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系着一块脏兮兮的围裙,左手拿着一把剪刀挥舞着,“疯了,真是疯了!梅蜜!你是不是疯了?!你让她来这儿干什么?她能干什么?!我说过我可以帮你!”
梅蜜忍不住尖叫,“可你说要切掉露比的手腕!”
“那是唯一能拯救她生命的方式!”德拉米特扭头看了看铜架马车,恨恨地吐了一口吐沫,压低了声音,“而且我只收60个圣银币!你让托马斯家的寡妇来能干什么?你以为他是哈维吗?拜托,她根本什么都不会!她只是不想还你那5枚金币诊金!”
“托马斯家从不拖欠诊金,请问是谁在造谣?”
低缓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德拉米特身体一僵,慢吞吞转身,对上一张美艳却没什么血色的脸。
高领蕾丝包裹着纤细优雅的脖颈,黑发松弛的高高挽起。漆黑的瞳孔藏在黑色网纱下方,正漫不经心扫视着自己。
看着那张长相姣好的脸,德拉米特有一瞬的晃神,但理智回笼后,他很快开始冒汗。
虽然哈维死了,可哈维的弟弟还活得好好的。
大名鼎鼎的圣骑士长此时就在中央城内,没人愿意公然挑衅。
可一想到即将到手的银币,德拉米特就感觉凭空生出了无数勇气和智商。
对了,他猛的想到,谁都知道圣骑士长是最诚实、可靠且公正的了。托马斯夫人除了把事情搞得更砸以外什么都不会,就算闹到圣骑士长那里自己也是有话可说的。
想通这一点,德拉米特的腰板挺了起来,“是我,夫人!我无意指责您的行为,也无意对托马斯家的名誉造成伤害。可露比的手已经非常严重了,这和您之前与哈维医生玩的游戏不一样,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您….您…..嘿!等等!您要到哪里去?!”
德拉米特的话还没说完,莱尔翻了个白眼就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一个字也懒得听。
而且这人身上也太臭了,仿佛放久了酸掉的猪肉。
莱尔用手帕捂住鼻子,旁若无人地询问梅蜜,“可以带我去看看孩子了吗?”
梅蜜愣了愣才点头,慌里慌张打开房门。
在他们身后,德拉米特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被无视了…..竟然被无视了…..圣父在上!他简直要气死了!
有人揶揄地拍了拍德拉米特的肩膀,“哦哟!梅蜜居然真的相信托马斯夫人而不相信你,德拉米特,难道那位有钱的夫人真那么厉害吗?”
“滚开!”德拉米特烦躁地甩开那人,恶狠狠地盯着关闭的门板,“梅蜜迟早会为自己的无知愚蠢付出代价!到时候就算她跪着来求我,我也不会管!”
除非她给我的诊金翻倍!
“你一直在看他,”穿过狭窄破败的门厅,莱尔轻声道,“梅蜜,他就是那个要为露比做截肢的理发师?”
“对,”梅蜜举着烛台又向后看了一眼,“他叫德拉米特,是白帽街有名的医生和理发师,我们这里的人身体不太舒服时都习惯去找他……夫人….”
梅蜜突然停了下来,一把攥住莱尔的袖摆。
晃动的烛火如同母亲化为实质的焦虑,她哽咽又惶然地张开嘴,“夫人….您真的有把握对吧?您一定对那些治疗程序和工具都很熟悉的…对不对?您之前一定独立治愈过谁的,您绝对不是在哄骗我只为了获得诊金,是不是?”
“别急,女士,我向你保证。”莱尔用手帕轻轻遮住嘴,微微咳嗽两声,“如果没有把握,我绝对不会做出任何行为,只把诊金还给你。”
“圣父庇佑,那你快进来吧!”梅蜜眼眶通红的在胸前画着十字,没有注意到身旁人一闪而过的僵硬,连忙把人带进屋。
屋里到处都是皮革的味道,破损的马鞍平铺在肮脏的长桌上,旁边还摆着两碗已经冷掉的黑乎乎的菜汤。
梅蜜急匆匆越过桌子,将人带到了里侧的小屋。
一进屋,莱尔的手帕就捂得更严实了些。
人类体温升高后流出的汗液让一切都变得黏腻潮湿,可在那股难闻的咸腥之下,涌动着12岁少女无比新鲜的血液。
床上的露比睁开迷蒙的眼睛,呆呆地望着眼前陌生女人的脸。
低烧带走了她属于年轻人的活力,她看起来虚弱极了,连栗色头发都萎靡塌软,她的嘴唇干裂苍白,和烧红的面颊形成强烈反差。
但她的血还在快速奔腾着。
吸血鬼能清晰听见血液快速流过血管的声音,人类的皮肉与筋骨完全无法阻挡那抹香甜的气息,仿佛洒满糖霜和蜂蜜的巧克力河。
只是现在,这条巧克力河里掺了点别的东西。
“已经化脓了。”莱尔的声音有些暗哑,她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露比惨烈的手腕。
从高处摔落擦掉了可怜孩子的一块皮肉,裸露的伤口没有经过及时处理,已经冒出黄绿色的、带有腐臭味的脓液了。
这股味道很好的遏制了吸血鬼的饮食冲动,她小心按着伤口边缘,发黑、发硬、溃烂,都是细菌感染的主要症状。
还好,从高处摔落的手腕没有明显位移,这证明不存在骨折或脱臼,不需要做钢板固定,只需要关注伤口本身就可以。
莱尔示意梅蜜按住露比,随后轻轻转动小臂。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露比脸更白了,她虚弱得不断倒抽凉气,眼泪瀑布似的往下砸。
她哭,梅蜜也跟着哭。
莱尔就在这压抑的啜泣声中重点查看了伤口周围的软组织、神经以及血管。
摔伤、挫伤不仅仅是皮肤撕裂这么简单,首先要排除的就是手臂肌肉是否是因为缺氧而导致了损伤水肿。这种水肿非常危险,通常会压迫血管致使缺血加重。
缺血就等于缺氧,从而使得伤患处进入恶性循环,肌肉彻底坏死,致使骨筋膜室综合症爆发。
要知道肌肉坏死是不可逆的,一旦确诊,依照这个时代的医疗背景,除非梅蜜家祖坟爆炸惹得神明怜爱,否则只有截肢一条路可走。
嗯?等等,截肢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办法,美味的12岁女孩会流出很多、很多的血。
但莱尔简单思考后很快放弃了这一冲动。
这可是她的第一个患者,她必须做的足够漂亮,才能吸引源源不断的人走进她的诊所。
如果做的和德拉米特一样,那还能打出什么名声?
可持续发展的自助餐厅和一锤子买卖,吸血鬼当然能分清哪个比较重要。
还好,露比肌肉周边的软组织和神经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大面积挫伤放的时间太久,有些轻微感染了。
这也是导致低烧的主要原因。
检查完擦伤,莱尔才将目光转向扭曲的手指,那也是梅蜜最为担忧的部分。
此时床上的女孩忽然开了口,她的声音带着病弱时的沙哑,迷蒙的眼睛却拼命看向莱尔,“我、我不截肢…..”
莱尔望向一旁的母亲。
“德拉米特说….截肢是最好的办法…..”梅蜜哭着说,“否则、否则手指的畸形很快就会传染到其他部位….到那时候我女儿一定会死的…..”
“你为什么不想截肢?”莱尔饶有兴致地直起身,“如果你的情况非常严重,严重到危及生命,不截就会死的。”
“那、那也没什么不好,”露比愣愣地盯着因为泛潮而长满霉斑的天花板,声音越来越弱,“至少我死了,家里能省下….下不少钱….妈妈肚子里….还有第二个孩子可以指望…..”
“可我截肢…..就真的成了只、只会浪费钱的废物….”
“不!我的孩子….你在说什么啊…..”梅蜜完全懵掉,反应过来露比的意思后趴伏在孩子身上崩溃大哭。
莱尔没有理会悲伤的母子俩,只是沉默地重新蹲下。
她确实看见了右手中指明显的畸形,但她轻柔按过之后发现,除了弯折的关节,其余部位的触碰露比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痛感。
仔细聆听过后,【感官敏锐】的血族也没有听见一丝一毫的骨擦音。
骨擦音指的是骨折或骨裂时,碎裂的骨骼互相挤压摩擦而产生的异常声音。未来可以用先进的医疗设备观测查看,但在这个时代,天赋异禀的血族也能做到。
“幸运的孩子,只是脱臼而已。”
“什么?”梅蜜一开始没有听清,下意识上前一步追问之时她忽然看见,刚刚还有礼有节优雅知性的夫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露比畸形的手指,然后狠狠一掰——
“啊!!”
第14章
女孩撕心裂肺的喊声仿佛按下了什么开关, 梅蜜家的房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
早已等候多时的德拉米特带着一大群邻居气势汹汹冲了进来,边冲还边大声嚷嚷着,“瞧瞧!我之前说什么来着?让什么都不懂的人来治疗就会将这一切演变成真正的灾难!孩子你别怕!德拉米特叔叔一定会来拯救你的生……呃?”
“妈妈!我的手!你、你快看我的手!”
低烧的孩子回光返照般紧紧托着自己刚被掰过的手指, 难以置信地叫着, 声音嘶哑却透着极度惊喜。
“我的手…..我的手不疼了!”
“什么?怎么可能?”梅蜜直接扑了过去, 慌里慌张小心翼翼抚摸着那只已经变得正常的手指。
“这、这怎么可能…..圣父在上…..居、居然真的好了?”
在不牵扯擦伤的情况下, 梅蜜一寸寸活动着孩子的手指,并时刻观察孩子的表情。
“妈妈….好像….好像真的不疼了….”
虽然感染仍然折磨着露比,可那张略显青涩的昏沉脸上确实出现令人动容的激动。
她…..不用失去自己的手指头了?她不会变成残废了?她不会被人嘲笑、不用死掉、还能干活、不用再看着妈妈每晚抱着她哭着睡着时那副让人心碎的表情了?!
“什么?”理发师德拉米特目瞪口呆, 他不管不顾地走上前,一把拽过露比的手指来回端详。那动作粗暴又鲁莽,惊得梅蜜大声尖叫着,一巴掌将人扇到墙上。
可德拉米特根本没心情和她计较, 此时此刻,他满眼都是露比一瞬间恢复的手指。
不仅仅是他,那些跟随而入, 说不清是来看热闹的还是真心保护露比的邻居们同样张大了嘴巴。
“好、好了?真好了?”
“圣父啊!这怎么可能?!我丈夫前年也是同样的手指扭曲,他就被德拉米特切掉手腕才活下来的!所、所以这根本不需要截肢是吗?!”
“托马斯夫人……圣父啊!您真的是一位医生!您远比我们的理发师优秀太多了!”
“德拉米特!你还我丈夫的左手!”
彪悍的妇人张牙舞爪冲了上去,长长的指甲在理发师脸上挠下蜈蚣似的一条, 血滴珍珠似的冒了出来。
没有人注意到, 站在墙边的新任医生瞬间垂下了头,用手帕死死捂住鼻子后身形一晃。
好在德拉米特终于回过神,一把将那好似要跟他拼命的妇人推倒在地。
“滚开!你这个疯女人!”理发师大吼着, “我告诉你们,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露比手指的伤绝对无法治疗!连我的老师阿芙拉女士都是截肢处理的!这伤想好,除非天使亲至!”
“那么现在看来,天使已然亲至。”梅蜜像头被激怒的母豹, 盯着德拉米特的目光充满仇恨,“如果不是我们花费一生的运气遇见了托马斯夫人,现在我的孩子早已在你手下变成一个残废了!你这个恶魔!”
“而且你少在这里打着阿芙拉大人的旗号骗来骗去了!”从地上爬起来的妇人指着他怒骂,“之前我们就是相信了你这套狗屁一样的说辞!实际上呢?我在阿芙拉大人家除草的哥哥说,你就是去大人家为她的狗剪过几次尾巴上的毛而已!你根本不是她的学生!你这个大骗子!”
德拉米特没想到自己的老底儿突然被人掀了,他胖胖的脸“倏”的一红,再也没脸面继续留下,只能狼狈地转过身,落荒而逃。
“别跑!混蛋!蠢驴!把当初我丈夫看病的圣金币还给我!”妇人怪叫一声紧跟着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