血鬼朝人类的脖颈狠狠咬了上去。
森林里静谧如声,一座坟墓一天迎来两具新的尸体。
谁听了不夸一句欣欣向荣?
天已经彻底黑下了,不远处的修道院再次亮起柔和的光。塔楼中隐约回荡起人类快乐愉悦的声音,几个小小预备牧师走出来关上大门,墙壁上篆刻的祷言如同散落繁星。
可繁星再温暖也无法驱散所有黑暗,森林里,血族的伤势正飞速愈合。
她屏息凝神凝望着、倾听着,确认没有任何人发现老牧师那一声惨叫后,便彻底放松下来,懒洋洋勾起唇角,再次将头埋进老人颈间。
这次,莱尔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在做什么事,她对每一口吞咽下去的温暖液体都堪称疯狂。
那些湿滑的、浓烈的、比玫瑰花更加美妙的东西,仿佛通宵过后的柔软床铺,又像疲惫一天泡进的温泉。
莱尔忍不住伸出手,盖上了牧师的双眼。
“你比道森的味道更好…..”
事实也确实如此,她这次维持着一线清明,特意记下了血液带来的具体恢复数值。
她每五口大概就是一小水晶瓶的量,如果是道森的血,一小瓶能为她带来+15的血条。
可牧师的血,一小瓶的量能让她恢复35。差不多喝一口就能回复7滴血,是道森的两倍还多。
是因为“牧师”这个身份么?
光明阵营的血对血族来说是大补?
有趣。
莱尔吞下最后一口血,目光晦暗地望向修道院。
这哪是让血族恐惧的圣地,根本就是充满诱/惑的补给库。
区别只在于怎么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莱尔想到了自己打算实施的“重启诊所计划”,牧师也是人,他们生病也需要治疗。
如果可以把客户拓展进修道院,那么她的生存将得到无与伦比的保障。
稳定且安全。
不过现在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一混乱的场面。
安东尼可不是街头混混道森,不能随随便便往土里一塞就完事儿。
牧师失踪一定会引来强有力的调查,她必须想办法把自己的嫌疑洗清。
莱尔抬头望了望天空,脑海里一套接一套排演着自己所能做出的选择和选择后所导致的结果。
首先,最重要的,她不能就这样放弃牧师的尸体。牧师的血是大补,是目前她能获得最优质营养补充剂以及伤势恢复剂。
况且现在天已经黑了,作为在黑夜里几乎无敌的生物,她认为自己可以胆大一点。
只花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莱尔就做出了决定。
她安静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森林深处时不时响起奇怪古怪的声音,天空上飞翔的翅膀偶尔划过气流,只有不远处的修道院内热闹非凡,似乎宴会已经达到高潮阶段。
那栋外表看起来庄严肃穆的建筑傲慢到连一个守卫都没有,满墙的符文在人类眼里如同最坚固的城墙,神圣的十字架可以惩罚一切肖想之徒。
这导致整个磨坊森林外围此时此刻都安安静静的,除了墓园门口正在打扫刻有鸢尾花脚踏板的车夫,就只剩地上爬来爬去的昆虫了。
确认这一点,莱尔快速将安东尼身上的白色法袍扒了下来,这种白实在太显眼了,像驮着个灯泡。
但她又舍不得就这么把法袍埋了,这法袍一看就非常昂贵,袖口处纹绣的祷言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材质,会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微光。
这可是牧师的力量来源,莱尔认为自己有必要仔细认真的研究一下这些文字。
最重要的是,法袍外部平整柔软,内部却有着许多内兜,除了最开始能把莱尔轰飞的天使翅膀纹章以外,内兜里还装着不同的祈祷之书、马鞭草、满满登登的圣水瓶、一串铜钥匙、一本羊皮书,和零零散散许多东西。
这些可都是牧师使用的好东西,是莱尔了解敌人手段的最快速方式,她实在不忍心就这么毁尸灭迹。
所以莱尔没有犹豫,将法袍反绑在老牧师腿上,尽量将祷言的部分塞塞紧。
幸运的是,老牧师的里衣穿的是低调的黑灰色。
莱尔撕下裙子一角,将安东尼的整颗头全都包了起来,确认没有任何皮肤裸露在外后才开始撸起袖子,一边数着时间,一边用非人的速度清理案发现场。
谨慎到骨子里的血族没放过所有细节。
滴落的血液,撕衣服时散落的布屑,沾血的十字架,将地面浸湿的圣水,被腐蚀的泥土和树叶,包括鞋印,牧师双膝跪地时蹭出的痕迹,她仔细认真的全都清除干净,把该带的藏进裙子。
做完这一切,莱尔将老牧师背到了背上。按照脑海里预想的路线,绕开墓园大门,从森林另一侧悄无声息快速离开。
她要打一个时间差。
在所有人都认为她仍旧呆在墓碑前缅怀亡夫的时候,她要悄无声息转移尸体,为自己创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地图已经印进了脑子里,最安全的线路清晰明了——避开所有人流量大的街区,只走阴暗逼仄人烟稀少的小巷。
【感官敏锐】和【快速移动】发挥到了极致,即使身上还有负重,莱尔的行动也完全不受任何影响。
吸血鬼轻轻一发力,就以一种人类的眼睛无法捕捉的速度瞬间从街头冲到街尾。她的体态轻盈,奔跑起来甚至没有惊动墙壁上猎食的壁虎。
两侧房屋投射下的幽暗成了完美的隐身衣,再加上刻印在记忆中的地图,黑夜之中的血族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向前移动。
如果遇到实在避不开的人类,她就会想办法声东击西。石子和老鼠都是很趁手的东西,撞击声和吱吱尖叫都很容易吸引人类的注意。
要是碰上好奇心颇重的,莱尔就会果断让自己的手和他们的头亲密接触。
晕倒的人不会引起恐慌和注意,只是对于吸血鬼来说非常可惜。
好像洒了一地的饭后甜点。
但现在争取时间才是重点。
她必须在没人发现异常之前返回磨坊森林。
期间莱尔甚至还偶遇了了一队正在进行突袭检查的十字军士兵。
只是距离稍微有些远,她只能看见火把中晃动的银色锁子甲和那些不断响起的吵嚷声。
什么“所有人全部面对墙壁站好!不许动!”;什么“这里怎么会有地下室?诶?好像是他们藏起来的圣金币!什么嘛,才三枚还值得藏?”。
还有什么“这里没有任何藏匿起来的东西,行了,对他们洒一洒圣水就可以了,赶紧去下一条街。”
背上还背着一个人,吸血鬼既不敢靠的太近,也不敢耽误太多时间。
她只能匆匆看过一遍发生的流程后就立刻离开。
虽然费了不少事,好在年轻的吸血鬼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平安将老牧师带回了灰鸽子街。
不少人家此时都正坐在餐桌旁咀嚼晚餐,这给了莱尔很大的操作空间。她毫不费力带着安东尼翻进家里,将人带入地下室。
上一位“租客”被埋进了小花园,下一位再次被吊起脚开始放血。
不过莱尔没有时间享受了,她直接撕开了破破烂烂的裙子,光着身体窜至楼上,拿起一条样式差不多的黑裙就朝外冲。
边移动边穿衣服,用比炮/弹还快的速度狂奔回墓地——
圆月高升,修道院依然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
森林和离开之前一样寂静,墓碑隐没在浓稠的黑暗中,车夫才刚刚擦洗干净脚踏板,一滴又一滴还未干透的水渍从铜制踏板上滴落在地,映照出正准备擦洗盖着黑纱幔车窗的车夫的脸。
距离她掰断安东尼的脖子到现在,时间才刚刚过去不到八个圣分钟。
莱尔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让自己展现出一种心死后的麻木。
确认一切都没问题了,她才施施然走出森林。
夜晚中的人类视野不清,而且车夫还是个挣钱不多的男人。
他完全没注意到夫人的装扮已经换了一套,等了一天的无聊疲乏让他反应有点慢吞吞的。
“走吧。”莱尔上了车,身后才传来车夫的询问声。
“夫人,安东尼牧师找到您了吗?”
莱尔转过头,用鼻音轻轻发出一个“嗯?”
车夫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比划着,“就是刚刚没多久前,牧师很着急的来找您,但没说什么事,只是看了几眼车舱就走了。”
车舱。
莱尔点点头,像迟钝地反应过来一样,“找到了,事情说完牧师就离开了。我只是……想多陪陪哈维而已,抱歉,让你等久了。”
“怎么会呢!”车夫慌忙摆手,“能为您工作是我们一家人的荣幸!那么还请您小心上车,我们现在…..”
“去梅蜜那里。”莱尔说了一个地址。
马车“吱吱呀呀”驶离了墓地,确认纱幔都盖好后,莱尔仰起头,一寸寸检查着车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