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岁因盗窃被抓入裁判所,24岁沦落至灰烬场,直至今日。
灰烬场,他要找的人就在灰烬场。
大主教能继续容忍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闲浪费在这。
“是的大人,”年轻牧师犹豫地仰起头,和那双漠然的蓝眼睛对视,“因为我们查询了每一只负责警戒的圣鸽,确认老师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哈维医生的葬礼上。当时他跑出修道院,在大门那里和托马斯夫人的车夫说了两句话后,就朝森林里走了。”
“再之后,天色就慢慢黑了下来,圣鸽的眼睛无法在黑暗里发挥出应有的效用,所以没有记录到后面的事。不过我问过每个人,大家那天晚上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老师了。所以……
说到这,年轻牧师欲言又止。
维格看了他一眼,“所以?”
年轻牧师沉默半晌,才缓缓说道,“所以….那天晚上,安东尼老师失踪前最后见到的一个人,是您的嫂子,托马斯夫人。”
年轻的圣骑士长眼睛里毫无波动,他声音带有极强的压迫性,一如他咄咄靠近的身形,“你的意思是,莱尔和安东尼的失踪有关?”
牧师慌张低头,“不,我不是…..我只是…..”
“不可能有关。”
“您说什么?”
维格扭头望向幽深的森林,“我说,莱尔身体不好,安东尼的失踪,不可能和她有关。有时间浪费在一个病弱又刚失去丈夫的可怜女人身上,你们不如去做一些更有用的事。比如,调查磨坊森林边际上的防护围墙是否有漏洞。”
年轻牧师面露难色,“虽然您这么说了,但托马斯夫人确实是最后一位见到老师的人。所以我们想….想…..把人请回来仔细询问当时的细节。这也能更好的洗清夫人身上的嫌疑,您认为呢?”
维格抬头望向天空,黑夜如同幕布般遮蔽着一切。他要纠集人手,要瓮中捉鳖。如果不顺利,还有可能需要进行地毯式搜索。
”如果这是你们所希望的,那么就这样做吧。我不希望你们在因为这种事来找我。”
—
莱尔不是第一次听见有东西这样称呼她。
吾主。
那只始祖给予的奖励礼物,现在正戴在她脑袋上的欺诈乌鸦,也是这样称呼她的。
这只也是血族之血改造过的诅咒生物?
吸血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现出一种幽暗可怕的红色,“说出你的名字。”
然而这一次,墙壁里的生物却没有回答。
它的眼睛直勾勾注视着莱尔,枯败僵硬的脸上努力展现出尊崇和激动。
“吾主…..吾主…..”
咯咯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如同牙牙学语的孩子不断重复着刚学会的词汇,和那只无法沟通的乌鸦一模一样。
不过好在那声音一直被刻意压抑在一个很微弱的范围,完全没有扩大的趋势。这也是莱尔愿意留着它的命原因,否则在刚刚有可能暴露她的时候,莱尔就直接把它脖子拧断了。
她对这个世界的人类没有归属感和同情心,对眼前这个生物也是一样。
指望着一句尊称就想获得她的垂怜,那还不如祈祷天使低头看上人间一眼。
然而就在莱尔思考是杀死它还是无视它时,头顶的欺诈帽忽然动了。
无数烟雾似的黑色羽毛自四面八方飘散而来,源源不断汇入血族头顶。下一刻,圆形帽檐骤然伸展,长长的飘带极速收缩,两只小巧玲珑的墨绿色眼睛猛地睁开,细长的腿矗立在血族肩膀。
“嘎——”
“啪。”
被扇飞的乌鸦望着吸血鬼欲哭无泪,“吾主!”
“闭上你的嘴。”莱尔居高临下扫视着乌鸦的身体,“以及,你怎么会突然出现?”
欺诈乌鸦窥见到了逐渐变得危险的红色眼眸,一只翅膀立刻像人类一样横弯在胸脯前,小小的头颅拼命下弯,“因为嗅到同类的气息。”
吸血鬼静了两秒,才缓缓开口,“所以你明明听得懂我说话,明明能后随心所欲变幻身形,但你以沉默拒绝了我。或者,无视了我。”
在最开始得到欺诈帽时,莱尔翻来覆去研究了很长时间。
期间这只黑鸟表现的完全像一只只会变成帽子,变不回来的死物。
莱尔还曾抱怨过,为什么始祖只送来奖励,却不附赠使用说明。
甚至包括她在扒住巴巴文马车底部时,这顶帽子宁愿被她叼在嘴里,也完全没有要变回鸟儿的意思。
它是故意的。
这一发现让莱尔感到了被欺骗的愤怒。
乌鸦的身躯忍不住颤抖起来,黑色的短毛因为大量流出的冷汗湿成一缕一缕的。它呆板沙哑的声音颤抖起来,“因为….我没有听见您的声音。”
“谎言。”莱尔骤然伸手,一把掐住了欺诈乌鸦的脖子,直接将这只不听的鸟儿提了起来。
她苍白的脸仿佛极北的雪原,“我问过你问题你没有回答,我让你现身你装聋作哑。我以为你没有开启语言能力,可你说话顺的像是人类语言导师。”
“你在对我撒谎,我不需要会对我撒谎的东西。”
说着,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乌鸦清晰听见自己的脊椎骨崩裂的声音。
“吾主!请听——嘎——请听我的解释!”欺诈乌鸦奇异的没有丝毫反抗。它眼球暴突,舌头都掉了出来,但那两只宽大的翅膀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我只是——嘎嘎——我只是——我只是不确定您是否能够活下来!”
“啪!”
脖子上的力道倏一下松开,乌鸦头着地掉在一根肥厚黏腻的舌头上。
是墙壁里那只生物,它细细密密的牙齿分开,伸出了一根如同蟒蛇一样的舌头,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乌鸦。
莱尔静静看着这一幕,这些家伙是有“族群”概念的,即使失去四肢,它们仍然有互帮互助的意识。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虽然那位摊主曾说“血族改造过的诅咒之物必定忠于血族”,但它们是有自我判断的,至少眼前这两只对莱尔是这样做的。
欺诈乌鸦无法判断作为新生儿的自己能否活下来,所以选择不交流、不暴露,只是作为一件奖励工具呆了下来。
而墙壁里的那只在没有接到她的命令时,靠自我判断选择接住即将掉在地上的乌鸦,即使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地毯。
莱尔不认为这些诅咒之物中间存在什么温情友谊之类的东西,她绝不会对不了解的生物抱以信任或善良。
所以她冷眼旁观着舌头将乌鸦平放在桌面上,乌鸦来不及把咳嗽咳完,便双翅膀一展开,直接跪了下去。
“请您原谅我的不予回应,十二支吸血家族的覆灭让所有诅咒之物绝望。我…..我无法确认您能存活的时间…..”
“所以也不想在我身上浪费期待,”莱尔语调里带着玩味,“但是你没想到我不仅活下来了,我还活的越来越好。”
“不….”欺诈乌鸦的音色非常诡异,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关人偶,又像没有充电的机械玩具。
不过即使听它说话宛若某种折磨,但它语气中的悲伤与尊敬并没有作假。
“不…..我没有资格对您抱有期待….我只是不愿再次见证尊贵的族群彻底走向覆灭….我无法、无法承受更多绝望了…我曾亲眼看见布鲁赫一族被诛杀,也曾亲眼见证勒森魃一族被剿灭。明明是最强大的族群,却被最弱小卑劣的人类一只只抹杀…..杀的一干二净….一干二净…..”
它愤怒崩溃,可它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记忆里满是主人的哀嚎与惨叫,所以我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关掉了自己的耳朵,让自己彻底陷入沉睡。我是如此担忧,担忧某一日听见您被阳光灼烧的哭喊,我宁愿自己永远是一只死物,就这样陪伴您一同走向最后一刻。但是今天,我嗅到了同类的气味。”
乌鸦颤抖着抬起头,莱尔惊讶发现,这只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
它哭起来没有声音,滴下来的眼泪连成线,“我无法关闭自己的嗅觉,因为那始祖埋藏在我们血脉中的感受,所以今日我才会突然从沉睡中醒来。可我发现您居然独自走到了这里…..”
它扭头望向四周,“这里满是神职人员的味道,他们关押了我们的同伴,您居然能够凭借自身的力量来到这….您是如此优秀,如此强大….可我、我却因为胆小懦弱给您造成了麻烦…..”
乌鸦抖得越来越剧烈,小小的黑色脑袋死死贴着地面,“请您惩罚无知愚蠢的我,无论如何。”
吸血鬼安静凝视着它片刻,毫无血色的手指抚过乌鸦的脖颈,“那么,如果我让你就此消亡呢?”
乌鸦毫不犹豫,“我会立刻挖出我的心脏,希望能用我的血液最后为您献上一场盛宴。”
莱尔点点头,幽深的眼底漆黑一片。
“那就挖出来吧。”
她最后一个字刚刚落在地上,欺诈乌鸦长长的翅膀猛地张开,无数柔软的羽毛刹那之间变成了锋利的尖锥,朝着它自己的胸脯倏地捅了进去!
那一刻,吸血鬼听见了某种香甜器官震动的声音。然而血管还没来得及断开之时,她忽然开了口,“停下。”
翅膀瞬间顿住,乌鸦暗红色的瞳孔紧紧凝视着她。
那双小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莱尔这次确认了,这小东西确实忠诚于她。
是的,她确实是在试探。但凡欺诈乌鸦有一瞬间的犹豫或震惊或纠结,她都会帮助那双翅膀捅的更深一些,亲手将那颗心脏挖出来。
比起“有可能”暴露于阳光下的危险,她更加无法忍受的是距离自己最近的所有物怀有私心。
至少,前者是她能掌控的。
欺诈帽时时刻刻戴在头顶,万一这只乌鸦没那么听话,将它自己的安危放在比她更重要的我位置,那么迟早会变成她前进路上一颗大雷。
不过现在。
“你忠诚于我。”
“我忠诚于您,我身体里流淌着冈格罗赐予的鲜血,您是这个世界上我所忠诚的最后一位主人。我将不再后退,不再蜷缩,不再被绝望支配。不仅是我,所有诅咒之物都将忠诚于您。这是我们血脉中与生俱来的、无法违背的本能。”
暗室内陷入一片安静,吸血鬼漆黑的眼眸终于从乌鸦圆润的身体上移开。
“那么,我允许你继续留下。”
那只黑色大鸟倏然抬头——真庆幸主人刚刚选择让它剖出的是心脏而不是脑袋,否则它现在连仰望她都做不到。
“噢…..主人…..”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红色的鸟眼里滚落出来,和胸前伤口渗出的血液混在一起,“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尊敬的、最为伟大的、最让人向往的主人!我是多么幸运还能够陪伴在您身边——”
莱尔:“……不要说多余的话。”
她扔出的手帕盖住了乌鸦的脚,“捂住你的伤口,不要把血留下来。”
难以置信,这家伙的血味竟然无法激起她任何欲/望。
如此相像,墙壁里那只生物同样如此。明明血液已经渗入墙壁,可她居然完全没有感觉。
是因为它们身上流着血族的血吗?
黑色大鸟儿望着手帕,激动得快要晕过去。主人愿意原谅它,容忍它!
它像是捧着什么珍视之宝般捧起手帕,好好贴在自己豁开一道小口的胸腔。
然后仔仔细细低头检查了一番,确认所有血液都被自己的羽毛吸收,没有留下一滴后才安心地蹭了过来。
“主人~~”
“闭上你的嘴,”吸血鬼冷酷地打断了它接下去一长段表忠心的话,“我没有时间浪费,现在告诉我这是一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