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一只骄傲的小绵羊。
莱尔漆黑的眼眸落在莉莉吹弹可破的脸颊上,笑容更加幽深了。
“因为没用,”她低声说,“无论是水蛭还是吸干所谓的多余□□,对于现在的阿瑟先生来说,都没用。先别急着反驳我,我只想问问,你放水蛭在阿瑟我先生的腿上已经多久了?”
莉莉闭上嘴,又犹豫着张开,“十、十个圣日子了,按照老师的命令,每两天更换一次伤口清洗水,每天放置救治虫两个圣时。”
莱尔笑意更深,“那么,阿瑟先生的肿胀是否有明显好转?还是愈发严重了呢?”
此话一出,连阿瑟的脸色都变了。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果然,莉莉神色僵硬,但依然强撑着回答,“那是…..那是因为伤口恢复需要时间!只要时间一到——”
“那阿瑟大人离截肢也不远了,”莱尔摊开手,黑色的鼬皮斗篷在苍白的小臂上柔顺滑落,“看他已经变成暗紫色的皮肤就能看出来,那肌肉组织即将坏死的征兆。如果你们不信也没关系,一旦出现组织坏死,也就是颜色彻底变黑,那么就算教皇大人亲至,也无力回天。尤其是这种撕脱伤。”
“撕托…..?”听见陌生的名词,阿瑟忍不住向前探了一下,“夫人,请问您刚刚说什么?”
莱尔看了他一眼,“撕脱伤,也就是撕脱分离。您的这两位可爱下属告诉我,您是从三层楼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才伤到腿的。不过情况应该并非如此吧?”
她走了过去,苍白的手指伸向床边。
此时阿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伴随着拼命后退并试图扯动衣摆盖住腿的动作,硬生生表现出了一种衣服马上就要被彻底扒光的屈辱感。
不过莱尔并不在意,她拍开薄毯,快速伸出手,一把锢住了那条形状完全不对劲的右腿。
能明显看出,这条腿中间骨干的区域深深凹陷下去了一块,四周的皮肤、肌肉都有不同程度的肿胀。
虽然这些都是骨折的明显伤,但却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凹陷区域的皮肤有一小块非常明显的缺损,简单查看后就能发现,这是肌肉筋膜与皮下组织出现了明显的撕脱分离。
仅剩的几根肉丝拉扯着即将彻底掉下来的皮肤,摇摇欲坠。
虽然分离不严重,伤口面积也不算大,还被伤口清洗水清理覆盖着——是的,虽然一些理论非常可笑,但阿芙拉还是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她在放置水蛭之前,先用伤口清洗水覆盖了撕脱最严重的部位,避免了更严重的感染反应——
否则阿瑟绝对不会好好活到现在,还有力气挣扎着掩藏自己的残腿。
不过可以看出,这绝对不是单纯从楼上掉下来能产生的伤势,这是因为某种强大的、无可逆转的外力造成的碾轧伤。
穿越前,莱尔在急诊接待过不少被车轮压过的患者,他们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类似的伤痕。
只不过队长的受伤程度并不算严重,软组织与神经血管都好好的,对比一下,类似于被电动车车轮轻微压过。
莱尔做出判断,便如实说了出来,“所以,队长的这条腿应该经历了比从高处坠落更复杂的残害吧?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腿滚了过去。”
此话一出,刚刚还身体陷入僵直的人一下抬起眼,十字军兄弟俩更是双眼迸发出难言的激动。
“是的,您说的完全没错!”波吉欣喜地冲了过来,“您真的太厉害了夫人!我们队长确实遭受过碾压,当时吸血家族一位濒死的贵族企图一脚踩碎我们队长的腿,然而队长躲避的速度简直比闪电还快!吸血鬼的脚简直是擦着队长的腿过去的,当时连地砖都碎开了!莉莉!”
年轻的十字军眼睛亮得吓人,“你敢相信吗?我们之前并没有告诉托马斯夫人这件事!全是她自己看出来的!你瞧,托马斯夫人有多厉害啊!”
“抱歉,托马斯夫人,”波塔也非常不好意思,“请原谅我们之前没有和您明说,因为阿芙拉…..因为很多医生都曾表示过队长的腿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所以我们一着急,就忘记和您说具体的受伤过程了。但您判断的完全没错,事实就如您所推测的那样。那您看,我们队长的腿….还有救吗?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莉莉也惊讶地微张开了嘴,第一次瞧见阿瑟大人时,她还以为阿瑟大人掉在了树上,然后从树上滚了下来。
但出于某种原因,她并没有附和波吉的话。而是陷入思考,如果阿芙拉老师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看见这样的伤口,那老师是否也能精准判断出原因呢?
”如果你们看的足够多的人被马车碾过,同样能够做出和我一样的判断。这是我和我的亡夫共同总结出来的经验,和技术无关。”
阿瑟听见这话,动作忽然一顿,“亡、亡夫?”
“是的,”莱尔笑容有些勉强,“我的丈夫哈维·托马斯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只是可惜,他在几天前突然离开了我,回到了天国的怀抱。”
队长震惊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扫过女人的黑色长裙与毫无血色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顿时涌了上来。
…..圣父啊,他都做了什么?居然怀疑一位刚失去丈夫的女士!
而且、而且还表现出了那么明显的敌意….
莱尔像是根本没察觉到阿瑟脸上表情的变化,将薄毯还他后温和地解释,“而这种伤势需要做的,是解决骨折的问题,哦是的,我说的就是骨头部分的弯折,以及狰狞撕裂的皮肉,避免皮肉组织坏死或肌肉萎缩等问题。这些都和水蛭无关。您的伤口离开了水蛭,就像鱼儿离开了马车,本就毫无关联。”
莉莉的脸瞬间白了。
可其他三人却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态度。
尤其是阿瑟,他死死抓着毯子一角,声音颤抖,“您是说…您能治疗我的伤么?”
一句精准对伤势的判断,已经足以让最初敌意颇重的眼睛在此时渐渐展现出了某种隐秘的期待,连死拽着薄毯的手都慢慢放了下来。
那种眼神莱尔简直太熟悉了,工作五年来她看过无数次一模一样的眼神,也看过无数次与之相反的绝望。
所以,这位队长正在期待她的治疗,同样期待着自己恢复健康。
那么,有把握治好吗?
吸血鬼的视线再次落到那条面目全非的伤腿上。
当然有。
最容易发生危险的撕脱伤本身其实并不算严重,仅仅只有不到手掌那么宽的伤口。
如果是大片皮肉全部撕裂,导致腿部肌肉神经受损,在这个时代就算天使亲至,也无法将这条腿恢复成原本的样子,截肢是必然的。
不过在此之前莱尔曾察过,在波吉突然扯掉队长的薄毯时,队长伤腿的那只脚脚趾一直在不自觉上下摆动,连脚踝都还保持着基本活性。
这证明腿部肌肉与神经还都好好的,撕脱分离并没有造成更深的创伤。否则在这个时代,截肢是必然的了。
不过现在,问题不大,伤口只是看着吓人,清洗水能完全杜绝感染的问题。
所以剩余的只有对于骨折的复位和固定。
刚刚查看时莱尔已经粗略量过,虽然队长的右腿形态已经出现了改变,骨头的移位是存在的。可移位的幅度并不大,胫骨的长度也没有改变,说明没有严重骨裂及严重位移,不需要进行内嵌钢板钢钉做固定。
只需要运用手法复位及夹板固定即可。
恰巧,这两种方式对莱尔来说都驾轻就熟。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可是正儿八经的神圣十字军,随便念一句圣名,就能给自己捅上一刀。
实在太危险了。
但——
她再次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银色锁子甲,这里是十字军的休养院,她能感受到许多十字军在门外或窗外晃来晃去。
他们的兄弟、朋友全都在城内巡逻队、排查队、抓捕队任职,常年的锻炼让他们不仅比普通人更健硕,也更英勇。
并且他们中的每一个,全都是神职人员。
神职人员的身体与信任,就和安东尼一样美妙,甚至还比安东尼更加年轻新鲜丰润。
“咕噜。”
太阳缓慢爬动升高,愈发明恋的日光烘出了燥热的感觉。
吸血鬼站在屋内的阴影中央,不受控制地咽下口水。
根本无法割舍啊,仿佛饿狼站在胖乎乎的绵羊群里。
虽然猎人的枪口随时都能出现在看不见的地方,但哪只饿狼能够忍住?
莱尔听见胃疯狂吞咽着渴望,然而当她再次抬头时,她脸上只剩一片云淡风轻的浅笑。
“当然能治,并且我相信在整个中央城内,阿瑟先生的腿只有我能治。”
屋内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之后,一声划破天空天空的惊叫突然响起。
“您说什么?!”
出声的当然是完全没有“沉住气”这一说的波吉。
年轻人像个猴子似的冲过来,又想抓住莱尔,又碍于礼貌不能直接上手。所以他在原地跳来跳去,“您说的是真的?队长真能完全恢复健康?他的腿不会瘸也不会废掉?他还能当个正常人?”
莱尔看了一眼还处于怔愣中的队长,慢条斯理地说道,“只要阿瑟先生能完全遵照我的嘱咐,并积极配合我的治疗。首先,从摒弃掉那让人烦躁的羞涩开始。先生,做我的病人,就请您把自己当成一堆肉就可以了。”
是的,流转的阳光在漆纯黑的帽檐上轻轻滑过,扫下的阴影遮盖了血族眼底所有的情绪。
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队长瞬间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脸上青一片白一片的,看得兄弟俩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是说啊,”波吉蹭到阿瑟身边,挤眉弄眼的,“为什么队长明明是十字军,却又像古板的老牧师一样呢?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队长明明已经这个年纪了,依然没有妻子的原因么?”
话还没说完,屋内便传出重拳猛击到□□的声音,以及波吉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错了!队长!!”
兄弟俩打闹着跑了出去。
只有莉莉没有参与欢呼,这位年纪不大的女孩站在角落里,有些倔强地拦住欢蹦乱跳的人,“可是你们不能走,阿瑟大人是阿芙拉老师的病人啊。”
阿瑟朝少女宽容地笑了笑,眼底弥漫着微微苦涩,像是透过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见了其他什么更深重的东西。
“托马斯夫人,”队长转头对莱尔说,“实在不好意思,能否请您暂时替我看顾一下那两兄弟?我担心他们的激动会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莱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紧抿着嘴巴的莉莉,“好的,如果这是您所期望的。”
说完,她就出去了。不过她并没有走远,而是转身站在了墙角圈出来的阴影中。很快,屋内的声音清晰传进她的耳朵。
“没事的,莉莉,”阿瑟把声音放轻,像个老师一样开导着眼前固执的孩子,“请相信我,阿芙拉医生不会在意这件事的。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休养院了,不是吗?她其实本来就….没有你想的那么在意这里。”
少女被惊住了,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狗。她拼命摇头,“不,不是这样的。阿芙拉老师特意将我安排在这里,就是因为休养院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啊!她说这是十字军伤员们住的地方,为了表达对你们的感激,能负责这里她很荣幸。”
“阿瑟大人,所以你不应该离开。那个女人脸白白的,看起来就是会受到魔鬼引诱的贪婪人,您不应该相信她!如果、如果您真要走,那我就去告诉老师!”
一墙之隔的外面,“会收到魔鬼引诱的贪婪之人”垂下眼睛,敏锐的孩子,说的还挺准呢。
然而阿瑟却长叹了口气,“莉莉,虽然这很残忍,但事实上就算你和阿芙拉说了,她也不会在意的。虽然我是个骑士,但对于地位尊崇的彭格列来说,我也只是个骑士。其他人,我的同僚,他们甚至绝大部分都只是平民。包括你,莉莉。”
他怜悯的目光刀子似的扎在少女眼睛里,“莉莉,贵族不会在意平民的。这里也只是吸引更多平民为他们赴汤蹈火的伪装罢了。如果你不相信,那么从你第一次被扔到….被送到这里,已经过去多久了?八年?还是十年?你见过阿芙拉的次数有超过五次吗?你被允许进入过阿芙拉诊所的工作间吗?你有经受过阿芙拉哪怕一次的亲手指导吗?”
莉莉原本气鼓鼓的小脸“倏”一下呆住了。
莱尔听见队长的声音也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似乎说出真相对一个孩子过于冷酷了。但腿上的疼痛对阿瑟来说同样难以忍受,他根本不想继续在一个阻拦他的孩子身上浪费时间了。
“莉莉,你还记得你的父亲么?那是位可敬的商人。在他因病去世之前,把家中所有财产都转交给了阿芙拉,”望着越来越苍白的少女,阿瑟撑着床角慢慢站了起来,“你父亲只为了能让你学习一门能够养活自己的手艺,不需要你成为多么出名的医生,至少在将来你不需要为生存而去讨好任何人。可你看看现在,在你父亲死去的这些年,你都学会了什么?”
“阿芙拉收下一马车的圣金币,她又给了你什么?”
房间内,莉莉如同被滚滚而过的闪电狠狠劈过,她脸上血色全无,整个人僵硬如同雕塑。
接下来,阿瑟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少女的肩膀,艰难撑着墙壁离开了房间。
取得了阿瑟信任的莱尔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就说服了阿瑟离开这里,前往她的诊所进行治疗。