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刮在窗户上,响起类似拍打的声音。
这个声音给修士提了醒,确认房间内没有藏人后,他几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伸长脖子朝窗外看去。
空旷寂寥的后花园显出一片幽深的宁静,浓重的夜色之下,只有郁金香的金色花朵朝他露出古怪的脸。
“没人啊….”
修士嘟囔着收回身体,完全没发现在星空的凝视中,一道黑影正单手抓着突出的砖块边缘,身体缩紧,看着自己脚下晃来晃去的脑袋。
是的,在逃跑的电光火石间,莱尔没有选择下面的老地方窗棱,而是违反本能朝上跑。
因为她很明白,在紧张情绪里人类往往会神经质的确认身处环境的安危。只要修士真的走出来,那么平视视野范围内的窗户一定会成为排查的部分。
而处于人类视野之上的区域,却非常安全。因为很少有人类会有意识的抬头搜索,那是人类的视野盲区。
什么没发现的修士又检查了一下房间门上的锁头,见确实没有问题后才回到暗门前。
只见他从左侧最开头的位置数了七个砖块,之后将其向里一按,原本严丝合缝的墙壁登时凹陷下去一寸。
接着,修士扒住凹陷处用力一推,暗门直接被推了开来,露出里面摇曳着火光的密室。
莱尔觉得奇怪,明明这个神秘人对修士用的是敬语,可他说的话根本一点也不尊重修士。
反倒是巴巴比卜从不用敬语,却话里话外都在压抑着情绪,生怕彻底惹怒对方一样。
“外面什么都没有,”巴巴文闷闷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是闻到了什么还是听见了什么?”
“我的确闻到了古怪的味道,”神秘人停顿了几秒,才用泥沙刮过玻璃的声音说道,“是排泄物的味道。”
巴巴文:“……..”
再次小心翼翼翻进书房又不敢靠墙壁太近的吸血鬼:“…….”
啊,刚从厕所钻出来真的很抱歉。
但是,不对,等等!
暗门虽然设计简陋,但细节方面做得无可挑剔——至少血族的眼睛无法发现明显的缝隙。
更何况她根本没有在厕所待多久,只是穿行而过而已。
那里面的神秘人是如何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的?
黑色的裙摆缓缓向后滑。
“外面没有人,”密室里修士似乎充满疲惫,“可能是路过的仆人,你也知道翠西….算了。不过我觉得有必要加固一下这间暗室,不,是整间书房。否则一旦有什么人闯入,我们就全完了。”
暗室里沉默了一会儿,那道低哑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您太紧张了,这里已经由我加固过了,一旦有闯入者,你和我都会立即知道。您不是也亲自验证过么?现在又何必担心成这样?难道那个人给您带来的压力太大了?恕我直言,您看起来就像被猫盯上的老鼠。即使您还身在老鼠洞里,却只因为一双遥远的眼睛瑟瑟发抖。但您别忘了,您的老鼠洞里不止有您自己一只老鼠,还有一群饥饿的狼。”
莱尔倚靠在窗边,听见这话停住了动作,狼?
修士似乎在椅子上抖动了一下,他声音倔强,“我这是谨慎!谨慎!你也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如果被查到,绞刑架上会多出一排荡秋千的人!包括你我!”
“我明白你的胆小如鼠和如履薄冰,”那人换了个姿势,莱尔听见粗糙的布料相互摩擦的声音,“但躺在用金子铺成的床板之上,您难道不感到快乐么?”
“所以相信我,我不会让我们失去这一切的。作为随处可见的小偷,道森不会说出任何一句会对我们有威胁的话,我会比圣骑士长更快找到他,然后让他学会永远闭嘴。甚至在今晚之后,不会再有人认识道森这个人了,维格只能找到一场空。”
莱尔听见修士谨慎的声音,“…..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那人漫不经心的说,“我已经把所有和他有接触的人全都清理干净了,维格正在寻找一个幽灵。现在,亲爱的修士大人,您还会觉得担心么?”
门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很显然,修士选择的合作对象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修士似乎被惊住了。
隔了很久之后,吸血鬼才再次听见修士故作轻松地说,“那我就放心了。那么我们的生意也可以照常了。好的好的,那么,那么…..”巴巴比卜似乎擦了擦汗,才咬牙继续道,“那么按照规矩,明晚我会把东西准备好,按照你给我的单子。”
对方轻轻笑了一下,喉咙里的沙哑如同金滑过石砖,“我很高兴。那祝您今晚拥有一个美妙的睡眠。”
最后一个字刚落,暗室内便陷入一片寂静。
莱尔察觉到了什么,再次消失于窗后。
紧接着,卧室内的墙壁动起来,如同一扇隐秘的门,幽幽朝内旋转了几寸。
肉球似的修士心事重重从烛火摇曳中走了出来,随后立即将背后的墙壁复原。
烛火的光照将修士整个人都映的清晰无比,他比莱尔想象的还要胖,硕大的肚皮犹如怀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下巴上的赘肉几乎叠成千层馅饼。
他已经脱去了修士绣满祷言的法袍,只穿着一条纯白的丝制长袍。长袍下摆有极为精致漂亮的花环草纹样,昂贵的丝线随着修士的走动涌动出流金一般的闪光。
更别提修士脖子上挂着的天使纹章,那是一条镀满纯金的纹章,相比安东尼的朴素,维格的干净,巴巴比卜的则更为奢靡。
上面厚厚的金看上去比任何东西都要昂贵,或许是修士自己的审美,天使翅膀中央还点缀了零星的宝石。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有钱的修士。
猩红的瞳孔在窗外一闪而过,只是奇了怪了,挂在房顶上的莱尔眯起眼睛,怎么只有巴巴比卜一个人?
修士比想象中还要谨慎,他一离开暗门便走到了窗边,再次伸长脖子朝外看去。
吸血鬼紧贴在墙壁上,黑色的长裙淹没在浓重的夜色中。
猫头鹰站在花园里的香樟树上朝上观望,没有圣鸽徘徊在附近。
修士这才放下心,转头又仔细查看起自己屋内物品的摆放痕迹,见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他才揉了揉眉骨,拍了拍脸,换上一副威严的表情打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厕所的门也被拧开。
莱尔抱歉地望向女仆,“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说着,她故意沿着和修士相反的方向走去,沿着另一侧楼梯走下楼。
女仆端着烛台小跑着在后面跟着。
没过多久,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低调驶离了修士的庭院。
无知无觉的巴巴文甚至不知道莱尔停留了多久,女仆们同样认为这是一件小事,不必向上汇报。
修士家的马车很快抵达黑鸽子街,车夫向托马斯夫人脱帽致敬,亲眼看着夫走向房子后才调转车头离开。
无人察觉寂静的夜里,不详的红色眼眸在阴影中悄无声息穿行,如同一晃而过的幽魂,又仅像一缕吹过的冷风,以人类永远无法企及的速度再次降临于修士的后花园。
人类的饭菜味飘进鼻腔,她嫌弃地皱眉,躲开巡逻队,试探着再次进入书房。
书房里静的落针可闻,暗门后更是安静如斯,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消失了。
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会长久的保持死人一般的寂静,吸血鬼的【感官敏锐】并不是说说而已。就算陷在深眠中,活着的生物也会发出无意识的呼吸声,甚至心跳声。
所以莱尔判断,那个神秘人应该已经离开了。
但她记得很清楚,神秘人明确说过“一旦有人闯入,他和修士会立刻知道”的事。所以她合理怀疑,门后设置了某种防盗机制。
贸然进入,很容易被发现。
可巴巴比卜的秘密就在门里,像一团淤泥里盛放的玫瑰,肮脏,腥臭,触碰就很容易脏了自己的手,却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莱尔非常明白,机会不等人。一旦错过现在——修士不在,神秘人离开,她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现在,那么下一次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样的意外。
今天是最好的时机。
莱尔慎重思考着,暗门内的防盗机关一定不麻烦。毕竟瞧巴巴比卜胖的连转身都费劲的样子,太复杂的机关他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所以她更倾向于那道机关也许只是“不易被发现”的类型。
可能是常规的“踩一脚射出飞箭发出警报”之类的,也有可能是莱尔不熟悉的魔幻类。
毕竟这个世界虽然处于中世纪背景之下,但它依然是个奇幻的世界。
吸血鬼只是其中一个分支种族,或许还有类似于蜥蜴人、食尸鬼那样的“暗黑报警器”,亦或是光明阵营的圣鸽、圣狼、圣狗之类的“神圣报警器”。
莱尔将耳朵贴在墙壁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随后立即绷紧身体。
如果里面或外面有任何异动,她会立即离开,毫不犹豫。
但沉闷的敲击声过去好几秒,暗室内还是一片死寂。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翅膀或脚步摩擦的声音。
吸血鬼有了判断——至少修士说的防护不是有意识的。
既然是这样,莱尔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按照刚刚巴巴比卜的样子,将手放在墙壁上上数第七块的方砖上,轻轻一按,接着沿着路出来的缝隙慢慢一推。
只听“咔哒”一声,暗门缓慢转动起来,露出里面幽深神秘的空间。
这是一片不算宽敞的房间,没有点燃蜡烛,黑漆漆的一片。
两排柔软沙发,一座填满整面墙壁的巨大书架,一张桃心花木纹书桌——就是暗门里全部的家当。
值得注意的是,整个暗房内的墙壁上全都贴着厚重柔软的布毯。
一开始莱尔还以为这是用来保温的,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修士的别墅内几乎每个房间都奢侈的装有壁炉,就算光着脚走来走去也不会觉得冷。
更何况被藏进两间房间中央的暗室,就算不安装地毯,这里也热的让人倍感烦躁。
莱尔小心翼翼扫视着仿佛长满无数头发的墙壁,忽然灵光一闪。
满墙铺满地毯,不会是用来隔音的吧?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这些长毛的东西能最大限度的吸收声音。再加上砖体的阻隔,就算听力再好的人类站在书房中央,也绝不可能察觉到暗房里的说话声。
所以那两个人说话时非常随意的提着各种人名,丝毫没有任何隐藏。
可谁让莱尔是一只吸血鬼。
吸血鬼的特性让她不讲道理
暗室内没有人,也没有任何非人,她吸了吸鼻子,满屋都飘散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森林的味道。
确认环境安全后,她开始着重扫视暗门附近的细节。
地板上没有隐秘的踩一脚就会触发警报的线,墙壁上的毛毯内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凸起和凹陷,天花板干干净净,除了因为潮湿有些发霉以外,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暗室里连老鼠洞都没有,更没有会爬的蟑螂或诡异的飞虫。
烛台安安静静摆放在书架台面上,背后的空隙里摆满薄脆的纸张。
即使如此安静,莱尔也没有将心彻底放下。
她小心翼翼挪动脚步,猫似的贴着却不接触墙壁挪进来,反手将暗门合上。
她没有点燃蜡烛,也没有选择脚踩地板,她就像一只灵巧的黑豹般直接跳向屋内的布艺宽椅,接着以椅子作为支撑点,再次跃向唯一值得探索的书架。
看着椅子上的凹陷,没有人会在这上面放置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