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有化为人形力量的吸血鬼,狼人,恶魔,精灵都有可能。
但托马斯夫人……年轻牧师细细扫视着,此时正值上午时,阳光炙热而浓烈地笼罩在她身上,两名装备齐全的十字军分列两侧,同时呈现保护偏袒的姿态,明显是非常信任才会出现这样的动作。
那么,托马斯夫人肯定不是吸血鬼或其他黑暗生物。十字军又不是脑袋空空的蠢地鼠。
至于精灵,那是由森林之神庇佑的种族,它们可以从任何植物身上吸取营养,没有哪个精灵会让自己显现出如此病弱的状态来,还持续这么长的时间。
所以,身为人类,还是身体不太好的人类,托马斯夫人确实不可能和安东尼老师的失踪扯上什么关系…..
可他也不可能就这样自己回去。
整个备修道院都因为寻找安东尼老师忙飞了,他怎么能仅凭两句话就放弃把人带回去呢?
不过他也不傻,看这俩十字军的样子,今天想把人带走确实非常困难….
年轻牧师脸上显现出挣扎的神色,他只能以退为进,试图打感情牌,“托马斯夫人,真是对不起。之前不了解情况的我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希望你能明白,我并非有意针对你,只是……..”
一只蜻蜓忽然从二人之间振翅飞过,半透明的绿色翅膀在视野之内留下清浅的痕迹,如同一抹微光映在莱尔眼底。
她的视线追逐着蜻蜓自由的身影,看着蜻蜓在拐弯时一不小心撞进黏腻庞大的蛛网。
翅膀惊恐但徒劳无功地振动着,逐渐将潜藏饥饿的黑影慢慢勾了出来。
看到这,吸血鬼终于露出一个明媚宽容的笑来。
她捕捉到了他每一个眼神的变化,于是上前一步,头颅微微低垂,低缓的声音像是一张编织开来的大网,”这怎么能怪您呢?大人,我是如此理解您的焦虑与紧张。毕竟我们都失去了重要的人啊。”
“所以我认为,我们可以试试另一种办法。”
第26章
“大人, ”莱尔体贴地说道,“我和您一样也希望尽快能将安东尼牧师找回来。如果事实真如您所说,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安东尼的, 那么我会将我们见面时的一切细节全都写下来, 我想这会比口述更具有证明力。”
“写下来?”年轻牧师有些茫然, “不是,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您亲自来一趟…..”
“是啊,写下来, 事无巨细,一字不落。”莱尔莞尔一笑,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您应该比我们更明白文字带来的东西是多么严谨全面, 并且无法更改。记忆是会模糊的,有时候甚至也会骗人,但文字不会。”
“趁着我现在还记得非常清楚, 我完全可以将所有经过写下来,签上我的名字,按上神圣纹章, 以确认这是在神的见证下我所书写的证词。相信有这样一份书面记录在, 会让各位更有效率的寻找线索。”
“这个办法很好诶!”活泼的波吉忍不住拍了下手叫道。
更沉稳一些的哥哥波塔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很好的办法,远比跑一趟备修道院来的更加效率且有用, 不是吗, 这位牧师大人?”
年轻牧师只觉得被那过于温和的笑容晃了眼。
记录性文字确实是最具有效力的方式,没有之一。
书写下来的每个细节他们都可以仔细推敲,远比语言更让人信服。
年轻牧师敲了一下掌心, 天啊…..托马斯夫人是如此睿智而宽和,怪不得连十字军都是这样信任她。
自己之前的无端怀疑指责就像个笑话。
“确实是这样……”牧师不敢再和那样一双深邃好看的眼睛对视,匆匆低下头后磕磕巴巴地说,“那、那就请夫人把您所知道的全都写下来,无论是突兀的声音或奇怪的影子都可以。您提供的线索越多,我们找到安东尼老师的可能越大。等您写完了,可以直接送到备修道院来。”
“当然,好的。”莱尔朝牧师微微弯腰,“如果能帮的上忙就太好了。那么…..”
“事情解决完了?太棒了!”波吉忍不住雀跃地跳了一下,急迫道,“那咱们快点出发吧,夫人?到的越快队长被救治的希望越大啊!”
话音刚落,连拥有基本沉稳力的波塔也忍不住动了起来。
兄弟俩连忙帮着车夫将车赶过来,打开车门,放下脚踏,就差用眼神扶着莱尔上车了。
然而即便如此,莱尔仍然在登上马车之前转过身,给了年轻牧师一个安心的眼神,“您放心,我在车上就会开始写,不出一个圣时的时间,这封信就会送到您手里了。”
年轻牧师这时肩膀才彻底放松下来,他真心实意向莱尔鞠躬,“谢谢您为了老师做的一切,愿圣父用神圣光辉保佑您,托马斯夫人。”
回应他的,是一声关门声。
莱尔坐在幽暗的马车里狠狠闭了闭眼,一滴血顺着她的额头流淌到嘴角,然后被手帕擦去。
轻微到腐蚀声很快传来,然后被她一连串压抑的咳嗽掩盖。
接着,她才抖着手去拿绑在大腿根部的血瓶。
这些该死的牧师哪儿都好:头脑简单,四肢还不发达。可怎么就那么喜欢把神的名字天天挂在嘴边呢?每次都要念,搞得她每次都要嗑血瓶恢复伤口。
她的存粮本来就不多。
不过好在这一关应该算是过了。
看那个年轻牧师的样子,就差把心脏掏出来对她说“我相信你”了。
再加上维格,安东尼牧师的事情应该永远都不会落在她身上了。
想到这,吸血鬼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她取出更容易保存的羊皮纸和羽毛笔开始编。
这不是个容易的活计,既要编的合情合理,不露破绽,又要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细节,以误导查证的牧师们,还要真假混写,让一切看起来更为真实。
等马车终于停下来时,莱尔才修改完最后一句话。
她以绝对的谨慎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查看了好几遍自己写的证词,每个字,每句话,语气词,标点符号,甚至转折,她都一一审视。连外面十字军兄弟俩的询问都置之不理。
确认整张羊皮纸没有任何问题和或漏洞后,她才小心将其卷了起来,推开车门准备交给车夫。
然而比她动作更快的,是风送来的、无比香甜的味道。
莱尔立刻用手帕捂住下半张脸,鼻翼忍不住抽动着——这是人血的味道。
新鲜的,温热的,比蜂蜜牛奶更加甜美的人类血液,这是只有神职人员的血才会出现的味道。
是远比普通人血更加难以抗拒的味道。
…..该死,身体在沸腾。
吸血鬼压抑着欲/望走下马车,波吉立刻靠了过来,瞧见帽檐下的脸瞬间大呼小叫起来,“天呐!夫人!您还好吗?您的脸色好像比刚刚更加苍白了!”
“没什么事,”莱尔勉强弯了弯眼睛,却根本不敢放开手帕,“老毛病了,您不用太过在意。只是还请您宽恕我的动作,手帕上的嗅盐能让我保持清醒。”
“这根本没有关系,”波塔也跟了过来,担忧地望着她,“道歉的应该是我们才对,夫人您的身体已经这样了,我们还让您过来…..”
“这是医生的责任,也是我丈夫哈维毕生追求的理想,所以你们不必在意。”莱尔将羊皮纸交给车夫,咳嗽了两声才抬起头,“就是这儿吗?那位令人尊敬…..”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她看见了成片的灰白色矮房,已经褪色的镀金十字架悬挂在每一座矮房房顶,银剑和巨盾的纹样刻印在敞开的金属大门上。杂草丛生的鹅卵石小路上,零星几个身穿锁白色长袍的人走来走去。
这些人明显要比身体羸弱的牧师们强健许多,即使身体被衣物包裹,也能看出布料下方坚实的肌肉。
只是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在体表覆盖的狰狞伤口,被颜色各异不断布条随意绑着。另几个人则是纯粹的过于虚弱而导致的面色苍白,呈现出一种比莱尔更像吸血鬼的气质。
“欢迎您,托马斯夫人。”波吉不断瞄着小路深处,急切地介绍,“这就是专门为十字军和玫瑰十字军准备的小休养院,每当我们受伤或过于疲惫,都会来这里进行休养。虽然那些家伙看起来有些可怕,但相信我,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您一定不会讨厌这里的。”
莱尔的笑容微微裂开。
好家伙,刚从牧师手底下逃走,转头就把她送进十字军的大本营了吗?
不过好消息是,这里似乎并不受到圣廷的重视。
因为潮湿而爬满墙根儿的青苔根本无人清理,明显是花园的区域内最高的杂草已经长到小腿。在绿油油的草秆中间,莱尔甚至还看见一闪而过的小狐狸。
更别提从几人进入开始,到现在都没有看见哪怕一个守卫巡逻的士兵。
只有面容枯槁的病患。
甚至莱尔还在一个坐在门边的人的胳膊上的白色布条已经发黑发臭了,那是长久无人更换才会出现的颜色。而更多的屋子则是呈现出一股无比接近于死亡的腐败气息。
这种状况下,几乎不可能有人会提起精气神跑出来逮闯入的血族。
莱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她一边跟上兄弟俩的脚步,一边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可是,你们的小休养院应该有负责的医生吧?我刚刚看见不少人的伤口是被处理过的。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
“是的,”说到这个话题,波吉明显有些不安,“正如您所猜测的那样,作为十字军的休养院,主教大人特意安排了医术非常优秀的医生来负责这里。只不过….只不过…”
“只不过阿芙拉女士和蓝斯先生都太忙了,”一直没有出声的波塔叹了口气,“两位医生既要看顾自己的诊所,又要负责我们,实在有些忙不过来了。目前这里只有阿芙拉女士的助手莉莉在这里,可莉莉她……还属于学徒,对于队长的伤势,根本毫无办法,所以我们才想着请您来看一看。”
阿芙拉,又是她。
作为医生,这位贵族女士还真称得上一句殚精竭虑。
至于另一位蓝斯,还是莱尔第一次听说。
“阿芙拉和我曾有过一面之缘,”她佯装疑惑,“恩….蓝斯医生?”
波塔笑容勉强,“就是中央城医生协会的那位会长大人,是圣修道院的常驻医生。平时只为枢机主教大人这样尊贵的人调理身体。他曾经还是是教皇陛下最喜欢的学生。”
教皇的学生?莱尔垂下眼睛。
教皇的学生居然没有按照牧师—修士—副主教—枢机主教—主教这样的路走,而是跑去成为了一名医生?
有意思。
“那可真是一位优秀的人啊。而且阿芙拉女士,”吸血鬼垂着头,眼睛一转,“也同样是位非常受人尊敬的医生啊。如果是她负责这里的话,您的队长更应该去邀请她。相信她优秀的医术一定能为您的队长做出更有效的治疗。”
听见这话,年轻的十字军露出一抹苦笑,“夫人,您以为我们为什么宁愿在您家门站上一夜,也要恳求您来这里试一试呢?就是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我们和莉莉一起去找过阿芙拉女士的,”藏不住情绪的波吉愤怒地握住拳,“可她根本连见也没有见我们,只是命令贴身女仆将消息送进去,再将处理伤口的方法用莎草纸传出来而已!她没说该怎么治疗,能不能恢复,就直接把我们赶出来了!”
“所以这些天只有莉莉帮忙处理伤口,”波塔苦笑了一下,“事实就是这样,夫人,虽然我们唐突又无礼,但是拜托您了,请您一定要看看队长。只有您了…..我们的希望,只有您了。”
莱尔环顾四周,小休养院确实安静祥和,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里根本无人管理。每个路过的伤患脸上都是麻木的空洞,形容枯槁,眼底深深的疲态和绝望几乎凝成实质。
可以想象,在这样科学技术落后的时代,冲在战斗前线的十字军们几乎是最容易受伤的。
偏偏他们的伤口还通常最为危险,莱尔不觉得这里会有什么人权。纵使有两位颇有分量的医生在明面上负责这里,可落到实处,这俩人默契的有多远跑多远。
或许派遣医生负责休养院,其实只是吸引更多人报名成为十字军的一种手段?
莱尔的脚步停了下来,“虽然这个问题有写冒昧,但请问二位,十字军是否平民居多?”
波塔长叹了口气,“是的,事实就如您所想的那样。蓝斯医生不仅是医生协会的会长,还是伯爵大人的大儿子。至于阿芙拉医生….我想不用过多介绍了。”
莱尔点了点头,那么,整个休养院如此荒凉破旧也情有可原。
不过,等一下,如果情况属实的话….那岂不是代表装满神职人员的这里根本就是无主状态?
一堆嗷嗷待哺的十字军正等待着真正专业的医生来拯救?
想到这儿,吸血鬼猩红的唇角缓缓勾起。
四周已经有人认出了兄弟俩,正一边跟他们打着招呼,一边打量着他们身旁陌生的身影。
不得不说,即使这些人全是身体虚弱的患者,可莱尔没有忘记他们神职人员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